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怎么喷溅出那么多血,他想:象个礼花弹。
他记起刚才从楼上下来时,天还亮着,这亮光象漫天的火焰灼痛了他的眼睛,他不敢睁眼,跌跌撞撞向前走着,他开始越来越怕这亮光了,阳光象无数的针在刺他,身体也越来越不对劲了,四肢象错位似的别扭,五脏象拧着似的憋闷,他仰面朝天大张着嘴,连牙根也露了出来,却叫不出声来,嗓子眼象被烂肉塞着,喉头一动就泛起一阵恶心。难受,难受!他低下头,狂乱地撕扯着头发,突然手却被谁抓住了:“你怎么啦?啊?你怎么啦?”
是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小女孩。那女孩只看了他一眼,就缩到那女人腿后开始哭了。这哭声就象尖刀,他的头又开始疼了。他想甩开那只手,却没甩开,她正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哭着问:“你这是怎么啦?你倒是说话呀!”
他猛地转过脸,瞪着那女人,她啊了一声,松开手退后几步,差点被腿后的孩子拌倒。
他转身逃走了。
她怔了几秒,却不哭了,一把抱起孩子,跟着跑了过来。
没多远就出了家属区,眼前是连接公路的水泥路面,他一转身,从旁边的土路朝荒塬跑去。
开始还能听见身后气喘嘘嘘的喊声,渐渐听不见了。
天黑下来了。
他不知道这是在往哪跑,只是下意识地迈着双腿,也不知跑了多远,只觉着跑进了一条幽深的谷底。
月亮升起来了。
他从崖畔下的阴影里跑出来,将全身浸在清凉的月光里,感觉好受多了,一种解脱感充溢全身,他忍不住仰起头,狂叫了一声。
叫声在寂静的谷底回荡,随之传来一声喊:“妈妈!看,他在那儿!”
随后是急匆匆的脚步声,慢慢近了。
他坐到地上,手垂在两侧,低着头,放松着全身,等着。
那慌乱的脚步声近了,停在他面前。他睁开眼,那女人正满脸惊恐地看着他,伸出一只手,抖抖索索地摸到他脸上。
她另一只手还拉着那个孩子。那小女孩抱着她的腿藏在后面,只露出一张脸说:“爸爸!你又喝多了!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我再也不到处找你了!”
他伸出手抓住那女人的头发,缓缓往下按。
她没有挣扎,随着他的手跪下身来,只顾急切地用眼睛搜索他的全身:“怎么啦?啊?你倒是吭一声呀!”
他手上一使劲,她朝前一扑,顺势扑进了他怀里,抱住他脖子哭出声来:“说话呀!你别吓我好不好?”
他的脸挨着她的脖子。他抬起一只手,摸着这纤细的脖子,在一侧耳后,她的血管正急促地搏动着。他用指头按了按,张开嘴,慢慢咬了下去。
那皮肤上汗津津的,有些微咸,那富有弹性的肉从齿间滑脱了。
得再往下使劲才能咬住。
那怀里的身体突然静止不动,哭声也停住了。
他向下使着劲,从这儿撕开皮肉,会在肩胛骨处露出一个三角形孔洞,从这儿掏出热气腾腾的心肺和肠子,那些甜腥的血和汁水不会流出来。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有点喜欢这个女人,还有那个小女孩,他要把这两颗头颅留着,用头发系在一起,细细把玩。
四周很静。只有枯干的草叶从枝上断裂的声音,只有剥落的黄土从崖壁掉下的声音。
那身体猛地一抖,开始扭动挣扎,她喊不出声来,喉头只发出喀喀的声音,冒出气泡,他在一瞬间咬开了她的气管。
血喷了出来,糊住了他的眼睛,眼前一片血红。
他紧紧地抱着她。
那身体剧烈地挣扎着,手推着他抓着他,腿在地上抽搐着蹬着。
那腿在绝望地蹬开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仍抓着她的衣服后摆,大睁着眼看着,吓得一动不动。
慢慢的,那身体不动了。他眨巴几下眼睛,血把眼皮几乎都粘住了。
他把那开始变得僵硬的身体推倒在一边,那个小女孩仍抓着她的衣服,被一起带倒在地。他站起来抓起那孩子,小女孩一动不动,只圆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
他蹲下身,把小女孩拉到他嘴边,他的脸紧贴着那张小脸,他听见她在他耳边,小声地叫了一下:“爸爸。”
他一把揪住小女孩的头发,把她的脸转过来.
那眼睛正惊恐地望着他,那小嘴唇抖着,却不敢哭出来.
他看着,忽然眼前的脸变模糊了,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瞳孔钻了进来,象两条虫子,正不声不响地朝脑子里钻着.
又要头疼了!他狂叫一声,一把推开女孩,抱着头踉踉跄跄地逃走了.
小女孩从地上爬起来,呆呆看着他跑远了.又回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妈妈!”她终于喊出一声,扑过去抱住了妈妈.
