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没有一件衣服给她俩穿!”她哭了,泪水把脸上的灰尘冲开一道道浅痕。
她说:“在这儿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捡了几根细骨头磨尖,想用这儿满墙的蛛网织两件小毛衣,可总是断,总是断,我织不起来!织起来也没人穿!”她低下头把脸深深埋在掌中,无声地哭着,瘦小的肩膀抖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不哭了。用手背擦擦眼泪,头靠在墙上,无言仰望着。
我也无言地靠在一边,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想什么。
半天才想到一句:“这就是死呀。别难过了,至少是这么安静。”
她幽幽地说:“每个人的死都不一样,如同每个人的生活。”她同情地看着我:“你知道什么是死?你是万里长征才走了第一步。”
“那你说什么是死?奇怪,我为什么会在梦里见过你?”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每天都这么靠在墙上想,每刻都在想,能想到什么就想什么,实在没什么想的了,就想自己为什么要去想,这些原来觉得奇怪的事都想的不爱想了。”
“那你说梦是什么?”
“我先问你,你在世上琢磨最多的是什么?”
“人。”
“你最熟悉的人是谁?”
“我。”
“你能不能象了解别人一样,比如说你的邻居,了解你自己长什么样,走路什么样,声音什么样?你自己都没有一个明确把握。”
“我有,只是因为视界死角什么的,不直观罢了。”
“直观只是对眼睛而言,你还有镜子、照片呀,你又说,我在长在变,外貌随年龄而变,声音随心情而变,对,不止是你,大家都在变。”
“那又怎么样?”
“你不知道别人怎样看你,你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你甚至弄不清自己心底会有什么欲望,猜不到自己身体里藏着什么病,对最熟悉的自己你都拿不准,对别的你又能了解什么呢?”
“我,我只是说我的梦。”
“你的梦?笑话!世上有什么真正是你的?即使是在你脑壳里,装得也都是别人的脸别人的事。身体不是你的,随时会被无情剥夺,钱物不是你的,只是经过你的手在世间继续流浪,孩子不是你的,他越长就越和你陌生。”
照她说来,我只是一支手电,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片,或只是一瓶劣酒,被某几人谈笑间饮尽?没听说过。
“我只问什么是梦?”
“如果时间是水,一件事发生就如石头砸入水中,溅起的波纹向四面扩展,逆流的波纹你叫做梦,我叫预兆。每件事之前都有许多预兆,你看不出罢了。
“那你说死是什么?”
“死就像大梦初醒,或沉沉入梦。死只是一扇门。我跨过这扇门的第一天时,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死了,就像惯性,就象你现在还有知有觉一样。我记得在这第一天里,我仍在和他私下租的公寓房里,仍坐在床边。
感觉是一点点改变的。我当时只稍感有些不对劲,可又不知是那不对。我四下看看,忽然看见摆在床头我俩的合影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公园的草地上坐着,身边的他不见了。照片上的我仍笑着,但凑近点看,那笑容里明显带着惊慌,再贴近一看,那不是笑,眼神里的笑意被呆滞代器,抿起的嘴角扭曲了,象是就要张大发出惨叫。我把照片啪的扔到了墙角,怎么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照了张这么丑的照片。
我听见厨房里冰箱门开关的声音,他是不是去取牛奶了,哼,等他进来我得问他,为什么把照片换了,这么大胆!
可他迟迟不见进来。我得看看他在干什么,穿鞋时却感觉拖鞋不对,低头一看,不是鞋不对,是脚。我伸进拖鞋里的是两只左脚。
我吓得大叫一声,低头看了又看,脑子里一片混乱。但有一个念头清晰着:他就要进来了,不能让他看见我的脚。我得把鞋穿好,他问就这么说:还不是这破卡通拖鞋,我猛一看还真以为是两只老鼠呢!
我穿好鞋坐在床边等呀等,那冰箱门开关的声音一直在重复响着,他始终不见进来。不知怎么,我越来越觉得脖子难受,象有一双手在一点点地使劲掐着,我快喘不过气来了。终于我鼓足劲站起来推门出来,我要看看他在干什么,听见我尖叫都不进来。
厨房里空空的,没有他的人影。冰箱门隔一会儿就自己打开了,又砰的一声自己关上了。我后来才想起来,这冰箱门声是我活着时最后听见的声音。
我当时吓坏了,急忙逃回卧室钻到被窝里。我害怕,我要等他回来。天慢慢黑了,好象下雨了,风从窗缝钻进来,透骨的凉。我裹了两层被子,可仍冻得哆嗦。屋里屋外,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始终不见他回来!我哭着睡着了又哭着醒了,几回开门想找他去,可看着死寂的楼道,就感觉有什么阴森森的怪物正在拐角等着我。就这么又冷又怕,一晚上过去了。”
“第二天呢?”
