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她以为她见过手段高的娘娘不在少数,可是眼前这位不说手段,心思却是极细的,她是在暗示她,不管以前是哪里来的,不管是对她忠心抑或不忠,在没得到她的信任之前,她始终会防着自己么?
来之前她答应了某位娘娘,要做她在这凤鸣宫里的眼。可是挽丝现在突然觉得,这婉仪娘娘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甚至说,她比早几年入宫的那些主子更聪明。她不仅监视不了她,反而还要活在她的监视之下。
后宫里,一个女人美丽不可怕,一个女人聪明有些可怕,但是若一个女人美丽的同时又有一颗玲珑心,那么...
眼里的光芒一闪,挽丝又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笑道:"奴婢谢娘娘教诲,请让奴婢为娘娘重新绾发。"
"嗯。"
不语在心里暗暗鼓掌,又拿眼睛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青璃。饶是一直强作镇定,青璃的神色也微微紧了。想来主子的想法是没错的,越是亲近你的人,就越需要防备。
主子在入宫前是这样说的,可是说完之后,又拉着她的手叹道:"不语,我愿意相信你,因为如果防备到身边连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也没有的话,那该是何等的悲哀。"
不语微微一笑,她是绝对不会背叛主子的,若没有主子,如今她焉能还有命在?
楚歌带着不语和青璃到朝阳宫的时候,皇后正好坐在了主位之上。两旁宫女各三人,皆是粉红宫装,裙裾潋滟。
楚歌微笑着走到皇后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拜见大礼,道:"嫔妾左氏婉仪,拜见皇后娘娘,愿娘娘万福永安,凤仪荣锦。"
皇后笑着让贴身宫婢侍画扶了楚歌起来,又有宫女引了她在左首第一张镂空雕花镶玉的红木椅上坐了。这才道:"妹妹可真是早,怎的不多休息一会儿。虽然是五月,但清晨到底凉意重,可仔细着别伤了身子。"
楚歌轻颔首,眼角微挑,看清了皇后的样貌。
皇后方锦绣是镇远将军方虢的嫡女,气势自然是极足的。一身金黑色的正宫广袖裙,上有展翅欲飞之凰,伴以百鸟随飞,显得尊贵无比。一张艳若桃李的脸,少了一分娇弱,倒多了半分英气。绛唇映日,香腮胜雪,乌发高挽成了朝凤髻,耳边垂了明月珰。一支象征正宫身份的三凤含珠缠龙钗牢牢地固在发间,整个人不怒而自威。
"多谢皇后娘娘关怀,只是向皇后请安是本分,自是无论天气无论其他也是要来的。"楚歌得体地一笑,纤手始终合了放在膝上,没有半分逾越。
皇后眼神闪了闪,仍是笑着命人上茶。说话之间,另两位新册的婕妤也来了,是李婕妤和冯婕妤,两人都规规矩矩地朝皇后请安。楚歌未曾见过她们,只是打量半晌,谁是李婕妤谁是冯婕妤就立刻分辨了。
冯婕妤一身水色宫装,是按婕妤的规制穿的。发髻也只是堕马髻,看起来平平淡淡,无甚不妥之处。但李婕妤不同,因了是尚书李家的嫡女,怕是自小骄纵得意惯了,如今与一个庶女平起平坐,自然心中不忿。今日的穿着也比冯婕妤出彩不少。
一身彩绣的浅绿宫装,挽了一袭淡黄绸缎,看那材质,便知不是普通的规制。发髻竟是惊鹄髻,插了碧玉的钗子,戴了金色的细钿。耳边是长长的东珠坠子,又戴了珊瑚项链。整个人看起来明艳无比。
最后,楚歌眼睛落在了李婕妤的腰上,不禁摇头。
她竟然佩戴了与自己一样的鸳鸯佩。
鸳鸯佩是一宫主位才会有的赏赐,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冯婕妤和李婕妤都是居的纳福宫侧殿。虽然因了鸳鸯佩寓意极好,所以宫外也有不少人佩戴。但如今是在宫里,李婕妤这般,定是会落人口实的。
不过楚歌不打算多言,她的目的不在于争宠,也不在于害人,只要完成了她的目标,安宁过些日子就好。
皇后依旧笑着让她们起来,赐了座,一一问了些话。李冯二人礼仪还是做得不错,言辞间并无什么错漏。
如今宫里位分高的除了皇后,便是楚歌,然后是冯李二人。那些从各家选来的良仪是不少,不过原来宫里也有伴着王上的良仪,所以皇后便让她们改日再来见。
"想必这位便是左婉仪了罢?李冯婕妤朝楚歌轻轻一福,笑道:"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婉仪姐姐这样的好相貌,真是羡煞旁人。"
楚歌淡淡一笑,道:"相貌这东西,后宫这三千粉黛谁又差得了谁去呢?只是看气质服饰罢了。李妹妹觉得我好看,想必也是赞这广袖裙了。"
李婕妤拿了帕子,轻笑道:"婉仪姐姐谦虚了,若没那绝色的容颜,也衬不起这华贵的裙啊。皇后娘娘看看,婉仪姐姐这样的容颜,世间有的能有几个呢?"
