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她低头或屈服,她或许表面会,但内心,怕是愈加叛逆。
比如她现在看着风城启难的眼神,淡淡的,再没有了娇俏之意。却隐隐带了一分了然和心痛。
左家覆灭,也就是说,她的作用到此为止了罢。曾经被逼着做了那么多不愿意做的事,风城启难,他岂会轻易放过左家。天子一怒,浮尸千里,血流成河。左家的百余性命,怕是也让帝王的怒意难全平。
那么是轮到自己了么?左楚歌轻笑一声,忍着背后的疼痛,闭上了眼睛。风城启难,你若真舍得,你若真舍得那样对我,可能我在你心里,终究不过如此。那我选择留在皇宫不走,到底是个笑话而已。
曾经她以为帝王只是表面无情,湖心小榭的一百天、他宠她的点点滴滴、她以为,他的狠只是对别人,断不会拿这样冷漠的面容看她。
终究是太天真。
风城启难的亲卫守天走上前来,将不语怀里的左夫人接过,交给了身后的侍卫,又带了人往左府里院去了。不语担心地扶着楚歌,往凤鸾车走,车前,守幽两眼含泪地跪在那里,朝楚歌磕了两个头。
楚歌没有睁开眼,只由不语扶着往前走,却清晰地感受到有刺入血肉的目光落在她背后。风城启难,你多年的愿望一朝完成,却为何还是这般不开心呢。是不是你终于发现,报了仇之后,你的心更空了?
自称为孤久了,终有一天会真的孤独罢。
她记得有天她问他:"阿萧,你的心愿是什么?"
他抚着她的长发,淡淡地说:"心愿?帝王的心愿不过是稳固江山,求国泰民安,边疆无人敢犯。"
她笑:"阿萧,我问的是你的心愿。"
他不语,只拿了梳子给膝上的她梳头。乌发披散,婉伸郎膝。她笑着抬头看他,却看到他轻轻蠕动,却未发出声音的唇。
最后两个字,是老去。
摇了摇头,左楚歌睁开眼,让不语扶起守幽,最后一次,轻轻地回头看他。
少年的帝王,正深情地揽着皇后的腰,旁若无人地亲吻着。周围是忠心耿耿的侍从,有太监总管仇全、守卫白术、还有他至亲的弟弟启月王爷,以及千万名亲兵。
是她多想了,这样的他,怎么会怕一个人老去。
所以阿萧,我不用担心你会一个人老去,而再赖在你身边不走了对不对?你或许,是一直在容忍我,而不是,真的爱上我了罢。
楚歌进了凤鸾车,终于卸下了满身的坚持,昏在了随她上来的不语怀里。不语的眼泪一直往下掉,慌忙地朝外喊:"守幽,快回去,找江太医去凤鸣宫!"
守幽应了,深深地看了远处的帝王一眼,足尖一点,使了轻功往太医院赶去。
不语的声音隔了车传出来,不是很大,远处风城启难的身子却是一僵,放开了双颊微红的皇后,接过仇全递过来的帕子擦了嘴,重新坐进了龙车里。
风城启月的声音淡淡地传来,带了些情绪地道:"既折花,莫误花,伤花之心,损爱花之意。皇兄,臣弟近几日想去宫中拜访温太妃,便请旨住了咏月宫可好?"
