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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坟上的风筝_分节阅读_第3节
小说作者:风满中原   内容大小:159.68 KB   下载:荒坟上的风筝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5-01-01 14:34:00   加入书签
来,我指甲长。”
我暗暗说:“开始。”又说了一遍。已没有手按着我,可四肢却如在恶梦中抬不起来,好象长在别人身上。我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喊:开始!但只有眼睛能动。我睁开眼睛,一个老头正跪在我胸前,尖尖的头顶秃着,只在脑后有头发,肮脏地一缕缕垂下,遮住瘦得筋一样的脖子。
只是一瞬间,如果时间能象物质一样被分解,那么一瞬间也是无数瞬间的集合。
这一瞬间我竟然想:他真象个夜叉。他怎么这么瘦。
这一瞬间我还看见:他张开一只手,正抓向我的肚子,那长而弯曲的黄指甲在油灯下,刀刃般一闪。
我大喊一声,猛地挣起身来,一拳把那老鬼打到炕下,趁他们一愣,我跳下炕,本能地扑到柜前,一把抓起那盏灯举到胸前,象举着宝莲灯。
火苗忽地一闪,带起的风差点把灯吹灭。这一闪就象定身术,把那作势欲扑的一群身影都定住了,几个声音惊叫着:“别!别!”
我心里一阵踏实;我有核武器了。灯光扑闪几下又慢慢亮了起来。那些身影松懈了下来,有几个顺势靠坐在炕沿下。
老头一边捂着脸往起爬,一边沙哑地说:“小心!别让灯灭了。”
我哼了一声,举起灯作势欲吹。
老头举手指指洞顶的那个窗口:“你吹吧。”他的眼珠在灯光下泛着混浊的白光:“它不要你的酒,要你的血。”
我小心把灯举好:“那也比让你们活开了膛好。”
老头擦擦嘴说:“我只是想喝上两口。”他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我死了这么多年,天天都想着喝两口呀!”另几个家伙看看老头,开始慢慢爬回炕上躺好,把那个肮脏的大红棉被盖上。
我说:“鬼也爱喝酒?”
老头苦笑一下:“小子,世上并没有鬼。只有活人和死人。对你来说鬼只是一个模糊的想象,对我来说,死却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象一块石头,慢慢地风化剥蚀,直到消失。我以前是个工程师,但这又有什么用?我曾以为死就象开关,瞬间一下,象灯啪的灭了,意识离开了身体,象借了谁几十年的钱还给人家了,那些钱人家怎么用与我无关了。”
我说:“死了一烧不就都消失了?”
“我是人不是物体,烧掉的只是外壳。比如说你锯开我的脑壳,摊开脑浆也不会知道我想什么,比如说你整夜守在我床前,插上各种电极也不会知道我梦什么,那么意识能烧掉吗?”
“胡说!人一死这个自我不就消失了?”
“消失了?想想你自己,是不是真真切切的“我”?你的我和我的我,任何人都一样。这个在世上行走了几十年的我,隔着身体的壳,亲戚朋友们感受到的我?既然他们是真真切切感受到的,那这个我就不是虚无中的幻象,同样,这个我也不会瞬间归于虚无。你只不过比我晚死而已,到时你就会明白,世界上没有什么会瞬间消失,只会转化成别的形式。死只是一扇门,只是器官罢工了,留一个空壳献给殡仪馆,生命不只是为了搭乘生活这一单程列车,不只是阳光下的蝶舞,如果以为生活就是生命的全部,那就太小看造物的创意了。对那地下的蛹,对那黑暗中的神秘,你又了解多少?”
我有些糊涂了,喊道:“我不了解,我只觉得你死了就不是人了!”
“那是你觉得。你酒一喝就觉得舒服了,可我们都没觉得舒服。同样你也没觉得我不舒服。”
他接着说:“为什么不是人了?从身体这个封闭的模具里出来,就只能是型腔的模样。生和死就象时间连续不会间断,只能等着融入另一个肌体,比如说一条乖巧的狗,或者是一个普通的人,象刷墙一样,新漆完全盖住了旧漆,他只是偶尓会奇怪自己有一些奇怪的梦和莫名的感触。但是现在,我只能独享我的死!慢慢看自己由人变成非人,慢慢地忍着绝望,忍着不去回忆,又忍着不去遗忘!啊!”老头大叫了一声:“让我再活一秒吧!让我再喝一口。”他仰起头,手指痉挛地抓自己的脸,挖出几道深痕。没有血,只有指甲划过脸骨的吱吱声。
他猛地扭脸看着我,褪色变白的眼珠闪出一丝凶光:“别怪我。你可是自己送上门的。”
我向后退去:“你要干什么?听你 说话可是个有知识的人呀!”
