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沛双心里也是清楚的。“娘娘您放心,奴婢自然会找个时间好好开劝解一番,希望她能早些想清楚。”
“也好,待她冷静下来你便与她说说吧!”如玥穿上满绣嵌珠的金丝履,就着袭儿的手走了下来:“只是我心里总觉得,除非她自己能想通,否则旁人再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的。”
袭儿沉默了片刻,才道:“双姑娘一向硬朗,必然会很快走出来的。”
“如妃娘娘,芸常在来了。”门外是乐喜儿的声音。“已经在咱们永寿宫正宫门外跪了好些时候了。奴才不敢打扰您歇息,这会儿才来报。”
“她来做什么?”袭儿有些不悦,嫌恶道:“由她跪着就是了。这样两面三刀、朝秦暮楚之人,后宫实在不缺了。”
乐喜儿隔着门,略微有一丝犹豫,又道:“奴才也不是好心的多管闲事,只是芸常在连头的磕破了,若是若是让来往经过的人瞧见了,编排咱们永寿宫见死不救,该如何才好?”
“胡说!如妃娘娘代执皇后凤印,素来是公正持重,严明肃纪。旁人爱嚼什么,便有着她们去嚼。若是人人的心思都要顾虑到,岂非要把咱们活活累死不成?”袭儿愤慨不已,难免说出来的话多了几分凌厉。
如玥嗤嗤笑着,不觉道:“姑姑今儿个的这番话,还真是像足了沛双呢!”
袭儿微微赧红了脸,谦笑福身:“奴婢心里越是堵的慌,就越是停不了这样的事儿,见不得这样的人了。只是娘娘实在不必为了这样的人,得罪庄妃。”
“令芸常在去侧殿候着吧。”如玥想了想,还是不能不管,也不能太管:“就说本宫此时无瑕,让她候着。”
乐喜儿应了声“嗻”,才一溜烟的跑了。
待如玥梳妆完毕,袭儿便扶着她往正殿去。等待请安的妃子们早已聚齐,个个面色含春,丝毫没被昨日的事影响分毫。这当真令如玥自叹弗如。
肖四儿就死在这殿上,且还是这些佳人眼前。自己甚至还记得她们昨日仓皇畏惧的样子,可不过一夜之间,她们却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一份本事,便是如玥还学不来的。
“如妃娘娘万福金安。”为首的庄妃带着宫嫔们一并行礼问安。可她的眉目间,分明凝聚着一股怨气,且还是这般显而易见,根本无心藏着掖着。
忽然觉得很亲切,这样的神情似乎只有坦然相对的两个人之间,才能看到。更多时候,即便再不喜欢谁,也总是含着笑柔音细语,恭顺谦和的样子。正如此时叩拜自己的一众宫嫔里,尽有不少数诸如此类。
“姐妹们都请入座吧。”如玥含蓄的笑着,吩咐沛双道:“拿些后厨新做的小食,给各位尝尝。”
“难得如妃还有这么好的兴致,本宫那里险些忙的人仰马翻。”庄妃自顾自的开口,头上的珍珠簪子随着她的频首轻柔的摆动,能听见轻微的摩擦响动。
“说到此处,我也正好问问,有些日子未见初贵人走动,她可好么?”如玥记得昨个儿乐喜儿是说初贵人的龙胎异动,这庄妃才没有来自己宫里,便随口来问。
庄妃的脸色转为一轮明媚,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初贵人倒是个有福气的。自己纤腰柳摆的样子,弱不禁风,可肚子却长得非常好。想来必是个健壮的小阿哥,有的没的,总在她腹中瞎折腾,可当真是喜人啊。也是因为身子太过笨重,御医叮嘱要减少出行,这才没能来给如妃娘娘请安。还请娘娘勿怪。”
“那便好,有姐姐这样精心的照料,本宫也就放心了。这些虚礼自然是能免则免的。”如玥抚了抚自己的腕子,只觉得庄妃的话根本是说给在场的宫嫔们听的。心中不免暗自猜测,初贵人这一胎必然怀的不好。
说话间,玉嫔抱着四阿哥到了。“臣妾请安迟来,还请如妃娘娘恕罪。”怀里的四阿哥乖巧安静,像个小大人。“额娘……”四阿哥一开口,便是这两个字,着实让在场的人心绪沉重。
“到如娘娘这儿来,让我抱抱。”如玥也不介意这些,示意玉嫔上前来。
庄妃的眼眸中流露处一丝渴望,以及对稚子深深的疼爱。然而只是很短的一瞬间,她便生生将这些情愫都隐藏了去,好似不愿让旁人瞧见她的心。
而这一切,都落进了如玥眼中。将心比心,后宫里的女子若不能指望天子的垂注,能让她们倚靠的,也唯有自己的骨肉了。偏偏她与庄妃都是不幸之人,到底也没有那样好的福气。
如玥抱了抱四阿哥,心头不觉微软:“四阿哥好似又沉了些,还是姐姐照料的精心。”玉嫔微微红了眼圈,不忍开口,只默默的点了点头。
恩贵人坐在殿下,满眼厌恶,实在忍不住内心的愤懑:“臣妾倒是听说,四阿哥夜夜啼哭不止,心心念念着要找自己的亲额娘呢。想来这幼子思母的滋味,必然百般的不好受。可当额娘的又何尝愿意饱尝骨肉分离的滋味呢!
