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老人家坐在了悉泥的床边,给他号了脉,点了点头,小心的将悉泥的手塞回被子,正准备去号阿蛮的脉,悉泥却是醒了。
老人家冲悉泥微微一笑,说道:“悉泥是吧,老朽多谢救命之恩了。”
悉泥哑着嗓子,连忙说道:“不敢不敢,要说到救你命的可是旁边躺着的这个孩子”,说完他扭头看了看还在昏迷中的阿蛮。
“我的命也是他救的,啊,还未请教怎么称呼?”
那老人家捏了捏胡须,说道:“称呼我老先生就行。”
说完便起身准备出去,临出门的时候倒是吓了正准备端稀饭进来的花蔓一跳,险些将餐盘掉在地上。
花蔓进了屋,放好餐盘,一勺一勺喂悉泥吃着粥,喂了几口,花蔓放下勺子,问道:“那老人家跟你说了些什么?”
悉泥略略摇了摇头,说道:“没说什么,就是道了声谢,我看他倒觉得和善的很,这次救人没救错。”
说到这节,又想到了阿蛮,悉泥就问道:“阿蛮这孩子还是没醒过吗?”
花蔓将勺子拿了起来,边喂悉泥边说道:“虽说没醒,却依旧能吃能喝,而且他身上的伤也已痊愈了,若是醒了,只怕下地就能跑了。”
听了这话,悉泥笑了起来,忽的又想到了什么,一阵眉头紧锁,花蔓还未开口,悉泥就阻止她说道:“等他醒了再说。”
第七章 前尘
这一等又过了一月有余,眼见着就要入秋,阿蛮还是没见丝毫好转。
悉泥已经能下床,有人扶着的情况下能绕着小院走上两圈。那老先生最近可是忙了许多,他把村里一间废弃的屋子给打扫出来,要开学堂给村里的孩子讲学上课。
一开始没什么人去,毕竟在村里人看来他来路不明,不好将自家孩子托给他,可是渐渐的发现这老先生倒真是有见识,天南地北什么都知道,尽讲些连村里大人都不知道的趣事,来听课的孩子也就多了起来。
甚至有些手里没活计的大人都来这旁听,想听老先生说那吃了就不饿的祝余花,想听那长着鸟头蛇尾的旋龟,等等种种都是大家想听想知道的,原来这世界并不是只有南谷,只有老榕村,老榕村之外还有更大的一片天地,总之老榕村很小,世界很大。
于是,最近村民都在商议遣两个小伙子去百花城买些书来好让先生教孩子们读书认字。
老先生是乐于做这些的,从他一天到晚都是笑呵呵的就可以看出来。
不过他也有皱眉头的时候,就是每天晚上给阿蛮号脉的时候,他总是眉头紧锁。老先生说阿蛮的身体早就恢复了健康,身上的伤疤都只剩了浅浅的痕迹,阿蛮这恢复能力远胜常人,可是至今还未能醒转,老先生也纳着闷。
悉泥一开始怀疑老先生的医术,可是自己号了脉也是说明阿蛮身体健康,而一次与老先生谈论医理后更是让他对老先生的医术信服的很,所以对于阿蛮不能醒转的原因,悉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时间一长,悉泥一家与老先生都习惯了,村里人更是对于阿蛮闭口不提,直到这一天,阿蛮发了烧。
老先生轻轻扣着阿蛮的手腕,却还是被阿蛮皮肤上不断传来的高温刺的直皱眉,一旁的悉泥早已经急的一头是汗,嘴里不停叨叨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也不能怪悉泥大惊小怪,毕竟谁也没见过发烧能烧的浑身火红,就跟烙铁似的那种情况。
花蔓眼里闪着泪光,强忍着不哭出来,悉泥回头焦躁地说道:“哭哭哭,哭有什么用。”
铁头早让他撵了出去,没了发泄的对象,只好对着花蔓埋怨。
花蔓也不理他,就这么盯着阿蛮看。看了半晌,似是想到了什么,嘴里说道:“阿蛮你这孩子命也真苦。”说着话就带上了哭腔。
悉泥也不再埋怨她,而是长长叹了口气。
这时,老先生开口问道:“这些日子我也算留心,注意到村里各户对阿蛮都有些看法,回避的很啊。”
悉泥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长叹一声,“老先生,实话不瞒你,这村里人都把阿蛮看成是灾星,真真是避之不及啊。”
老先生一皱眉,问道:“这是为何?”悉泥接着说道:“老先生你有所不知,要说这原因可就得往三十年前说了。”
“三十年前,阿蛮他娘刚刚五六岁大,她爹她娘就让林子里跑出来的狼给吃了,剩她一个小姑娘孤苦伶仃,也亏着村民照顾,日子总算能熬过去。那时节我也就跟阿蛮现在差不多大,见她小姑娘怪可怜的,就对她很照顾,她又因为住在花蔓家,跟花蔓情同姐妹,所以我们三个关系很好。”
“就这么过了几年,眼瞅着阿蛮她娘出落成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却发生了一件事。”
老先生忙问:“什么事?”悉泥犹豫了半天,又看了一眼花蔓,才继续说道:“阿蛮他娘怀孕了。”
顿了一顿,“未婚先孕在村里可是一件大事了,村里人将她绑了起来,问她孩子的爹是谁,可她就是不说,不管谁问都说不知道。我问过她,她一口咬定就说不知道,我也问过花蔓,花蔓天天跟她住一屋,从没见她做什么出格的事,所以我俩就四处帮着求情,就想保着她。可她却铁了心要把孩子生下来,这哪成,于是就给她绑在床上,叫隐婆去把孩子给拿了。”
说到这,悉泥却不由自主抖了起来,老先生也不打扰他,等他继续。过了一阵,悉泥像是稳住了情绪,接着说道:“那隐婆进去了,不一会就出来,说孩子拿不掉。村民正没办法的时候,就听着屋里阿蛮她娘的哭嚎,竟是要生了!从知道她怀有身孕到那晚,拢共可不到半年啊!”