“好容易天亮了,可仍阴沉沉的,也不知几点了,屋里所有的表都停了。我鼓足勇气走出门,握紧拳头走到拐角,没有什么怪物,只有一个小姑娘站在那儿看我,是邻居的小女儿,她瘦的可怜,吮着自己的手指头,那手跟鸡爪子似的,我刚想问问见他了没,猛地想起来,这小姑娘一个月前就病死了!
我冲出楼道,到处静悄悄的没一个人影,静的让人害怕。旁边就是我常去的一个小超市,我急忙跑了进去。
超市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人正低着头往篮子里挑东西。音响好象出毛病了,平常塞满耳朵的流行音乐听不见了,只有一阵一阵电流的噪音吱吱响着。
我定定神,朝服装区走去,因为在空荡荡的超市里我只觉着阴森森、冷飕飕的。服装区倒是挂了不少衣服,可走进一看都是旧衣服,扑鼻一股子霉味,有些上面还粘着血迹,我吓了一跳赶紧走开了。
我跑到食品区,想找点吃的,因为我实在是饿了,肚子里直翻腾,几乎能觉到我的孩子在肚子里,闭着眼张着两张嘴四处咬着。奇怪的是,货架上摆着无数的东西,可都是空盒子、空袋子,我生气了,每个袋子都捏一捏,每个盒子都打开,我就不信找不到一点吃的。
捏着一个袋子里有东西,打开一看却是一个毛快掉完的鸡毛毽子。看着眼熟,想了一会才认出来,这是小时候我自己做的,缝包铜钱的布时,因为找不到妈妈的顶针,手还被针狠扎了一下。现在那布早烂了,露出的铜钱已满是绿锈。我感伤了一会,把毽子又装好放回去了。
终于拿起一个盒子沉甸甸的。我暗自一阵高兴,急忙从架子上拿下来,小心翼翼打开。
盒子里装着一只猫。是我上初中时养过的一只猫,因它毛色杂乱,就起了个名字叫丑丑,也叫臭臭,我做作业时趴在我肘边,我睡觉时趴在我枕边。这名字看来真是起对了,因为一打开盒子,扑鼻是一股恶臭,猫的身子已烂的只剩下纤细的骨头,可头似乎还好着,并且朝我转了过来,喵的叫了一声,作势就想往我怀里扑,吓得我一下就把盒子扔了,转身就跑,朝另外几个购物的人身边跑。
迎面走来一人,他挎着篮子,面色阴沉,鼻孔里还吊着一根氧气管,用胶布粘在人中上,大象鼻子一样甩来甩去。我赶紧转到另一边,一个小伙子正在音像架旁挑CD,一边仔细看着一盘CD的封面,一边用手捂着肚子上的伤口,血顺着他的裤腿,在地上已滴了一大片。
我又逃到另一边躲到角落里,一边害怕一边想起他。一想起他就想哭,可我硬是忍住了:你躲起来不理我了,好。离开你我也能行,离开你我也不害怕。正给自己鼓劲呢,忽然就感觉有一双眼睛,正在暗中注视着我,扭头一看,隔着一道货架,空隙里露出一个男人的脸,他正斜脸看我并冲我微笑着。
他小声说:唉,我以为一脚油门就超过去了,谁想那王八蛋突然一拐!妈的你看我这脸。
他用手指着脸,转过头来,那半个头已血肉模糊,上面还扎着些碎玻璃。我一边哭一边跑开了。
那半天里我就这么跑来跑去,晕头转向地找不到超市的出口。”
她闭上眼休息了一会,又接着说下去。
“好容易找到了大门,我急忙冲了出去。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无数的纸片、塑料袋在空中漂浮,这风不是一阵阵的,而是持续地刮着,无穷无尽地刮着,象一条宽广的路伸向远方。
我在风中无力地斜着身子,不知该往何处走,正茫然间,忽见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近,没有车号也没有站名,可我还是几步跳到了车上,我只想尽快离开这儿。
车上只有司机和后面的一名乘客,天哪,这个司机不知个子有多高,他蜷缩在座椅上,后背能碰到车顶,脖子象蛇一样向前伸着,脸贴在玻璃上,我上车他连看也没看,只是伸手一按报站器,那机器早锈成一个凹陷的铁盒,象我小时候用过的铁皮文具盒,四面翘起,他按下去只有弹簧咯吱响了一声。我好容易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找到投币机正准备塞钱,隔着有机玻璃就看见机子里,一些揉皱的零钱间,有一个人头,仰着的脸白得象纸,双眼紧闭,几枚硬币掉在他微张的嘴里,人头下露出部分脖子和肩膀,是一个人,正卡在狭小的投币机里。我举钱的手僵在空中,象被推了一下似的退后几步,看着司机,他只顾呆呆地看着前方,毫不理会我,我连喊了几遍:师傅!他都置若吂闻,只顾转那个满是黄锈的方向盘,隔一会按一下报站器,让那弹簧嘎吱响一声。
我向车里走去,走到后面那个乘客身边,那是一个老妇,她好象睡着了,头仰在椅背上,她的嘴大张着,牙上落满灰尘,唇上长着霉斑。随着车窗外的风,她嘴里象哈出的气般,飘出几缕白色丝线,一只肥大的黑红色蜘蛛跟着从她嘴里爬了出来。我捂着嘴从她旁边退后,似乎是怕惊醒她。胃里一阵阵翻腾,我使劲忍住,忍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小心翼翼地一毫米一毫米地移开,刚退到她侧面,突然,那紧闭的眼睛睁开了,直直地盯着我!我叫了一声,被身后的椅子绊住腿,倒在了地板上,这一躺下才看见,车顶上血淋淋画着一个箭头指向前方,写着三个红字:火葬场!