他四肢着地,牙齿微张,阴森地笑着,一点点朝我爬近了:“知识?知识只是告诉我,生肉不好吃,怎样做熟了味道才好。”
窑洞并不大,几步就退到了墙边。我举灯朝他比划着:“退回去!要不然我就把灯吹灭了!”
他只是咧嘴一笑,萎缩的牙床更显得那几颗黄牙特别的长。他说:“对不起孩子。”然后举起手来。
霍地从灯光外的黑暗中冲出一个人,抡起一件什么东西,象是一条腿,砸在了他头上,他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我举灯照照这位侠客,灯光已变得十分暗淡,不凑近什么也看不清楚,竟是一个女人。
她扔下手里的人腿,拍拍手说:“别谢我,不是为你。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老鼠屎。”
我想凑近看看她。女人!我看错了吧?
她把脸扭过去:“别看我。虫正在吃我的脸。”
一股阴风吹来,火苗一阵扑闪,她一步抢近用双手罩住灯。我低下头不去看她的脸。
她说:“倒是个细心人,知道体贴别人。跟他一样。”
我问:“他是谁?”
“我以前的情人。唉,我算看了,越是细心人,就越是狠。”
“为什么?”
“他杀了我,是掐死的。”
“为什么?”
她低下头:“他有家有室,有孩子有地位。我一直在逼他。可我有什么办法?我怀孕了。”
她伸手抚着肚子:“四个月了。我在医院门前不知转了多少圈,就是下不了决心。开始时是想以此做筹码,后来是医生说的一句话:可小心着了,是双胞胎!”她按按肚子:“现在她们都干了。”响起轻微的沙沙声,象是枯叶破碎的声音。
她说:“那天他喝酒了,而我一直在威胁他。”停停她慢慢地说:“我已经不恨他了。他现在也可怜。”她仰脸向上呆呆望着:“我看见他蓬头垢面,象误入人家的兔子东躲西藏。”
我问:“你能看见他?隔着这么厚的黄土?”
“土算什么?对我来说就像鱼眼里的水和鸟翅下的风,密度不同而已。土是什么?说到底,土只是岁月脸上的皮。”
照她这么说,那云就是脸上没搽匀的粉了?我说:“没想到你还是个诗人。”
她轻笑一声:“把猪一圈里关几十年,猪也会做诗了。”
“那你说人是什么?”
“人只是土里爬出的蛆罢了。”
又是一阵风。她厉声说:“站在这边挡着风!看好这灯,灯一灭它就进来了!”
“它是什么?你现在这样还怕什么?”
“我现在这样?是呀这样了。可也只有到这时,才能体会以前没体会过的。你知道什么是怕?你现在还活着,怕只是从背后吹来的一阵阴风,起一身鸡皮疙瘩,或只是一只钮扣大小的蜘蛛,用它的毛爪子撩一下你的心脏而已。在活人体内,怕是微量元素,但在这儿,在这样时,你才会知道什么是怕,但你又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让你更怕,在这儿,怕是实体,它是真实的,它时刻都在往里窥探着,它一直在等着!身体的神经早象蛛丝一样断完了,但意识的神经却总也扯不断,只能用肉一点点地去磨完!”
她双手捂脸抽泣起来,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只是断断续续的抽噎着。似乎听过这样的哭声,独走夜路时,这轻轻的哭声,忽而很远,忽而又似在耳边。我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安慰她,却又不敢。
她不哭了。四周更静了。火苗又是一闪,我忙用掌罩住,这一弯腰的功夫,却看见柜旁的黑影里什么东西在动。
我弯腰细看,头探出在光圈之外,慢慢适应了黑暗:那黑暗里是无数皮肉发黑的身体,紧紧地挤在一起!
我惊惶地退回到她身边,指着黑处说不出话来。她说:“他们不会动你。他们快烂完了,只剩最后一点光感,就聚在这灯周围。”
“那他们不会象飞蛾扑火一样挤到我身上来?”
“不会。他们还剩着最后一点怕。即使扑过来又有什么呢?你知道每时每刻,除了电波信号,还有什么正扑过来穿过你的身体?也许你只闻到一丝怪味,也许只想到一个怪念头,也许只是一阵恍惚,忘了刚要说的话,刚要找的东西,对这个世界,你又真正了解多少呢?”
静。我怕这静,可又不敢贸然开口,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啪!什么东西落在我的头顶上。我一惊,摸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就着光一看,是一片嘴唇。我急忙扔掉,稳稳神举灯向上看去:头顶有一张脸,脸色惨白,眼睛惨白,没有嘴唇遮掩的牙床呲着。这张脸旁边是别的脸,整个窑顶都是脸漂浮着。
我抓住她的胳膊,给她指着上面:“那,那是什么?”