她使劲摇着妈妈,喊着,可妈妈睡着了,不理她.妈妈还在流血,小女孩用手捂住那个伤口,想堵住那些血,可血又从指缝里涌了出来,她从地上扯了些草叶,想塞住那个口子,血又从草叶间涌了出来,小女孩没办法了,只好又去摇妈妈,哭着喊:“妈妈快起来呀!妈妈咱们回家吧!”
天是什么?对于盲人来说,天是黑色岩层,那岩层直堆砌到脸前胸前,只留下一个人形空间,不,一个拳形空间:只留一颗心脏,裸在无边黑暗中.
对于死人来说,天是旧世传说,那传说里有晚饭时的评书,有星光下的蒲扇,那传说里还有几个亲人,在那一世相守,在那一世相送.
对于我,天是一个塌陷的坑,我被埋在坑底,五脏压得粉碎.
我靠着土壁坐在地上,呆呆望着夜空,连流泪的力气也没有了.
丽红跪在我面前,焦急地握着我的手.她擦擦脸上的汗,朝四面看看:搜索的人群兵分两路上了东西两塬,那些晃动的手电光散布进巨大的荒塬,渐渐地远如星星.
刚才保卫处的人含糊其词地告诉她:建伟失踪了.
丽红咬了一下嘴唇,让自己振作起来.这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太过古怪,她无力去想清楚,也没有时间.
她扶起我的胳膊说:“这样,我先送你回去.”
我仍呆呆仰望着,崖畔上的荆棘间悬着一个发亮的白色东西,那是月亮,我吃力地想着.
那月亮上布满黑色的斑点.那是血!我腾地站起来指着那月亮,张着嘴却抖抖地发不出声音.
丽红抬头看看,开始搀我:“走吧.别着急,我一定把她们母女俩给你带回来.”
我站着没动,起风了,四周的荒草沙沙响着.
风中隐隐有一丝哭声,又沉寂了.
我浑身一颤:是点点!我伸长脖子四面听着,却没有声音了.
霍地那哭声又响起了:妈妈!响亮地如在耳后.
我猛然转身:身后空空,只有一道土壁.
丽红困惑地看着我,张嘴想问什么,她什么也没听见.
我抓紧她的手,示意别说话.
又是一阵风,这次她也听见了,似乎是从旁边的谷底传来的.二人对望一眼,拔脚就往谷底跑去.
月光下,远远地看见了那母女俩.
听见脚步声,点点从妈妈身上爬起来,是他回来了!点点惊慌地朝崖下的黑影里跑去,她要把自己藏起来.
我俩急得大喊:“点点别跑!快回来!”
那小小的身影跑进阴影里,不见了.
我跑到小慧身边,象被一把刀猛地从头顶插下,小慧!我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
丽红还在喊着:“点点回来!我是丽红阿姨!”
我抬眼看去:前面是崖壁巨大的阴影,丽红正边跑边喊,用手电焦急地来回照着.
手电光一闪之间,我突然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点点,她藏在一处崖上塌下的土堆旁,正犹豫着从荒草中探出头来.
在她身后,紧贴土壁站着一个人,满脸鲜血,却笑着似的张着嘴,手正摸向点点头顶.
只是一闪之间,丽红也看见了,手电光闪过又急忙照回来,也不知哪来的劲,我飞奔到崖下,顾不上荆棘在身上划出的口子,在荒草间只找到了点点的一只凉鞋.
我抓着凉鞋按在脸上,只觉眼前一黑,呻吟一声就昏过去了.
丽红摇了我两下,边喊点点边跑到另一边崖下又找了一遍,又匆匆跑回来把我从荆棘窝里拖出来,一边掐我人中,一边掏出电话求救,却怎么也打不通:没信号.
我醒转过来,鞋还攥在手里.我看着鞋恢复了意识,用手撑着爬起身来.
丽红见我能起来,就又找点点去了,一句话也没说.
我四面看看:月光下,小慧的尸体不见了.
我冲过去,地上只有一摊血迹.我回头看看,丽红的手电光不见了.她的喊声已渐渐深入山谷,在死寂的沟底回荡着.