这么说来的话,没有孩儿,也是有好处的。起码这些专剜心头最软处的苦痛,尽可以越过去,不必理会。玉淑姐姐,您说臣妾这话对么?”
昔日入宫,恩贵人、淳嫔与玉嫔是一路上一并走来的最好情分。可如今看来,情分早已经被消磨干净,剩下的也唯有嫉怨或者仇视。
玉嫔本就在意四阿哥日日难眠的事,却被恩贵人这样大众揪出来说,悲恨交加,她也忍不得自己的性子,冷然道:“恩贵人说的正是,没有天家的好福气,自然只能拣些葡萄酸的话来安抚自己。本宫倒是愿意有四阿哥日日相伴,起码身边有个该疼的人,也总比日日对镜,顾影自怜要好上千百倍。”
几乎是下意识的,恩贵人将手遮挡在了面侧的旧患处。那伤疤的样子,她纵然闭着眼睛也能轻松的浮现在自己的脑中。“你……”恩贵人恨得咬牙,双泪垂落:“夺了别人的骨肉来养,还当是你自己真有本事么?”
几个小太监麻利的处理了肖四儿的尸首,以及地上的血迹。正殿之上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肃。
跪在如玥下首的,只剩下满面喜悦的诚妃,尽管如此,泪水依然珠粒儿似的往下落,没有一刻的间歇。生死一线间,她怎么也没想到,将她拉回人间的这双手,竟是她曾经无比痛恨之人的。
有一丝悔意涌上心头,或许她从未看清过裹在昂贵华衣内人心吧!
如玥阖目沉静了片刻,方道:“诚妃,今日之事本宫已悉数了解清楚。方才乐喜儿吩咐人从肖四儿送膳的马车上搜出了他行凶时所着的血衣,而你的婢女鹭儿也在事发前被人击晕,捆绑在你厢房之内,故而令其余人没有发现你失踪之事。
既然你是清白之躯,本宫自会禀明皇上还你公道。倒是有一点,本宫必得提醒你,景阳宫一应的护卫与宫人该撤换的撤换,该惩治的惩治,容得歹人入宫,轻易在你的食物里投毒,这样的劣事断然是不能再有了。”
“多谢如妃娘娘提点,臣妾必当铭记于心。”诚妃首一次如此诚恳的向如玥叩拜,激动的不能自抑。“臣妾死而复生,托赖娘娘恩惠,自当竭心尽力为娘娘效劳。”
“旁的事往后再说不迟。沛双,你送诚妃回宫安歇,请御医来瞧。”如玥刻意这样说,目光触及镇宁,却见他一脸平和。
反而是沛双有那么些许的不自然,眼眸中流露出细微的不舍。已经许久没见他了,还没说上一句话……可即便小姐不打发自己走开,又能与他说什么呢?“是小姐,奴婢这就去。”沛双终究还是狠了狠心,扶着诚妃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袭儿与沛双不在身边,乐喜儿又前往养心殿将此事禀明皇上,如玥身边从未这样清静过,这令镇宁的心不免激动起来。若要说什么,此时便是最好的良机。
“护送贡品一类细琐之事,何时要劳动大人您出手了。哦,对了!本宫若没记错,皇上亲赐了子爵的身份,如今爵爷再不是御前侍卫了,根本不必时时入宫,也不便时时入宫了。”如玥心里拗着一股劲儿,自她猜到是镇宁挟持了石黔默气就不打一处来。
“如妃可是怪我了?”镇宁敛了笑意,眉目清冷。
“本宫为何要怪你?”如玥似明朗又格外糊涂,说笑间添了几许凌厉之气。
“之前安插秀女之事,的确是奴才向沛双姑娘打探了消息。后使事情败露,也的确是奴才急功近利,揠苗助长了。”镇宁的心微微颤抖,旦见远处立着几个粗使的宫人,胆子越发大起来。“奴才有一密闻要禀明如妃娘娘,请您恩准奴才上前说话。”
不待如玥点头,镇宁便自顾自的走近。
“你想说什么?”如玥偏过头去,不动声色的向后缩了缩身子。
“奴才多事,也是为了娘娘您的安危。如今皇后被禁足储秀宫,正是最好的时候。咱们尽可以设法将其除去,娘娘即可代之为后。果真如此家姊的大仇也总算得报!娘娘意下如何?”