皇后看了楚歌一眼,朝李婕妤道:"婉仪妹妹自然是极美的,这样的模样莫说王上,本宫见了也心动呢。"
楚歌心里微紧,却仍是笑得大方。"嫔妾蒲柳之姿,怎比得娘娘凤仪天下。若论圣宠,自然该是正宫为大。皇后是王上的正妻,我们不过是侍奉王上和娘娘的人罢了,娘娘谦和,嫔妾却明白于心,半分不会逾越。"
"哦?左婉仪竟是这样想的?"一道声音从殿门处传了来。楚歌一惊,侧头看去,却见朝阳宫殿外的宫人早已跪了一地,一个穿着团龙金绣暗纹服的男子从隔断处出来,负手而立,倒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后宫里难得有这样明事理的人,孤甚是欣慰。"风城启难淡淡一笑,走了进来。
皇后微愣,起身带了众人行礼。风城启难微微点头,道:"孤只是下朝了过来看看,你们不必拘束。"
楚歌有些怔愣,倒比其他人晚起来了一步,那人的眼光就那样淡淡地扫了过来。
风城启难看了楚歌一眼,便在主位上坐下,皇后坐在了旁边备着的椅子上。两位位分相同的婕妤便上前问礼:
"嫔妾李氏(冯氏),参见王上,王上万安。"
朝阳初升,映得朝阳宫一片金色,楚歌看着座上的风城启难,脑海里却闪出了刚刚他进门时的画面。那长身玉立的男子在逆光之中笑得温柔如玉,精致的五官柔和得像初生的婴儿。幽深的眼眸里盈盈的都是柔情,竟美好得让人心动。
楚歌微眯了眼,看了看现在座上帝王脸上那一成不变的笑容,微微摇了摇头。刚刚一定是她的错觉了,帝王虽然年少,却实也不是什么温柔之人。
"左婉仪可是想到了什么趣事?"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红绸高挂的闺房里,一身织锦绣裙的左夫人正拿了红木的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妆台前坐着的女子的乌发。铜镜模糊,却依旧映出了那女子绝色的容颜。当真是雪莲不足以喻其清,芙蓉不足以喻其娇。眉若远山,唇如涂丹,犹是那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眸,令人一见心动。
楚歌看着镜子里那倾城的容颜,不禁低笑了一声。她向来是不在意皮相的,如今却因为这容貌而被父亲选中,要送入宫里。
她是左府的三小姐,是丞相左天清纳的一个歌姬生的女儿。也就因着生母身份低微,她向来是不受父亲宠爱的,甚至每年也只有在年夜宴的时候,可以见左天清一面。五岁以前,她在这相府的地位连庶二小姐左慕雪的丫鬟也不如。
她的生母身子弱,在她五岁那年得了场大病便去了。左夫人是良善之人,又是左天清的原配,虽然不得宠,说话倒也是有份量的。知她一向乖巧懂事,便问了左天清的意思,将她接到主院来养了。
要说楚歌最感激的人,也只有左夫人了。左夫人是左家长子左祁良的生母,不过左祁良一直在边关戍守,所以左夫人身边倒没什么寄托。自楚歌来了之后,左夫人似也开心了许多,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吃穿用度,虽不能与嫡女相同,但也比她以前好了太多。
也就是她生母病逝的那一年,大燕先王驾崩,年仅八岁的新王风城启难登基,皇后徐氏升为太后。因着左天清是两朝重臣,又握了兵权在手,先王一纸诏书,命丞相左天清辅佐新主,匡扶燕朝。
而如今,王上已经过了束发之龄,理当册立后宫位重的嫔妃。左天清看着羽翼渐丰的帝王,冷笑一声,在朝上阻了帝王想立上官家的大小姐为后的意思,声称家有女儿倾慕王上多年,求王上成全。他不为女儿求皇后一位,只是皇后的位子,一定得是名门望族家的嫡女。
上官家是左天清的眼中钉,自然已经不属于所谓的名门望族之列。
年轻的帝王倒未表露什么情绪,只走下龙位,轻轻扶起跪在地上的左相,笑道:"左相一向忠心耿耿,孤自然也不会亏待了左家的女儿。五月初八是极好的日子,孤便传旨,以贵妃之礼迎左家小姐入宫。可好?"