第八章 往事
沉默了有半晌,悉泥才接着说道:“后来折腾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有人从屋里出来,说阿蛮他娘要见我最后一面,我还稀里糊涂呢,就被拉了进去。
刚一进门,就听到孩子哭了,阿蛮他娘浑身是血,紧紧攥着我的胳膊不撒开,一字一句对我说:‘悉泥哥,这孩子我就托给你和花蔓了。’话还没说完,人就不行了,等再去探她呼吸的时候,已经断了气。”
“她连阿蛮一眼也没有见就去了。那时节我跟花蔓刚定亲,亏得她爹心善,让我们赶紧把婚事办了好收养阿蛮。”
“阿蛮这个名字也不是他娘取的,是因为他生下来左边胸口就有一个‘蛮’字,我跟花蔓就阿蛮阿蛮的叫着。”
“村里人一直叫他妖怪、灾星,说他是个祸害,谁都不愿意搭理他,那时候他小,不明白这些,后来他渐渐长大了,开始懂事了,村里这些人的话落在他耳朵里也就开始伤他的心了。”
“可这孩子犟的很,从不当着人面流眼泪。他也问过我,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他,就一直瞒着他,他估计心里也知道这些,毕竟还是有些人喜欢嚼舌头的。”
“后来有了铁头,就有人开始叫铁头小妖怪,阿蛮听了这些,也没多说什么,自己收拾收拾东西就搬出去了。”
“那一年他才刚刚六岁。他每天也就吃饭的时候过来,再后来他自己学了做饭,就很少再来。这孩子是怕自己牵连了铁头,他知道打小就被妖怪妖怪的叫着是什么感觉。”说到这的时候,花蔓再也忍不住,眼泪就落了下来。
悉泥继续说着,“阿蛮这孩子心善,他九岁那年的冬天,连着下了三个月的雪,大雪封了谷,外面冷的大人都受不了。家里就剩些粗粮,大人还能对付过去,可铁头那么小的孩子,吃了两次粗粮就生了病,给花蔓急的在家直哭。”
“当时,村里哪家还能有细粮?正没办法,我听到有人敲门,就过去给开了。一看是阿蛮这孩子,脸都让冷风给吹出了血丝。”
“他进来也顾不得抖抖身上的雪,从背后取下个包袱递给我,说:‘阿叔,我给铁头带了些吃的过来。’我打开一瞅,将近大半袋的鸟蛋。”
“我正愣着,阿蛮开了门就要走,我赶紧把他拦下,看他整张脸都冻的发紫,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叫他等一会,等蛋熟了他也吃几个。”
“他冲我微微一笑,回了一句:‘阿叔,我不饿。’就关了门走了。我悉泥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怎么掉过眼泪,那天我是真哭了。”
“阿蛮他多好一个孩子,命就这么苦,偏偏村里人还都对他有偏见,这些年倒还好些,前些年要不是我在村里还有些威望,怕是都要给他撵出村了。”说完,悉泥又是一声长叹。
老先生听他说了这么些,也不禁动容道:“真是个好孩子啊。”
再一看阿蛮,脸上的红像是下去了,伸手往脑门一摸,烧也退了。悉泥本来正抹着眼角,看老先生如此动作,急忙问道:“烧退了?”