“我从未有此心,爵爷这么说,岂非是要我的性命?”如玥将心底的愤懑泯于眼底,只是一副淡泊从容的样子。“先皇后唯一的心愿,是要如玥辅助二阿哥登基,却并非复仇。怕是爵爷您搞错了!”
“若无皇后这块绊脚石,二阿哥的地位便更加稳固,不是么?”见如玥丝毫不为所动,镇宁借着讥讽道:“御前侍卫如何,子爵如何,还不都是皇家的奴才。”镇宁冷冷一笑:“正如娘娘您一般,贵为如妃,亦不过是后宫里的一抹粉黛,终究万千丛中一点红罢了,你能确保皇帝的心中永远会有你的位置么?”
听起来的确是镇宁的奚落之言,可他未宣之于口的,却是满满的炙热真情。
他不同于皇上,不会让她委身,只是那一抹殷红。情愿用尽心力,让她绽放为他的一整片的春色。
可惜落花总有意,流水始无情。如玥一整颗心都交给了皇帝,根本不懂也不愿意去懂镇宁的心意。
开口有些凄然,却是自己的真心,如玥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如妃,心静澄明。“我决意步入皇宫的那天起,就知道于皇上来说,我不过是宫嫔之一。皇上能如此待我,已经很好了。人贵知足,也因此,我本分而甘心,就此穷尽一生。”
镇宁没料及如玥会说这些,顿时又惊又气。
“如妃果真想清楚了?”镇宁逼近一步。如玥退无可退,不由得站挺直脊背站起身来:“没有什么想不清楚的。”
“看来如妃对皇上果真情比金坚,也惠及了旁人。”镇宁胸口堵得慌,他早已不是那个冲动莽撞的少年儿郎,如今他也懂得筹谋懂得算计,懂得默默的守护在她身边。可她的眼里、心中,完全没有半分和他有关的东西。
“奴才僭越了。”镇宁识趣而失落的后退两步,双手抱拳:“还请如妃娘娘恕罪。”
“本宫没放在心上。”如玥稍微平复了自己的心。“那么爵爷,可准备好了接沛双出宫么?”
“什么?”镇宁尤为愕然:“如妃这话,奴才可听不懂了。”
“若你根本对她无心,有为何要令她对你痴心?”如玥有些呕气,镇宁这样吃惊的神色,还是刺痛了她的心。后宫之内再没有人,比沛双对她更为重要了。那是一起挨过艰辛岁月,又共享过乐岁的姊妹情分。
“你岂不是存心利用她来打探我的消息!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你的贪婪,你的自私么!权势富贵对你来说真的有这么重要么?”如玥深深提了一口气,鄙夷道:“可耻!”
“可耻?”镇宁犹如被人剜去了心脏,痛得他险些站不稳。“原来在如妃眼中,奴才不过是这样一种可耻之人!”要怎么来形容自己此时的感觉,镇宁棱角分明的脸庞,由铁青色渐渐苍白了下去。
正殿之上的光辉渐暗,勾勒出面庞的阴影愈浓。两个人终究是两种既然不同的心思,无情不若有情苦。“痴心错付,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能怪得了旁人么?又不是奴才把刀逼在了她的脖颈间,娘娘您凭什么怪我。”镇宁不是再说沛双,确是在自嘲罢了。“即便您英明睿智,恐怕也管不得旁人的心吧!奴才也一样!”
“好一句管不得!”如玥不免苦笑:“既然如此,本宫只好慢慢消受。旦请爵爷再不要无事生非,好自为之。”
“镇宁告退。”话说到这份儿上,除了走,他真的手足无措了。心里美好的憧憬瞬时间倾倒,再不是自己幻想的样子。痛也得小心的收起来,绝不能在她面前显露半分。许是自己还是年轻气盛吧,除了爱慕,尊严也一样令他放不下。
“且慢。”如玥想起石黔默还在受苦,少不得叮咛一句:“爵爷有什么话,尽可以直接来问本宫。沛双也好,旁人也罢,毕竟都是无辜的。还请您高抬贵手。”
“这话听了糊涂。”镇宁负气,言语难免莽撞。“如妃娘娘所指何意,奴才这样满身铜臭的莽夫,实在听不出来,还望诠释。”
“能够不留下半点蛛丝马迹,就将一个大活人带出皇宫去,且事后各门都追查不出半点痕迹的,除了你百般熟悉皇宫布防的御前侍卫,还会有谁?本宫也知道后宫各处皆有你的眼线,但是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相信爵爷也是清楚的。
若本宫执意将此事禀告皇上,由大理寺接手,也未必就真的查不出来。一切又因才有果,往爵爷顾全大局为好。”如玥本是不想与镇宁起争执,她心里也记着他昔日的种种帮衬。可越见他这样玩世不恭的态度,越是沉不住心底的气。
天晓得,皇后里的每一步她走得多么艰难,偏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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