"臣惶恐。"左天清朝风城启难行礼,倒像是真的惊吓了,正声道:"自古女子入宫都是从四品以下开始的,小女何德何能让王上赐这样天大的恩赐,请王上收回成命,赐小女从四品婉仪即可。"
帝王笑道:"是孤考虑不周了,那便按丞相说的办罢。仇全去拟旨便是。"
"谢主隆恩。"左天清朝风城启难躬身行礼,眼眸里却是一片暗潮。
少年帝王得体地笑着,回到了龙位之上,慢慢地坐下。宽大的袖袍之下,手指却节节泛白。
朝臣纷纷恭贺着,却无一人指责左天清这样嚣张的行径。
帝王毕竟太年轻了。
左天清这样的做法不过是在风城启难的后宫安一枚钉子,他怕有一天待这少年之王羽翼丰满了,会脱离他的掌控。
而在左府的两个庶女之中,左天清选择了左楚歌。
他看人是极准的,这个被他忽视的女儿,比起左慕雪的骄纵,她更能担当大任。而且左楚歌充分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生得确实倾国倾城。虽然不一定能抓住帝王的心,但若能稍加迷惑,自然也就不错了。
但是他并不需要左楚歌为他打探什么,他不过是用她做个幌子,掩饰他在宫里的其他眼线罢了。
所以五月初八这一天,晴空万里,楚歌穿上了浅红的宫装,由左夫人为她梳头。
嫁与帝王,自然不是个好去处,宫墙巍峨,有多少女子在里面耗尽了一生。但凡爱惜子女的父母,哪个愿意将女儿往里面推。
楚歌看着镜里挽好的头发,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她不能怨,不能不肯,左夫人待她不薄,她不能连累了她。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耳际,楚歌微愣,抬头看向镜子里的左夫人。
左夫人赶紧拿帕子擦了泪,笑道:"本是大喜的日子,我不该这般晦气的。"
"娘亲..."楚歌看着左夫人,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道:"女儿以后若是有能力了,必回来见您。"
左夫人点头,用力握住了楚歌的手。屋里有宫里来的几位嬷嬷和命妇,她也不能多说什么,只唤来留岁,将一个漆木雕花的盒子递给楚歌,道:"这是娘以前的陪嫁之物,现在与你,一定要谨慎持恭,不得半分漏失。"
"女儿明白,多谢娘亲。"楚歌接过盒子,紧紧按在怀里,正打算出去,却听得教礼嬷嬷轻咳了一声,道:"小主,入宫之时,手上除了苹果,其他的当是不应拿的。"
楚歌一怔,继而将盒子递给了陪嫁丫鬟不语,转身朝教礼嬷嬷福身道:"多谢嬷嬷提醒。"
左夫人看着楚歌,终于微微放了些心,一路将她送至门口。看着她上了轿辇,慢慢地朝皇宫而去,方才肆意地流了满面的泪。
女子一生,大多是如此的身不由己。那深深的宫墙将会囚了歌儿一生,她却无力阻止,只愿歌儿以后在宫里安稳一些,平安到老,也就罢了。
启王八年,新王册立方家嫡女方锦绣为后,册立左家庶女左楚歌为从四品婉仪,册立李家嫡女李环霜为从六品婕妤,册立冯家庶女冯婉婷为从六品婕妤。另从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家中各择一名女子,充为正七品良仪。至此,除了原来后宫之中有的七品以下的妃嫔,后宫之中,又多了十余名女子。
十里红妆,迎的是当朝国母方锦绣。楚歌坐在轿中,从皇宫一侧的贞德门进了去。外面的热闹,倒真与她关系不大。她虽自小在丞相府之中,从来未曾出去过,倒也不是对天下之事一无所知。
从相府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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