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到了天空，使得此时的夜色并没有那么可怕了。

    方渠夜背着楚连翘，心道：“也太轻了些。”也就没有再想其他。倒是背上的人似乎被吓得不轻，到现在还未清醒，只是口中不断地呓语“爹，爹。”

    “想你爹了？”方渠夜柔声问，声音柔得自己险些没有认出来是自己的声音。

    背上的人没有回答，方渠夜感觉到肩膀微微地湿了一些。

    “你爹走得时候你那么伤心，干嘛先前一段时间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方渠夜道，背上的人依然没有声音，他把背上的人往上掂了掂，也就不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一行人终于找到一块适合露宿的干燥空地，楚孟为大家早了一个无形的结界，这个结界只有当有力量触碰到它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

    楚连翘已经醒了过来，几个人围在篝火旁边，一脸神奇地听着楚孟讲着无面女的故事。

    楚孟泰然地用木条捣了捣火堆，火星子立刻换快地从火焰里窜出来，未几又消失在空气中。

    他道：“无面女的事，想必义华兄应该知道的比我还清楚吧，就由你讲给大家听吧。”

    “咦？书生，你怎么会知道无面女的事呢？”方渠夜探寻地看着一脸正派、正襟危坐的赵义华。

    “就是啊。”楚连翘在旁边道。

    “咳咳……”赵义华清了清嗓子，淡定地从身后变戏法地取出一本名为《六界大全》的书籍，书籍看上去十分地厚，而且装帧也挺古老的样子，“我知道是因为我有楚孟兄借给我的《六界大全》，有此宝典，六界皆通。”

    方渠夜伸出狼爪虎摸了一下书的封面，严肃地下结论道：“看起来很古旧，最起码一千两……哎呀！你干嘛打我手！”

    楚连翘收回手：“这样的书，省得让你这种满身铜臭味的人摸坏了、摸脏了。”

    “你……枉我今天我还背了你那么久，不愧是蛇蝎女！”

    “小女子愧不敢当。”

    “……”

    “……”

    此处省略一千字。

    半个时辰后，楚孟悠然地闭目打坐，赵义华则终于不耐烦地道：“渠夜、连翘姑娘，你们两个到底还要不要知道无面女的事了呢？”

    “要要要！”

    “要要要！”

    二人同时安静下来，点头如捣蒜。

    “咳！”赵义华开始说书了，“无面女，原名月莺，是一千多年前的一名乡绅家的三女儿，她的声音正如她的名字一样，像在月光下独自歌唱的莺鸟一样，非常地美丽动听。但是，她的相貌却丑陋非常，以至于他们一家人都非常的嫌弃月莺，包括生下来的她的母亲。”

    “月莺几乎没有被当做家中的小姐对待过，每日在自家的庄园里做一些采摘、洗涤的杂活。听到这里，你们肯定很同情这个叫月莺的女子了，但是！月莺面对与她同时代的人们的同情，总是淡然地笑笑，什么也不说。”

    “月莺想，她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她每日心如止水，做很多不怎么昂贵却非常的好吃的菜肴、糕点给庄园辛苦干活人们，人们除了可以吃到月莺的好手艺，还可以听见她如同从海螺里飘出来的美妙歌声，她的歌声，听了像一片静静地溪水流过，让人们几乎可以忘记所有的烦恼，并在心中感谢上苍所给予的他们的美好的拥有……”

    就在赵义华声情并茂地叙述的同时，楚孟配合地捏了一个诀，原本平放在赵义华面前的《六界大全》自动地哗啦啦地翻到一个页面，一幕幕地无声地画面从书页里跑出来，一幕幕地滑过几人的眼前，随即消失不见。

    在一幕幕的画面中，有一个身形美丽，面貌却遍布疤痕的女子，正欣赏着周围的美好，陶醉地歌唱。

    “月莺觉得，如果这一生，就这样一直淡淡地过下去，也是美好的，她从不抱怨什么，甚至于上苍给她的不公，她也只是笑笑……直到有一天，一切都改变了。那夜的月色很好，她依旧待在庄园里的一间毫不起眼的屋子里。那座屋子的面前有一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的参天大树，那上面绑了个绳子木板，可以当做秋千，而月莺就坐在那儿，一个人，慢慢地唱着，天上的星辉听见了，都仿佛要落下来，好挨近了静静地听。”

    “这时候，坐在秋千上的月莺忽然看到有一大团什么从面前坠落，她吓了一大跳，竟是一个男子。男子长得十分得俊美，这俊美中带着十足的阳刚，看着不禁让月莺想到四个字——英气逼人。男子受了伤，月莺实在搞不懂为什么庄园里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年轻的男子，还受了如此重的伤，除了身上的，他的眼睛貌似也伤的不轻。”