龙车内许久没有动静,皇后看着风城启月的表情,温婉一笑,道:"七王爷的请求本不无道理,只是咏月宫离后宫太近,怕是不宜长住。"
风城启月一笑,手中的玉笛横在了唇间,一曲「凤凰于飞」高扬而出。半曲罢,淡淡地道:"枝上花,花下人,可怜颜色俱青春。昨日看花花灼灼, 今朝看花花欲落。太妃年老了,王兄如何能拒绝臣弟的孝敬之意,莫真待花落那天才悔恨没有珍惜。"
半晌,龙车里才淡淡地传出了一声:"准了。"
"谢皇兄。"风城启月行了礼,带着随从修竹离开。
风城启难抿了唇,眼神幽深地看着前方偌大的左府,哭嚎声,杀戮之声,仿佛不过是宫宴上的舞曲,是王位之下再平常不过的祭奠。
至于左楚歌,至于她。他的余怒,一定要有人里承担是不是?他宠她三年,今日以后,便可以慢慢收回利息了罢。
隆嘉十二年秋,天子诛丞相左天清满门,其女左楚歌虽受牵连,却未得死刑。朝纲大整,先前左天清之党羽全部离职问罪,换上帝王的心腹之人。旁落多年的王权,在此时终于全部收拢。
凤鸣宫。
江太医隔了帐帘吩咐医女替楚歌包扎伤口,楚歌的脸色惨白,却只咬了牙,不吭一声。
不语和守幽守在床边,看着一盆清水被染得血红,忍不住都红了眼眶。凤鸣宫处于高地,宫外有吟花湖,所以是极好的地势,不会阴冷,也不会过于炎热。宫内更是金碧辉煌,诸多御赐的宝物。这些,都是王上对娘娘的宠爱,说专房之宠也不为过,怎的那帝王心,变得比天还难测。
"守幽。"楚歌哑着嗓子唤道:"你回翔龙宫去罢,今后的日子,我照拂不了你,只怕我也不再能受你的照顾了。"
守幽跪在了楚歌的榻前,行了三叩大礼,坚定地道:"奴婢虽是王上指给娘娘的,但在娘娘身边这么久,定没有再回王上身边的道理。王上要如何,我都与不语一样,陪着娘娘。"
楚歌的眼睛微红,想起刚入宫时对守幽的防范,忍不住笑了,道:"果然是患难才见真情,守幽姑姑,楚歌错了,你是我凤鸣宫的人,没有往外丢的道理。那么,若有一日我必死,也请姑姑和不语,代替楚歌好好活。"
"娘娘,言语忌不敬、忌自毁、忌自低。"守幽叹了口气,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再次提醒道。
楚歌笑了笑,道:"我知错了,守幽姑姑。"
不语的眼泪又开始掉了,看着楚歌背后层层的绷带,有的地方又晕出了红色,忍不住出了帘子,问江太医:"娘娘的伤这么严重,以后会落下疤痕么?"
江太医是宫中的老太医了,医术自是一等一的好,人也不似其他人势利,只捻了胡须道:"娘娘伤至肌理,想完全没伤疤怕是不可能,微臣只能尽力淡化娘娘的疤痕。只是最好不要让伤口再扯开,也不要沾水。"
不语点头,一一记下,吩咐外房的丫鬟随医女去抓药。江太医起身,朝帘子行了礼,道:"微臣明日会再来复诊,娘娘好生歇息。"
楚歌趴在床上点头,吩咐道:"有劳了,不语送江太医出去罢。"
江太医拿了药箱,让不语送到凤鸣宫门口,便自己走了。不语朝江太医的背影行了小礼,等他的背影消失了,才进了宫殿。
走到后宫门口,江太医停了下来,朝面前的人行礼道:"仇总管。"
留岁提着篮子走在街上,为自家夫人买些开胃的糕点回去。近日相府的气氛一直很沉重,夫人已经许久不肯好好进食了,或许买些点心,夫人多少会吃点。
启王十三年的初秋,长安街上人烟渐轻,留岁往相府走着,突然听得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之声。她赶紧让到一旁,却看见铁甲战马护着一辆黄色帷帐的马车,往相府的方向而去,马车身后,跟了很长很长的军队,皆服护甲,面无表情。
那黄色的帷帐飞扬,闪现过一张冷漠精致的脸,让留岁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手中的篮子砸在了地上,留岁提起裙子,飞快地转身往皇宫的方向跑去,右手紧紧捂着怀里的玉佩。
现在,也许只有小姐可以救相府的人。
风城启难坐在龙辇之中,一身银绣龙袍,嘴角带了冰冷的笑意。怀里是当朝皇后方锦绣,巧笑嫣然地靠着他,柔声说:"王上多年的夙愿终于快完成了,臣妾真是为我大燕高兴。"
"哦?皇后高兴什么呢?"风城启难轻轻地笑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眼眸里黑色的雾气让皇后一惊。
"臣妾...臣妾只是觉得王上能除掉多年来的心腹大患,为王上高兴而已,别无他意。"
风城启难挑了挑眉,握住皇后微微颤抖的手,笑道:"皇后这么害怕做什么,孤没有怪你的意思。"
"谢王上。"皇后轻轻舒了口气,靠在风城启难的肩膀上,不再说话。
王心难测,少年登基的燕王风城启难,更是心思难辩。她好歹陪伴了他三年,却仍旧摸不透他的心。那双幽深的眼眸,从来就不带感情的色彩。只除了...
