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保城了,否则,人城皆失。”说完,看了一眼张春,想知道后者是否同意他的主张,毕竟他是大军统帅,最终决定的也是他张春,而非自己这个经略。
宋伟和吴襄援救的惨败,对孙承宗的震动是很大的,再加上数日前张春和金军交手,四万大军也不能突破金军防线,若不是退得快,只怕又要被金军杀得大败。如此一来,使他慢慢倾向于采用对峙战略,一面积累兵力,一面寻找金军的破绽。等胜算较大时,再出兵援救。
丘禾嘉却不这么想,他知道大凌河城内粮草已经告急,如果再不援救,全城军民可能就真的完了。另外,原本他也对援军战力不抱希望,但自张春率部与建奴交了手之后,他却又有了信心。他认为金军围困大凌河需要一定的兵力,能够野战的不会超过四万人,明军如果指挥得当,未必就没有一战的可能。
“打是一定要打的,如果不打,那帮言官的口水就足以将我三人淹没,皇上更是断然不会允许不打一仗就放弃大凌河的。所以无论朝廷有没有新的兵马调过来,这仗我们也是一定要打的,无非就是何时出城决战的问题。若是能打赢则最好,实在打不赢,也只能照经略说的,保人不保城了。”
丘禾嘉直接说了重点,要的骑兵没有,没理由再等下去了,也应该决定出战日期了吧。他们能等,祖大寿可是等不急了。
孙丘二人说话的时候,张春也在考虑。他认为孙丘二人的想法都有一定道理,但由于兵力的缺乏,无论实行哪一个方案,都应该全力以赴,而不能采用折中的手段。如果真要全力解围,就应该在山海关、宁远尽量少留兵,锦州也只留最基本的防守兵力,集中尽可能多的兵力援救大凌河。
整个辽东的驻军杂七杂八加起来也有七八万左右,如果留下一万人防守宁锦防线,以剩下六万人加上自己带来的四万大军,孤注一掷向金军发动攻击,还是有一定胜算的。
若是要放弃大凌河,就应该迅速将各地的兵马全部集中到锦州,在金军布营未完之际接应祖大寿部出城,且动作一定要快,否则,还是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两种策略都有一定的风险,前者如果失败,则宁锦危险,后者即使成功,也要担负丢失大凌河的责任。
而朝堂的风气却是断不容有什么闪失的,言官们往往对前方将领的一点点小错都抓住不放,更不用说丧师弃地了。
盘算半天,他终是拿定主意,开口对孙丘二人道:“在确保宁锦不失的前提下,我带人去救祖大寿,至于能否突破金军的包围圈,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那就这么定了?”孙承宗看了眼丘禾嘉。
丘禾嘉点了点头,身为辽东巡抚,宁锦的安危自然更重要,但他却对孙承宗说道:“此战,关系重大,莫不如要宋吴二位总兵率部一同出战,如此,胜算更大。”
孙承宗迟疑一声,犹豫道:“他二人上次出援损伤大半,现部下只有千余骑,去了怕当不了大用。”
张春在旁却道:“多一点人总是好的。”
听张春这么说,孙承宗不好再说什么,便点头道:“也好,那就令他二人听老先生指挥吧。”
张春忙抱手施礼道:“多谢孙大人了。”
孙承宗忙也还了礼,起身走了两步,回首问张春:“不知老先生以为何日出战最好?在此之前,学生尽可能为老先生提供些方便。”
张春想了想,道:“事不宜迟,不如就定在十日后吧。”
“十日后?”孙承宗微一算,“八月十七日,嗯,好,就十日后吧。”
定下出战日期,张春与孙承宗便要各自离去,处置军务,协调出战所需物资。
刚跨出台阶,张春却停了下来,回过身来对送行的丘禾嘉关切道:“对了,丘大人,你那爱将施大勇伤势如何了?”
一听是问施大勇的伤势,丘禾嘉不禁悲上心来,叹道:“有劳张大人挂念了,大勇尚在昏迷中。”
张春也“唉”了一声,感慨道:“如此良将,实乃本官平生未少见也。但愿老天能够保佑于他,使他逢凶化吉,再为天子执刀剑守国门吧。”
丘禾嘉微一点头:“此大勇平生所愿也。”
张春“嗯”了一声,又问道:“皇上赐了他一幅字,你可知道?”