老先生点了点头。悉泥又问道:“那依您看…”老先生忽然笑了起来,悉泥正疑惑,老先生说道:“若不是听你一说,我还真不知道他怎么会昏睡这么久,现在嘛,估计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了。”
悉泥赶忙一拱手:“还请老先生明说。”老先生抓起阿蛮的手,边给他号着脉边说道:“阿蛮他无父有母,怀胎不足月却已成人形,这正是灵胎啊!”
悉泥不解,老先生接着说:“能孕育灵胎的都是未经人事的少女,这灵胎本是天地灵气所化,自然不能受浊气所扰。但凡有些造化的灵物都是以灵胎降世,若不如此,又怎能体现出这个‘灵’字的不同一般呢。哈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最后一劫竟是应在了这里,应在了这孩子身上。真是天意啊!”
说完,老先生站起身就准备出门而去,悉泥被他这一通说的一头雾水,只好问道:“那阿蛮不会有事吧?”老先生回头看了看阿蛮,认真说道:“不会,就让他睡吧,睡醒了他自然会起来了。毕竟还有一场造化等着他呢”。
老先生就这样径自出了门,剩下悉泥一个人呆坐在阿蛮身边。
悉泥慢慢捧起阿蛮的手,想起的是阿蛮九岁那年漫天的白雪,漫天的白雪下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单薄的背影与后背包袱里大半袋的鸟蛋。
第九章 雪
冬天的雪总是飘的那么突然,前一日还大大的太阳,这一天就下了第一场雪。
没事的人都猫在家里图个暖和,有事的就只能顶着风雪去做自己要做的事。
老先生的学堂里依然在讲着学,时不时传来小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估计这种天气里,最勤奋最努力的也就是这群小孩子了。
风忽的就起来了,带起了地上那片落下却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又飞了起来,飞过了学堂,飞过了学堂外的老树,飞过了老树旁的那间茅屋,又从茅屋前打着旋地飞到了茅屋后。
飞了许久,久到风也累了,雪花就落了下来,正落在了刚刚推门走出来的阿蛮的脖颈里,激的他一阵哆嗦。
阿蛮就这么醒过来了,毫无征兆的。
他走到了院子里,坐在了石墩上,抬头看着这天,这雪,那神情全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反倒像一个饱经沧桑,脸上写满了故事的中年人。
也就那一刹让人对他的年龄产生了错觉,因为下一刻,他就站起了身,伸出舌头对着这天地间的白雪好一阵舔,嘴里还呵呵有声,一边吐着热气一边手舞足蹈,快乐的像个疯子。许是玩的累了,阿蛮便又坐回了石墩子,坐在那一丝不动,真真的一丝不动。
雪更大了,风又起来了。阿蛮紧了紧领口,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却不是要回屋。
他推开了后院的小门,正是往村口的老榕树走去。人家都说榕树怕冷,更见不得雪,可是这棵老榕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没见它枯了死了,什么大风大雪没见过,不一样还活着吗。
阿蛮走近了,抬起头看着老榕,林子里的树大多都光秃秃了,可就是这棵本来应该怕冷的老榕依然枝繁叶茂。
阿蛮忍不住拍了拍树身,说了一句:“好样的”。
风把学堂里读书的声音传了过来,阿蛮侧着耳朵却还听不真切,索性迈开步子往学堂走去。这一路也没见到人,雪越下越大,别说没活计的,就是有活计的也都回了家了。
这样一来阿蛮倒也开心,估计也没个人希望看见自己,自己也不希望见着他们。
到了学堂,学生们已经不读书了,是老先生在讲。
阿蛮看老先生早已不是第一见的时候那般模样,现在的他双眼眯着,开口讲着,手里拿着本书,真是位和蔼的老人,阿蛮是这样评价他的。
老先生把书放下了,开始挨个问学生们问题。
答的上来的自然是一脸骄傲,答不上来的只好不情愿的把手伸出来等着挨先生的板子。
有个小一点的学生因为怕挨板子,吓的哭了起来,老先生不忍再打他,敲了敲他的额头叫他去背熟,明天再问他,那时答不上来,可就得挨双份的板子。
那学生头点的好似小鸡啄米。
看到这,阿蛮咧嘴笑了,觉得当初自己跟悉泥叔豁出命去救他算是救对人了。
不过马上他又笑不出来了,因为老先生抽到了铁头背书,看铁头那样估计是背不出来,正憋红了脸站着。
老先生要他把手伸出来好打他板子,铁头却抵死不从,说再给自己点时间想一想。
老先生执意要打他,铁头就说自己也回去背熟,明天再给老先生检查。
老先生气的直发笑,说你这小子跟谁学的伶牙俐齿,还明天再检查,明天检查是可以,但今天先得把板子挨了!
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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