一种不详感升上心头,我顿时汗毛倒竖,一边喊着丽红一边匆匆跑过去。
没有细看那片血迹旁,有一道拖动的痕迹,小慧正半靠在崖下的暗处,头歪着,眼还睁着。
山谷越来越窄,曲曲折折。我听见丽红应了一声,就再没声音了。
我扶着土壁,喊着点点,喊着丽红,跌跌撞撞地跑进去。
转过一道陡壁,看见丽红站在前面,正用手电照着崖下的乱草。
在那半人深的荒草间,躺着一个白色东西。
两人一起奔近:草里是一只死羊,可能是从崖上掉下来摔死的。手电光下,两只黄色的眼珠正瞪着我俩,一些蛆正在那眼里嘴里进出着。
胃里一阵翻腾,我转身扶着崖壁干呕着。丽红抓着我胳膊,大喘着气说:“就一会儿工夫,点点应该跑不了这么远,这样,你出去在刚才那儿再细细找一找。”又把手机塞给我:“里面没信号,你不停地试着打,我继续往里找。”
我拉住她:“一起进去。”
丽红看了看前面越来越暗的沟底,往外推着我:“抓紧时间。”她的声音有些抖。
我攥着手机摇摇晃晃地往外跑,身后丽红的声音渐渐变远,她的嗓子已经嘶哑,听上去有些凄厉。
快到刚才那道崖边,我已经喘不过气来,不得不停下来喘息。
就又按了一下重拨把手机举到耳边,刚才手机里一直是一个遥远的声音:无法接通。无法接通。无数遍冷漠地重复着。
现在那个声音沉寂了。我举起一看:没电了,已自动关机了。
我咬牙恨了一声,一抬头正要继续走,却停住了:在前面沟口的月光中,站着一个人。
是小慧。我揉揉眼睛,是小慧,是小慧!我都不会说话了,只顾着用最后一丝力气,踉踉跄跄地冲过去。
小慧歪着头,正斜眼看着我。她身上的衣服是深色的。
迷迷糊糊中,一丝奇怪在脑中一闪而过:好象她刚才穿的是白色衣服。
近了。小慧突然一晃,从她的腰上松开了两只手臂。
她摇了摇,朝前倒了下去。我几步抢前,迎面抱住了她。
一个黑影从小慧身后,闪进了崖下的阴影里。我知道那是谁。
我吼了一声,我心里已没有了害怕,只有仇恨!仇恨!
我抱着小慧想让她站好,她的脸贴在我脸上,冰凉凉的。
我的手抱在她背上,不再是那个光滑柔顺的后背,湿粘粘的。
我把她转过来,月光下一线白光一闪:她的脊梁骨整个地露在外面。她的白色衣服已被血浸透。
啊!我嘶哑地吼了一声,推开小慧,把手机朝那阴影里砸过去,然后几步冲了进去。
阴影里没有人。我来回地找着,用拳头砸着那土壁,终于再没了一丝力气,跪倒在地上,哑着嗓子嚎哭起来。
点点陷在坟里,小手在土壁上抓来抓去,却怎么也爬不上去,她急得想哭,却又不敢哭出声来。
那个看似从崖上塌下的土堆,其实是一座荒坟,乱草遮住了坟边被雨水冲出的洞口。
刚才她藏在荆棘后,小胳膊 被划的左一道右一道,她都没敢吭声。她看清那确实是丽红阿姨,后面跟着的也不是他,她站了起来,就要哭出来了,就要喊出来了,这时,一只手抓在了她头顶。
她回头一看,手电光已经闪过去,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只看见那无声张开的嘴里,白森森的牙齿一闪。
她扭头就跑,却一下陷进了洞里,她的脸磕在洞土壁上,把一声喊闷在了喉咙里。
那黑影也随着跳了进来,差点踩在了她身上。她赶紧爬了几下缩在角落,那黑影也跟着爬过来,吓的她把自己蜷成一团,把脸埋在胳膊间,紧闭着双眼,可那黑影抓住她头发把脸抬起来,一只手湿淋淋地摸着。扑鼻是一股血腥味,还有,还有那熟悉的头油味,她的牙抖抖地磕着,洞并不深,那黑影的头顶就是洞口的荒草,手电光在外面焦急地晃来晃去却没有发现,那弹起来的草叶遮住了洞口。她听着头顶的喊声,却不敢吭声,可她的眼皮却抖抖地闭不住了!她使劲闭着,可眼皮开始跳动,在缝隙里她看见:手电光刷地从头顶晃过去,映出两只血红的眼睛,正紧贴在她眼前。她张了张嘴,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什么虫子在她腿上咬了一口,她疼的醒了过来,跳起来拍打着衣服:无数虫子正痒痒地在身上爬着。四周黑乎乎的看不清楚,除了悬在洞外的那个月亮。那个黑影似乎不见了,四周静的可怕。山间的后半夜,冷的她直抖。她试着往上爬,却怎么也爬不上去,她大声地哭起来,喊着妈妈,喊着丽红阿姨,哭喊声在深谷里颤颤地回荡着,她听着,猛然就被这回音吓得住了声,撇着嘴,一抽一抽地哽咽着,用手背揉着眼睛,抹得满脸是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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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只是你自己的头盖骨,世界只是透过五官,在你脑海里映现的世界,那么对你而言,我是谁?脑海中这种自我的意识,象一条肥白的虫子蠕动着,你看不清它的轮廓,以为它就是身体的形状。
你我是一样的。同属于一个基体:生命。如同一张手掌上分开的五指。你是另一个“我”,我是另一个“你”。个体的划分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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