丘禾嘉知道这事,忙道:“知道,是“马革裹尸”四字。”
张春痛惜道:“看来皇上也知道施大勇伤重难治,这马革裹尸怕是对他身后所赞了吧。我朝开国以来,能得天子手书马革裹尸,这施大勇可是头一人。看来皇上对他真是看重得紧。你当为其择良医好生诊治才行,若能救他性命,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那是自然。”丘禾嘉心酸莫名。
“我已将施部在城下血战一幕写成奏疏报到朝廷,朝廷的封赏这几日怕也到了。但愿施大勇能够活着接旨吧。”
张春说完,摇摇头,一脸遗憾的出了巡抚衙门。
身后,丘禾嘉对着夕阳黯然许久。
………
(作者注:明时官场中有种习惯,如果谈话的对方是自己的同辈,或者比自己的职位稍低而不是直接下属,不管对方年老或年轻,都可以尊称对方为“老先生”,自称“学生”。)
第七十六章 断粮 人相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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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你醒了!”
耳边传来的声音让何可纲的思绪回到了现实。睁开眼后,他看到自己的亲兵郭岳正关切的望着自己,右手端着一碗正冒着热气的浓汤。
饿,真的很饿,如果没有记错,自己已经是四天滴米未进了。
人,最痛苦的不是没有精神,也不是死亡,而是饥饿。
如果没有意识,那就不知道饿,可是现在,何可纲终于知道什么是饿了,因为他有意识。
他现在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具尸体。既然是人,那当然会饿。
饿是无法形容的一种感觉,如果非要形容,那这种感觉就好像胃子被掏空一般,又好像无数利刃在刮擦胃腔,总之,这是十分痛苦的滋味,能让人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实在是受不了胃中传来的绞痛感,望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浓汤,何可纲什么也没想,本能的接到了手中,捧到嘴边张嘴便要喝下。
他实在是太需要吃一点东西了,哪怕只是碗汤。
蓦然,他整个人却不动了,两眼直勾勾的望着碗中的浓汤,一点血色也没有的脸庞浮现一丝诡异的恐怖神情,一点一点的将头抬起,目光紧紧盯住郭岳,吐出三个字:“什么肉?”
郭岳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脸稍稍的往边上别了别,轻声说道:“大人,你别问了,吃吧,你再不吃东西可真撑不住了…”
“吃?”
何可纲凄惨一笑,缓缓将碗放下,尔后伸出右手在碗中捏了一根大半已经煮烂,但仍连着一点点肉的细骨出来,仔细看,能清楚的看到那细骨的顶端有一截类似人的指甲状的白片。
这是根人的手指,虽然无法分辩是中指还是食指,但何可纲能够确定这是根人的手指。
这是碗人肉汤。
将手指放下后,何可纲轻叹口气,他不想大义凛然的斥责郭岳,而是苦笑一声,对他道:“如果我吃了,与外面那帮禽兽有何不同?”
闻言,郭岳将脸扭了过来,眼睛通红的说道:“总比死在这的好。”
“死便死了,有何可怕?当日都堂大人死时,我便应该死了,活到今日,已是多活的了!”
何可纲有些激动,他不是畜生,不会靠吃同类的肉活下去!哪怕马上就死,他也不会去吃一口。
激动的代价有点大,饥饿早就使得他的身体空虚至极点,根本承受不住哪怕一丁点的微弱冲动。说完之后,何可纲便感到一阵头晕目旋,好像天与地都颠倒一般,瞬间栽倒到床下。“咣”的一声,那碗人肉汤也打翻在地。
“大人,大人!”
郭岳吓得忙去扶他,可是他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腹,哪里有力气扶比自己体形高大得多的何可纲。
“呼…呼…”
何可纲的嘴巴不住的喘着气,心也跳得厉害。慌,他的心很慌,胸口也压抑得很,慢慢的,他发现自己好像呼吸不过来了。不仅如此,左胸心脏的下方也开始绞痛起来,每呼吸一口,心就痛得厉害。
却不知饿死鬼下辈子投胎会做什么?
还能做人么?
恍惚间,何可纲隐约看见有几个人影冲了进来,然后便听他们在不断的叫喊,可是他已经听不见了。
终于,他的眼睛再次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死的感觉真好。
…………
何可纲没有死,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帐篷里多了几个人,是副将刘毓英、窦明德、参将胡弘先、萧永祚。
“何将军醒了,何将军醒了!”
看到何可纲醒来,帐中众人都松了口气。郭岳忙将剩下的半碗马肉汤往何可纲嘴边凑去。
闻到那香喷喷的味道,何可纲却一点也没有食欲,而是勃然变色,坚定的摇了摇头,断然拒绝道:“我说过,我不做禽兽!”