我一滚到了后门跟前,那门没有关严,门扇哐啷啷地摆着,刚爬起来,一只手从身后按在我肩膀上,回头一看,一张苍老的脸正贴着我的脸,是那个老妇!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一撮撮脱落下来,树皮般的脸上,两只眼大睁着,眼里却空着,能透过脑腔看见她身后的车窗,嘴闭上了,唇间是蜘蛛毛茸茸的腿抽搐着。我尖叫一声,一头撞向车门,从车上摔了下来。
我在地上滚了很远才停下来,摔下来时我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肚子,因此把脸摔得不轻,好半天才坐起身来,摸摸脸我放声哭了起来。
哭了半天才止住。我慢慢爬起来,四顾茫然。还好没有什么大伤,还能走。护路树的枯枝间闪出一个大牌子,那边就是地铁站,我拖着脚慢慢走去。
车站里倒是有些人。我稍稍安下一点心,先在门廊的不锈钢装饰板上照照自己,天哪!这是谁呀?
脸,主要是用来固定五官的,起个防伪标识的作用。
可现在我不认识我的脸了,好象地球上添了个新人。
整个脸都肿胀着,布满淤痕,划破的几处皮吊着,肉,这身体里的填充物,白森森地翻在外面,有些干涸的血迹,有些渗出的粘液。
我不相信地呻吟一声,抬手向那镜中的脸摸去。
啊!一声尖叫,镜中人伸出双手朝我抓来!
我不由倒退几步,镜中的那双手僵在半空,那丑陋的脸抽搐着,哭了起来。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摸到了破布般垂着的皮。我咬着牙嘶喊一声,把那皮扯了下来。
似乎把连着的肉也撕了下来,似乎把埋着的神经也抽了出来。
疼,主要是用来固定神经的。是钉在肉里的铁钉。
可现在我不知道疼了。我只看见脚底下的地板疼的陷了下去,我只看见眼前的大门疼的歪斜了,我只看见四周的楼群疼的都在抖,发出咯吱吱的声音。
那是我咬牙的声音。泪水涌上来,眼前一片模糊。
泪,主要是用来排解颅压的,是高压锅的放气阀。
我抬袖擦去泪水,看见镜中人也在擦眼睛,袖子上一片红色。
那是她眼里流出的血。
我不敢看了,扭头跑进大门。
大厅里没有灯,地下室般昏暗。那边站着几个人,我心想,不能让他们看见我这副模样。于是我低着头,装着低头梳理头发,用手臂遮住脸,贴墙向前走去。
地上很脏,看来很久没人打扫了,垃圾、旧鞋四处散落,墙角散发着一股尿骚味,空气里弥漫着纸灰的味道,回荡着嗡嗡的声音。我四面看看,想看看是什么发出这样的声音。
这才发现,大厅四面的窗户都紧闭着,而隔着玻璃,无数的人脸正趴在窗外!他们都在哭着!拍打着玻璃,撕扯着头发,把一些纸片从窗缝往里塞。有几片塞进来了,飘飘摇摇落在地上,是纸钱。
那嗡嗡声原来是外面的哭声,可大厅里的几个人似乎充耳不闻,都面色阴沉地分散站着,木然看着脚下。我心头一凛:这是什么地方?扭头就想逃出去,可一回头我傻了:门被砖封住了。
不会这么快吧?我迟疑着走近,用手摸摸:是砖。还摸了一手的灰尘和蛛网。不对!我不是从这儿进来的!我使劲安慰着自己,沿着墙一瘸一拐向前走去。
没走多远,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小姐!
我一惊扭头,在墙边一处凹进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车站的制服,一尘不染,虽然那角落里烟雾缭绕般布满蛛网。她披着黑亮的长发,浓妆的脸上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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