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一欠身施出一礼,恢复先前的清淡漠然,轻巧言说:“既是如此,那衣殇便先行回宫歇着了。想必溶哥哥定有他事要忙的,衣殇便不再打扰溶哥哥。”说着,便转身离去。
“等等!”舒子溶急切的唤住欲离去的我。转过身来,一勾唇角,浅笑着眯起眼睛,眸光缈淡轻轻越过我,看向远处那一池开得正盛的睡莲。纤细的声音似梦幻样不甚真实,浅淡传来:“如若你真的想知道,我现在便可告诉你。“
话落后,他却只是那般静静的看着那池睡莲,未再言说什么。
等了约有半盏茶功夫后,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便准备转身离去。可就在这时,偏听到他细细的声音破空传来:“舒子淳——已经死了!死在锦州城外!”
“你说什么?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死的?不可能!”惊讶。疑惑。我喃喃自语,话不成句。不敢相信舒子淳他真的就会死。怎么能信?恍然未觉间,踉踉跄跄退后几步。
舒子溶却是一脸平静的收回缈淡眸光,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冷笑一声,启唇说道:“怎么不可能?战场之上,谋略武治不如他人,自然是要送命的。况且他面对的,可是西廖国年纪轻轻,谋略过人的帝王。亦或者你希望他不顾平民百姓深处险境,弃城而逃?舍掉二十万东舒将士,卖国求荣?”
他的话语如刀子生生激在我心,此时我早已心乱如麻,溃散成一盘散沙,可还是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茫然无措的双眸中,已是泪水连连。但仍是倔强着开口说道:“我不信,我不信!淳哥哥是如此聪颖灵慧,如此仁厚宽和。为何,为何他还会败呢?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告诉我!”
我猛的跑过去,一把抓住舒子溶暗紫色的交领,使劲摇晃抓扯,用尽生平之力。只是,只是想让他告诉我,舒子淳还活着,好好的活着。
看到我的不可理喻,舒子溶更是气急败坏起来,愤然甩开我的手,不耐烦的说道:“你就醒醒吧!这已是事实,舒子淳他真的死了。哼!”
本抓着衣袖的手,忽然间便空了。我更加茫然害怕起来,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不知该如何反应。
而就在此时,舒子溶夹带着声声冷笑的纤细嗓音,寒凉冰冷,随之传来:“舒子淳是为保我东舒国的百姓与国土,上阵杀敌战死的,这是他的荣幸。他之前满口仁慈,满嘴道义,每日挂在嘴边的就是百姓怎样重要,对百姓要怎样怎样,说什么百姓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现在为百姓而死,岂不正好遂了他的意。”
“为百姓而死?淳哥哥为百姓而死?”我无意识的重复舒子溶凛冽的话语,无法思考,呼吸都痛。
“对!为百姓而死,亦是被廖皇亲手斩于锦州城外。你若真的不甘心,大可以去寻廖皇替舒子淳报仇雪恨。你现在这个样子,即使万般伤心也依旧于事无补。”话音落下,锵锵有声,尔后便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踏着青花瓷板,恍惚传来。
报仇?!我孤独的站在一树绿荫之下,任由微风吹起额角的鬓发。粉色的裙角,漫过身体,与那片新绿相映成趣。我低下头,认真的看着自己那双张开的颤抖不安的手掌。这双手掌可以稳稳握住纤丝绸,可于无形中用出致命之毒。
这些都是舒子淳为它带来的,仿似还残留着属于他的一丝余温,一丝暖意。他清亮的嗓音还响在我的耳畔,仿佛他就站在我的面前。依旧对着我轻浅而笑,在我的耳边轻声呢喃。我沉浸在幻想里久久停顿,不愿走入这悲苦的现实中来。
嘲笑的风,高唱的离别,我却听不见。我多想再见他,哪怕最后一面,却已成痴念。
恍惚间便似看到了,他的长发,流水落花。他的脸颊,满城风沙。他的笑颜,灿若月华。
狠狠握紧张开的空落的手心,仿似就那么握住了对他唯一的念想。那段心灵深处最柔软的记忆,紧锁其间。那是我报仇的动力,是我对他回忆的思念。
笃定之后,瞬间清明的眸子映出满眼的新绿花红,我匆匆转过身,向凤仪宫走去。
凤仪宫里一片萧索哀戚,宫女侍从个个面现伤愁,立在殿外,寂静无声。入得正殿,却见一身明黄宫装的李娴姬,不顾仪态坐卧地上,蹙额敛眉,伤心欲绝,声泪俱下。李思吉亦是老泪纵横,紧紧拉住寻死觅活的她。
