沉默了片刻,皇帝终于有了决断:“后宫里的事儿,朕本就交给如玥你来做主,此事虽然牵连甚广,干系重大,却犹如尚未剥丝的乱茧。朕的心意,大事化小,防微杜渐。”
“遵旨。”如玥恭敬的朝皇上福了福身,唤了乐喜儿来,当着定嫔的面道:“永寿宫司职为四阿哥做点心的奴才杖毙,将点心一路送进延禧宫的奴才杖毙,延禧宫接下点心呈上玉嫔的奴才杖毙,伺候四阿哥用点心的奴才杖毙,专职照料四阿哥的奶娘杖毙。将人都拖去杂役院里行刑,当值的不当值的宫人一应的去观刑,一个不落。”
如妃一连说了五个杖毙,乐喜儿心里一颤,面上却没敢显露,忙不迭的应了是。
如玥的凌傲之气尚未减退,格外严肃的问定嫔道:“姐姐也深受其苦,认为妹妹这样处置应当不应当?”
定嫔略微撑起身子,颔首道:“如妃娘娘一向奖罚分明,不偏不倚,向来是最为公正的。臣妾没有异议,全凭娘娘处置。”
“好,去办。”如玥好不容易忍下这股恶气,对皇上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臣妾现在倒觉得,若是没有铁腕之治,后宫里还有心存侥幸,作乱为祸之人。还请皇上勿怪臣妾心狠。”
“为难你了。”皇帝知道如玥七分凌厉之中,必有三分仁慈,而这一次,若非真的发了恨,也不会苛责若此。遂宽抚道:“既然有了决断就不要再想了,你也累了,昨夜又没休息好,不若早点回宫歇着吧。”
“臣妾还想陪两位姐姐说说话,何况四阿哥服了药丸,才刚入睡,走开了臣妾也不安心。不若请皇上移驾养心殿歇着,让臣妾留下可好?”如玥与定嫔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尚未问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她怎么能甘心离开。
皇帝听了微微点头,允准道:“也好,朕还有好些折子没看,这里就交给如玥你了。”临走前皇帝不忘嘱咐一句:“若是往后再有此等为祸之人作乱,加倍处罚。”
“是,臣妾记下了。”如玥与玉嫔、定嫔一并跪安,待到皇上走远,才有一并起身。
玉嫔还不知道定嫔的真面目,如往常一般的伸手去扶她,就要道谢:“今儿多亏了姐姐……”
“哎!”如玥拉回了玉嫔的手,强势的加以拦阻。
“如玥你……”玉嫔有些不解,还想问什么,却听定嫔道:“臣妾的身子,没有玉嫔想象的那么不堪,不要人扶也站得起来,如妃你是想说这个吧?”
如玥看了一眼好不容易才睡着的四阿哥,对石黔默吩咐了一声:“好好照顾四阿哥,千万别再生出什么乱子来。”又转头对玉嫔道:“姐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还是回了内寝再议不迟。”
定嫔没有插嘴,只是缓慢的往门口处去:“若是没有其别的吩咐,臣妾就告退了。寒霜,回宫吧。”
“姐姐好走。”如玥不痛不痒的来了这么一句。转头又对玉嫔道:“四阿哥中毒之事,怕是有人刻意博取皇上的同情,姐姐何苦要谢她。说不定那毒,就是她下的。”
玉嫔一哆嗦,脸色白的唬人:“如玥,你在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呢,漫说是姐姐听不明白了,连我自己现在也有些糊涂了。”如玥刻意剜了一眼定嫔,见她就着寒霜的手缓慢的往外走,到底也没敢回头,心里这口气才算是忍住了。
扑了蜜粉,又描黛眉,如玥才觉得脸上的颜色好看了些,这一晚上的折腾,心是不累,可奈何面容憔悴,许多东西越发的藏不住了。
越是这样不笑的时候,如玥越是能看清自己的表情,眉峰、瞳中、眼尾、唇角每一处都尽诉凌厉之气,森寒而绝杀,她知道自己是真的恨了。心在颤抖,恨得让自己疼。
“就搁在那吧,你们出去。”袭儿打发了前来送膳的小宫婢,知晓娘娘这会儿没有胃口,便道:“小厨房刚送来熬好的燕窝,娘娘多少用些吧。”
如玥敛了神思,不动声色的匿藏了满腹的心事:“自然要吃些,否则我哪里力气和她斗下去。”
“被自己信任的人欺骗,自然不好受,可是娘娘,弄清楚了不是很好么?总不至于一直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的丢了性命。”袭儿将燕窝递在如玥手中,微微一笑:“娘娘是一时过不去这个坎儿罢了,等想通了就没那么难受了。”
“袭儿啊,我不是难受,而是恨。”如玥端起燕窝,搅动着小银勺:“是恶心,是嫌恶这样肮脏的人心啊。皇后恨我怨我,千方百计想要我的性命,我都没有这么恨过。可她,一面对着我灿烂的笑着,一面却伸长了手推我去死,亏我这么信她,这样诚心实意的待她好……”
如玥愤恨的抿了一勺燕窝,满目阴冷:“是我钮钴禄如玥太蠢太好欺负了么!江连那里怎么说。”
“娘娘放心,这个时辰皇上也快下朝了,若是不出意外徐淼应该已经被迫离宫了。奴婢只是想,咱们这动作有些大了,会不会打草惊蛇?”