只除了看那个女子的时候。
龙辇继续前行,却再没有人说话。风城启难轻轻掀开帷帐,看着遥遥可见的相府,眼眸里闪过浓厚的嗜血意味。
左天清,你欠我的,该还了。
凤鸣宫。
楚歌靠在床边,呆呆地看着窗外的落叶,宫殿里安安静静,只有守幽拿了帕子在擦拭一些摆设。
"娘娘!"不语提着裙子跑了进来,眉眼间是少见的惊慌,看着楚歌苍白的嘴唇,忍不住又吞下了想说的话,只拿眼瞟了瞟门外。
"出什么事了么?"楚歌看着不语的表情,淡淡地一笑,绝美的脸上染了些哀伤:"是他又新宠了哪位贵人,还是他又将那接天湖的满池荷花送了谁?"
"不是的,娘娘。"不语跺了跺脚,朝门外喊了一声:"你进来回娘娘的话!"
楚歌眸色一动,抬头朝门口看去。
是娘亲的贴身婢女留岁,手里紧紧攥着当初风城启难赐给自己的玉佩,扑到跟前重重地跪下,面犹带泪地道:"娘娘,救救相府!王上此去,相府危矣!"
楚歌晃了晃神,慢慢地站起来,在留岁身边停了许久,才问:"他去相府了?"
"是的..."
嗤笑一声,楚歌取了一旁屏风上的披风,裹了便往外走:"不语,守幽,随我出宫。"
"是,娘娘。"守幽和不语齐应,跟在自家娘娘身后,往宫外跑去。
金线绣的帷帐,五彩的凤鸾车,这是他曾经对她的无限宠爱,可随时出宫,无人敢阻。楚歌坐在帷帐之中,眉头微皱,只低声催促宫人们快些。
雪锦的广袖下,她的手里,还有一枚小小的坠子。不是多么名贵的玉质,甚至有些粗糙,上面写了两个字。
歌、城。
长歌可以当哭,潮打寂寞空城。当初他亲手刻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个意思?倒作万分恩宠,将这怜物赐了她。
而她,还偏偏那么欢喜。
宫门大开,凤鸾车很快出了宫,往相府而去。楚歌掀了帘子往外看,街上居然没什么人了。繁华的长安街,什么时候会这样空寂?
"娘娘..."不语突然叫停了凤鸾,拉下了帷帐,甚至用手紧紧捂着,语气慌张地说,"我们还是回宫罢,虽然有凤鸾车,但是咱们还是在禁足期间,这样去见王上..."
不语的语速很快,然而,远处惊慌的叫声,嘈杂的一片,以及凤鸾车边留岁的呜咽,怎的能让她听不见?
"不语,让我下车。"
"娘娘..."
楚歌轻笑一声,声音却沉了下来:"本宫说,让开。"
不语一惊,放开了手中的帷帐,眼睁睁看着那双白皙美丽的手将它缓缓拉开。
不远处是相府,有朱红的御笔写的牌匾,厚重的香木为底,十分气派荣耀。牌匾的右下角还有敕造的字样,用金漆漆了。左右的门联也是先王亲手所书,于永德年间亲赐丞相左天清,光耀门楣。
只是如今的相府门前停了一辆龙辇,锦绣的帷帐大开,那个至尊的男子拥着一个女人,在层层士兵的守护之中,朝地上跪着的一群人微微一笑,挥了挥手。身边的人得令,手起刀落,第一排跪着的人缓缓倒下。
血溅得很高,楚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切。龙辇上的男人冷冷地看着下面的惨状,嘴角带起了笑,朝跪在左下首的左天清问道:"左相可还有什么话要我转告太后娘娘?兴许孤一时高兴,让你的尸首离野葬山远些也是可以的。"
左天清的衣冠已经凌乱得不成样子,昔日高高在上的脸如今也是一片灰白,只扫了一眼一旁的左夫人,眼里带了些愧疚,终是不再开口。
左夫人捏紧了袖子,朝风城启难叩头道:"我左家一家早有觉悟,王上要处什么刑法,我们都没有怨言,只是...只是歌儿,她什么都不知道,希望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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