副将刘毓英忙道:“何将军,这不是人肉,是马肉!”
“马肉?”
何可纲怔了怔,朝那碗中看看,仍是有些不相信道:“城中已经断粮数日,战马早已杀光,如何还有马肉?你们莫要诳我,快端走。”
窦明德提醒道:“何将军,确是马肉,祖帅的那匹青龙驹,你忘了?”
参将胡弘先也道:“知道将军几天未食,祖帅特意叫人送来的。”
“是啊,大人,这碗真是马肉,他们没有骗你,方才你晕过去时,小的已经给你喂了半碗。”郭岳心中十分高兴,半碗肉汤下去,大人果然精神了许多。
祖大寿那匹青龙驹,何可纲见过,这匹马是崇祯二年祖大寿率军返回关内时崇祯赏赐他的御马,因此祖大寿对这匹马十分看重,一直没舍得杀掉它。现在,祖大寿却杀了这匹皇帝赏赐的御马,可想大凌河已到了最后关头了。
原本算着城中粮草能够撑一个多月,岂料却是算漏了那一万多百姓,这粮食早在上月底就吃光了。
没有粮食,又要守城,总不能叫将士们饿肚子,祖大寿下令宰杀战马充饥。
四千多匹战马是能撑一段时间,但是奈何军民总数将近四万,三五天能顶,十天半月下来,这马肉也是吃光了。
没有粮食,没有马肉,连猫狗都没有,活物早已被捉了填进肚子,就连那原本喂马的草料也被吃光,几万人空着肚子活活的困死在这大凌河城中。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一天,两天,大家都竭力挨着,盼着援军赶快到来,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前些日子听到小凌河那边传来炮火声外,便再也听不到声音了。
绝望了,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壕沟和金军的营帐,军民陷入绝望之中,他们知道不会再有人来救他们了。唯一能救自己的办法便是杀人——吃同伴的肉,填饱自己的肚子!
最先被杀的是那些本以为依附大军可以不被建奴掳去的辽东百姓们,最先动手杀人食肉的是参将韩大勋,他是祖大寿的家将。
第七十七章 地狱修罗城
没有人能够阻止发生在城内惨绝人寰的暴.行,因为没有人有力气去阻止。或者说,没有人想去阻止,他们已经麻木。
很多人可能不怕死,但是他们却害怕活活饿死,如果能够选择,他们宁可被建奴一刀砍死,而不是饿得骨瘦如柴,躺在那里慢慢等死。
手中还有刀,既然不想这么饿死,只能去杀别人来吃。
手无寸铁的百姓和民夫成了士兵们裹腹的食物,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那一口口大锅中,煮得是人性的沦丧。
辽东军们良心未泯,他们并没有独占那些人肉,而是每杀一批,便分些给尚活着的百姓和民夫,然后第二天,再从他们当中挑些健壮的来杀。
讽刺的良心,却是最真实的写照。
一昧的苛责那些士兵显然是不公正的,试问,在这种绝境下,他们还有选择吗。
生命是宝贵的,为了自己的生命而夺去别人的生命,看起来无疑是荒谬的,可是,却又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让人痛心无奈。
大凌河城已是绝地,根本没有办法逃,金军在大凌河城四周挖下深壕,重兵围困,根本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更何况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大活人呢。这会,就算金军放城内军民一条生路,只怕也没人能够走出一里地。
吃人,成了守军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选择,他们不能不这样做,否则,他们只有投降一条路可走。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愿意吃人肉活下去,何可纲便是其中一个。他虽为副将,大凌河内仅次于祖大寿的二号人物,但也只能在最初的时候可以分到一些粮食。等到粮食也吃光后,他与士兵们一样也面临没有食物的困境。不过,他还有一丝做人的底线,他实在是无法狠得下心对那些手无寸铁的民夫百姓们下手,然后分食他们的肉来填饱自己的肚子。
人肉可以让人活下去,也可以让人疯狂。
何可纲亲眼看到那些士兵疯狂屠戮民夫,把他们分尸抛进滚着沸水的大锅,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惊呆了。可是,他连喝令阻止的勇气也没有,因为,他也没有粮食提供给这些饿疯了的士兵。
阻止一帮饿得已经没有理智,只想活下去的士兵,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被他们杀死,然后分食掉。
活下去,是这些士兵的唯一念头,什么总兵、什么参将、什么都司游击,全他娘的狗屁!
自食人开始后,城内的将领们便集体失语了,甚至连祖大寿都不再公开露面,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已经不能阻止士兵们的疯狂行为。
………
“今天几号了?”
“大人,十四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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