思忖了一下,如玥轻轻摇了摇头:“不会,以定嫔的心思,必能料到我对她也会怀疑。若是刻意避免反而令她疑心,不如这样明晃晃的来好。她自然也会再做些事,替自己洗清嫌疑。熟不知越做越错,越能令我认清她的真面目。”
这么说着,如玥缓缓起身:“去储秀宫,我想去会一会皇后。”
储秀宫的正门,也有许久不曾打开过了。侍卫们无精打采的站着,毫无半点威严。“物似主人形。”如玥穿过死气沉沉的回廊,看过枝叶枯黄的花卉,讥讽道:“堂堂皇后之尊也不过如此,可见后宫里唯有掌权的女子,性命才能长久。”
沛双听着,不免有些忧心,咬了咬唇,并未做声。倒是袭儿顺口问道:“诸如此类的话,娘娘您是从不会宣之于口的,今儿是怎么了?”
“说也当如此,不说也当如此,何况这会儿储秀宫还有谁能听见呢!”如玥高昂了声音,凛然贵气,迈着稳健的步子,走进储秀宫正点之上。“皇后娘娘吉祥。”
紫敏抬眼一瞧,心猛然一震,如妃好大的排场,除了一左一右的两位大姑姑,身后竟然跟了小太监六名、粗婢八名,想来皇后出行也未如此招摇,着实令人咋舌。“如妃娘娘万福。”沉下了心思,紫敏还是盈盈欠身。
如玥看也不看她,径直寻了一处坐下。
“如妃大驾光临,本宫忽然觉得储秀宫蓬荜生辉了。”皇后端庄坐在凤椅之上,脊背挺得笔直。纵然是储秀宫万物凋零,她依然装扮的一丝不苟,没有半点失仪。只是妆容再美也无法掩盖她的憔悴与孤寂,那是渗透进骨子里的东西,根本无法抹去。
“皇后这里,草木零落也就罢了,焚香也不适宜炎夏,却是苦涩的药味儿发人深省,别出心裁啊。”如玥以手,轻轻遮挡了鼻前。细瞧才发觉熬药的火炉竟然就搁在殿上,不免蹙眉:“不想皇后这里人手却成这样,要劳烦皇后跟前的大姑姑在侧煎药,当真是臣妾的疏忽了。”
话至此,乐喜儿忙凑上前,恭敬道:“皇后娘娘万福,这些宫人是我家主子精挑细选的,个个手脚麻利,忠心耿耿,打今儿起就指过来储秀宫伺候您了。”
一众宫人均向皇后行礼,齐齐尊道:“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这些宫人都是永寿宫臣妾看着合眼缘的,想来要比内务府那些奴才甄选的好。还望皇后娘娘不要嫌弃才好?”如玥见坐了这么久,迟迟也没人奉茶,淡然一笑:“就劳紫敏姑姑带着他们下去吧。本宫与皇后,还有话说。”
“紫敏。”皇后与她对了一眼,不紧不慢道:“瞧见了吧,妃主高高在上,多少人俯首帖耳啊。可这又怎么样,还不是要乖乖的向本宫叩首行礼,口尊吉祥,到底也是输了身份。”顿了顿,皇后才接着道:“不过始终是妃主么,你们这些宫人自然得听。如妃说了让你们下去,就下去吧。若是怄了气,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奴婢告退。”紫敏知道皇后是借着数落自己,挫一挫如妃的锐气,便顺从的领着宫人们退了下去。
如玥与袭儿对视一眼,授意她也出去。待殿上只余自己与皇后,如玥才敛了面上的笑意。“敬重你为皇后,无论我多不想拜也要拜下去。可你除了空有皇后的虚名还有什么?三阿哥、四阿哥?不然,还能再为皇上添一个五阿哥么!为什么关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肯反思,不肯正视自己的错误,我的栾儿终究是命丧在你手中了。”
明知道皇后不是害死栾儿的罪魁祸首如玥这般说话,正是为了刻意激怒皇后。
皇后的性子,果真如同如玥所料的一样。先是忍了忍没有发作,可一想到四阿哥,气就不打一处来:“我跟你说过多少边了,八皇女的死,根本于我钮钴禄睿澄无关。可我失去了绵忻,却都是你身害得,你敢不敢指天发誓,安嫔的红花不是你命人给的?”