    “月莺是善良的，她把男子带回了屋子里，每日给他包扎、换药。两个月后，有一天，月莺刚刚给他的眼睛换好药准备离开吗，男子却握住她的手对她说，我好像爱上你了，从听到你的声音开始，我们成亲好吗？”

    “月莺淡淡的摇摇头，一向明媚的眼眸黯淡了下来，她说，陈天，其实我很丑，她第一次这么开始在意自己的样貌了。男子笑了，我不介意，我爱上的只是你。说着，他探索地将一枚玉簪插入她的发髻……他们真的成亲了，月莺的家人看到陈天如此俊朗的女婿，也都表面上认可了，其实他们认为月莺在自讨苦吃，因为他们觉得，若是陈天的眼睛好了，肯定立刻吓得跑掉。”

    “尽管生命中总有些是不完整的，但是月莺在新婚的时刻却享受到了最大的幸福，她很希望，时间就这样停止。有一天，陈天笑着揽过月莺说，月莺，我的眼睛明天就能好。月莺听了，既高兴，却同时，有些逃避明天，因为到了明天，他可以看见了，也就可以看见她的脸了。当天晚上，她看着身边的人，忍不住用手描绘他的五官、轮廓，生怕忘记。”

    不知何时，楚连翘已经泪流满面，她抽泣地问：“第二天呢？第二天如何了？”方渠夜递上自己的袖子，给她当手帕。一边地楚孟也正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书中的一幕幕画面不断地飞出，赵义华接着道：“那天晚上，月莺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几乎到天亮才睡，她醒来的时候，却发现陈天不见了。”

    “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楚连翘几乎要跳起。

    赵义华摆摆手：“非也，且听我说完。”

    “月莺苦等陈天整整两个月都没有音信，终于承受不住家人和外人的闲言碎语，认为陈天是在醒来之后看到自己丑陋的脸，吓得跑了。起初她怎么也是不信的，可是时间总是残忍的，他的一句话不说地离开，终于变成了悲剧的开始。”

    “在和他们相遇的一样的美丽的夜晚，月莺握着陈天向她表明爱意时送给她的玉簪，狠狠地插入自己的心脏位置……”

    “太可怜了！”楚连翘看着一幕幕的画面，看到那个用丝帕蒙着面的女子，闭着眼睛流着血泪自杀的时候，已经哭得不行。

    赵义华继续道：“其实陈天乃是天界的一名天将，在魔界进攻的时候，受了重伤，坠落人间，缘分促使他遇上了月莺……其实，他的眼睛早已经好了，每天晚上，都可以看见她安静的睡颜，觉得很幸福……一天，他想好了，第二日就告诉她，他的眼睛可以看见，自己真的不在意，让她完全的自信起来。可是天不遂人愿，魔界的进攻越发淋漓，而天界第一统帅轩辕将军还未归位，他不得不回到天庭，可是那一战太过凶猛，他竟再没有机会回来。”

    “那个玉簪本是沾着仙气的，被月莺的怨念吸取融合，竟成了一股邪念，她飘荡到魔界，为魔界四处杀戮，换取好看的皮囊，邪念越来越深，有一天，她飘到天界，被一个女童的声音吸引，那女童说，那簪子，不是陈天哥哥的么？一语惊醒梦中人，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疯了一般地杀到天界一处叫‘因果石’的石壁面前，看清了所有的一切。”

    “可是比起陈天已经死了的事实，她更愿意相信自己一直恨着他，她忍不住气血翻涌，漫到唇边，溢出……从此，她的怨念一落千丈，功力也跟着消失，她一边继续为魔界效力、一边四处获取皮囊，假装着还是陈天嫌弃他，抛弃了她，因为，她这个无面女的存在，本就是一团怨念，如果连怨念都无了，她也就会消失，她消失了，她就不能去想念一个叫陈天的男子了……”

    一幕幕画面随着赵义华的声音停止戛然而止，夜色静谧，《六界大全》慢慢地自动合上。

    楚连翘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想，原来爱一个人，可以如此深么，她不自觉看了身边的热一眼。

    方渠夜倒是听了进去，明白为什么他一剑灭了无面女的时候会感到一股巨大的悲伤迎面而来。

    只是他天性乐天，不喜欢让自己沉浸在这些事当中，他随即大大咧咧地道：“书生，喝口水不？”

    “咳咳……还真是有点渴。”赵义华找水喝。

    一直淡淡听着的楚孟突然开口：“其实无面女的出现，有可能说明，魔界那边，会不会已经有人知道了你的存在，渠夜兄。”

    方渠夜深深看了楚孟一眼：“如果那样，我自认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