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那有什么!只是烂得剩下头了。”
我仍抓着她的胳膊不放,她一扭身猛地甩开我的手。这一扭身我忽然看见了她的眼睛,或者说没看见她的眼睛,那只是两个洞。
我踉跄退后,却被脚下的什么绊倒了,手里的灯一下子灭了。
一秒,两秒,黑暗中一片安静。
忽地冷风扑了进来!耳畔瞬间响起尖利的惨叫声!一股腐臭扑面而来,浓得象两根锈钢筋猛地直插鼻中。我哭喊着,挣扎着,试图让自己挤进背后的墙中。
我大喊一声,醒了过来。
我正躺在崖下的沟底,深深荒草救了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冰冰凉。看来是摔昏了,还抓紧时间做了个梦。
这梦做的,别致!我暗夸一句。
我试着深呼吸,平复急剧的心跳。四肢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可心跳却在瞬间停止了。
我躺在崖下的黑暗里,不远处就是月光,黑白分明。
在那月光中,有一个更白的东西站着,离我几米远近。
一股尸臭飘来,是梦中闻到的味道。
或许是在另一场梦中。可我全身直立的汗毛一起摇了摇:不是梦。
我已无路可逃。面前是一片向上的斜坡,被月光洗成灰白色。另三面都是凹进去的崖壁,我躺在最低处,这个位置只适合于做一件事:掩埋。
我慢慢爬起身,如慢动作般,四肢一毫米一毫米地移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除了身下压弯的草重又弹起的声音,除了我的心跳在整个沟底回荡的声音。
站起来了。姿势决定信心,如瓶中的酒立着比倒着显得多些,人躺着就如乌龟被翻过盖来,现在我站起来了。来吧。我咽了口唾沫。
那东西一动不动。一股怒火涌上心头:逗我?这半晚上净遇些前所未有的事,我一件都不喜欢!
我拣个土块砸了过去,歇斯底里地喊开了:“来呀!你吓谁呢?来呀!”
那东西抖了一下,转了过来,露出了一张脸。
我认识。全身绷紧的弦一下子都松了,几乎坐到了地上。
他是附近村里的一个傻子,据说是小时候到这狼沟里打野核桃遇到狼,被吓傻了。
那时候这儿狼很多,据老人们说刚建厂时,上夜班都得呼三唤四一起走,还有人说他晚上骑车子捎过狼:忽觉车子一晃,两只爪子搭在了肩上。这时千万不敢回头,狼嘴正在等你转过来的咽喉,只管缩起脖子骑你的,也别问它去哪,到地了它自己就跳下走了。
我家刚调来时住在农村,一天中午房东大娘在家烙锅盔,正忙着呢,三岁的小孙子跑进来说:婆!院里进来个狗!大娘头也不回说:我娃乖,拾个棍棍打狗去。小孙子嗳一声,灶口抽了个棍棍就打去了,这一去就再没回来。村里人找到狼沟,在一丛枣刺上挂着娃的兔儿帽。
现在当然没有狼了,可这傻子还在,已五十多了,都叫他老傻。
蓬头垢面的老傻在哭,无声地哭着,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大嘴能咧到后脑勺上,猛一看象是在笑,细一看眼泪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还哭?我怒火中烧,冲上去一把揪在他胸口:“你还哭?说!刚才在崖上是不是你吓我的?”
老傻仍在哭,嘴唇一抖一抖的,象一条求吻的鱼。
他根本就没看我。他在看我后面。
身后传来悉西簌簌的声音。别回头。我告诫自己,那只是错觉。人受过强刺激后容易产生这些幻听幻视的错觉,很正常。
突然老傻大叫一声,扔下披在身上的白色东西,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坡上跑去。
他披着的是一床被子,翻过来显出另一面的大红被面,绣着牡丹,那味道是从被上飘来的。
我也跟着老傻大叫一声,跟着他开始奔跑,配合默契如一个正在拍MTV的二人摇滚组合。
我到底年轻,几步就冲到老傻前面去了,跑过他身边时,老傻竟一把抓住了我的袖子。
被我一把甩开了。脑际瞬间闪过一丝奇怪:咦?不傻么!如扑面而来的风,如划破手臂的荆棘,只一闪而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跑。速度,刘翔般的速度,呼吸,鲸鱼般的肺活量,嗳,我都没有,快喘不上气了,胸口憋得快炸开了。
身后一声闷哼,老傻摔倒了。随后传来他急促的喊声:“拉我!拉我!”
拉还是不拉?这是个问题。我第一反应是不管他,跑回家钻到床底下,可脑子里一根细小的神经抽筋似的一颤:见死不救?不是我的为人。
其实我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对待任何事的出发点只是:只求给自己一个能安心的交代。这是最低限度的好,甚至比不上坦诚的恶,因为它参杂着虚伪,因为它在回忆中总会膨胀,演变为无私的付出和无限的委屈:我当年如何对你,你如今如何对我。
其实我怕的只是剩我一个。在此时此地,老傻虽然傻,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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