“敢。”如玥不紧不慢,吐出这个字,一脸坚毅:“你自己收不住人心罢了,怎么能怨我。看看你身边,净出了些什么样的货色,小旦子,吃里扒外。安嫔,踩着主子往上攀爬。徐淼,推着你来送死。可你倒好,非但没有反省自查,却把所有的罪责都归咎于旁人身上,当真可悲可叹至极。”
“你说什么?”皇后满面愕然:“徐淼他做了什么?”
“栾儿之死,正是他假借你的懿旨所为。”如玥强忍着心痛,尽量放慢语速道:“借我之手令你万劫不复,待到事成,再想方设法除去了我。这么一来,他背后真正主子方可独占鳌头,呼喝六宫。”
“什么?”皇后软了语气,似乎信了,又并非全信:“我待他有恩,又提携他做到这个位置。他怎么会弃明投暗,怎么会放着好端端的正主不伺候……你说,那人是谁?究竟是谁?”皇后激动起来,竟有些坐不住了。
如玥忽然笑了,声音悦耳却满是苍凉:“正主?皇后,你未免也太自负了。徐淼能熬到今天,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太监,到皇后身边的副总管,你真当是他选对了主子之故么!”
皇后哑然无声,忽然却垂下泪来。“本宫是皇后,再怎么也轮不到你一个妃子来教训。还有,即便是本宫眼盲,也不需要你永寿宫的人盯着伺候。通通带走,一个也不许留。”
“那怎么好?”如玥微微一笑,取下了胸前的丝绢,走上前去轻轻为皇后逝去了眼泪:“没有她们在一旁帮衬照料,皇后若是再有半点闪失,臣妾可担当不起。总归以后,您好好的当您的中宫,其余的事儿,自由臣妾替您分忧。绵忻在玉嫔那里安好,娘娘您实在不需要担心。”
“那我与你手中的木偶有什么差别?一举一动,岂非都要攥在你的掌控之中?”皇后泪眼婆娑,却固执的扬着头,不为别的,只求能见绵忻一面。“我想我的孩子。”
如玥长叹了一声,方才安慰道:“是你的孩子,必然流着和你一样的血,没人可以否认。至于皇后你,木偶人也好,傀儡也罢,总比丢了性命要好许多。”
乐喜儿又蹿了进来,如玥见他着急,免不了招手令他上前。
想着皇后在场,乐喜儿还是附耳蚊音:“娘娘不好了,玉嫔那里出了大事。请您快过去瞧瞧。”
如玥微微颔首,敛了心慌:“臣妾不打扰皇后了,就此告退。”
“慢着。”皇后蹭的站起了身子,紧跟了如玥一步,口吻略带祈求之意:“绵忻好么,我什么时候才能见他?”
如玥恻隐之心动,回头睨了皇后一眼,道:“是皇上吩咐臣妾,来看皇后你的。”
“皇上……”皇后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泪落如雨。
皇帝与如妃赶到长春宫时,火势已经得到了明显的控制。
沛双与袭儿一左一右的跟在如妃身后,丝毫看不出半点别的样子。定嫔特意仔细看清楚了沛双的容颜,一如往昔那般明澈,没有多少改变。心里又暗自疑惑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半点显露出来。
不待皇上开口,定嫔便愧疚的跪身请罪:“臣妾无方,管治长春宫失利,致使西苑内间走水,请皇上责罚。”
如玥环视了一周,见火光很小而唯有一婢女倒在地上,便开口问道:“可有人受伤?”
“唯有一婢女受了烟呛昏迷,再无旁人受伤。”定嫔如实回答。
“那就好,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皇上您说是么。”如玥言语温和,犹如一只大而有力的手,轻轻的抚平了皇帝的不安。
皇帝微微颔首,轻抿了唇:“总算还好。”
“姐姐快起来吧。”如玥上前两步,弯下身子,一如往常一般亲厚的扶起定嫔,宽慰道:“姐姐安心就是,想来是物燥所致,即使过去了,就别搁在心上了。没的让自己难受,你的身子又惯来孱弱。”
定嫔不住的点头,微笑致谢:“多谢娘娘,这个时候还记挂着臣妾的身子。”
睨了一眼佳贵人,皇帝蹙眉道:“起火的可是你的厢房?事发前,你可觉察出有什么不妥?”
皇帝这样一问,定嫔的心又稍微有些不安。索性佳贵人垂下头去,恭敬道:“臣妾并没有发觉不妥,索性皇上洪福齐天,恩泽庇护,臣妾才能逃过这一劫。”
“唔。”皇帝轻轻应了一声,也没再说旁的。
定嫔的心总算是搁下了。毕竟只有佳贵人不暴露,那推她当替死鬼的事儿才顺理成章。否则还要再寻个和适的人出来,岂非要再费一番手脚。
宸常在见皇上的脸色好转,不由得心花怒放:“漏夜前来,皇上与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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