中年丧子,想来摊到谁身上都会肝肠寸断,失了留活在这世上的勇气吧。
“皇后娘娘。”我轻声唤出,声音瑟瑟抖动,犹如风中枯叶。疾步走上前去,一把握住她略显细长的柔荑。
“衣殇?衣殇,淳儿他没了,就这么没了。走得时候还好端端的,他还说要给本宫带回锦州特产,还说要本宫等他完胜归来,可仅此这短短的几日,他便没了,没了。”李娴姬眸色涣散,泪眼婆娑,痛心疾首般向我哭诉。
可我亦是梗塞难言,伤心悲痛,连些微一点点的安慰也说不出口。
“娘娘,殿下他肯定不会有事的,一定是在战场上与其他将士失散了,他们找不到他,便只好满口胡言。过不了多久,殿下他一定会安然无恙回来的。”多么苍白无力的安慰,自李思吉口中说出,亦是没有任何一丁点的分量。
“哥,到现在你还想骗本宫吗?姚将军带回来的消息怎么会是假的?况且那个残酷无情的廖皇还口口声声要衣殇嫁过去,才可还回锦州城,都这般情形了,怎么再会有假?”李娴姬喘气几声,哀伤满面。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她说出的话却让我震惊万分。廖皇要我去和亲才肯还回锦州?和亲么,这岂不正合我意。
“啊,衣殇你不要难过,相信皇上不会让你去和亲的。去了就等于羊入虎口,皇上他即使再怎么不喜欢你,也定不会让你去冒此大险的。”李娴姬转头看向我,眸中泪光潋滟,不甚清明。
“二公主不要担忧,皇上肯定会想出别的更好的法子,肯定不会让二公主涉身险境的。”李思吉亦是宽慰着我,眸中闪烁,光芒不定。
“不,我愿意去和亲。父皇现在在哪里?”我斩钉截铁的说着,一丝犹疑也不留给自己。
“衣殇,你疯了!廖皇他心狠手辣,你去了一定会受尽折磨,不得安生,不要去!”李娴姬双手抱住我的衣袖,担忧不减,泪痕斑驳。
“娘娘,淳哥哥那么疼我,娘娘也这么疼我,我不会让淳哥哥就此这般白白死去。我要去寻父皇。”拨开李娴姬的手,不顾她在身后的呼喊,我急忙朝着政德殿奔去。那里是父皇批改奏折的地方,也许父皇便是在那里。
13.第一卷 前生今生皆命定-第十三章 决定
一路小跑奔去政德殿却扑了个空,殿内空空如也,父皇并不在里面。询问门旁小太监,才知道父皇去了芙赉宫。我又急匆匆奔去芙赉宫,人还未到,便听得似有吵嚷之声传了出来。又吵架?母妃和父皇好像有吵不完的架,不见面反而还好。
走到殿前,我摆手挥去宫女的禀报,将将想要跨进殿门,却听到父皇怒意滔滔的声音传了出来:“不行!朕说不行就不行,朕不会让她去犯险的。”
母妃娇柔细密的声音隐忍着丝丝恨意:“怎么?你到现在还放不下?她根本就不爱你,你何苦这般折磨自己。我,你是不管不问,可李娴姬是你明媒正娶的皇后,你也这般不管不问。她到底有什么好,你这般念想着她,念想了这么大半辈子还不肯放手。”
“夙锦,是朕不对,她本可以幸福的,是朕害了她。可是朕爱她,看到她的第一眼朕就已经爱上了。要朕怎么放手,朕已经无法回头了。可不管她怎样,殇儿是朕的女儿,朕不能拿自己的女儿开玩笑。”父皇微怒的嗓音里含满悲戚,好似瞬间苍老了许多,低沉晦暗。
“是,皇上说的对。她是你的女儿,是你养了整整十六年的女儿。可是皇上别忘了,她也在西廖。若是此番你的宝贝女儿嫁过去一定就能见到她,她们长得这样像,她肯定认得出来,她又会对你存下多少感激之情?”母妃的话越说越糊涂,我茫然不懂,不知母妃口中的她是指何人。
可也能隐约听出他们是在商量要不要把我嫁去西廖的事情。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父皇,”父皇未说出口的话被我生生堵了回去,我推开殿门走进去,见他直挺挺的立在软榻一侧,而旁边榻上端正坐着一脸冷漠的母妃,“给父皇,母妃请安。”
“殇儿,你怎么来了?”父皇一脸诧异的望着我,眸色中隐藏了些微心虚。
“父皇,儿臣来此是专程寻父皇的,儿臣愿意嫁去西廖。”我一脸坦然,眼神坚定,无半分动摇之势。
“为什么?殇儿,你可知道廖静宣是何样之人?传言他心狠手辣,杀个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你去了岂不是自寻死路?父皇又怎会忍心让你去那般地方,忍受那般苦痛。”父皇一脸哀痛,忐忑不安的望向我。
“父皇,儿臣已经决定了。淳哥哥可为东舒百姓放弃自己的生命,儿臣也愿为百姓安宁放弃自己的幸福,就当是儿臣为淳哥哥做的最后一项未了的心愿吧。请父皇成全。”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下头敛了眉眼里那份决然恨意。
“衣殇,你真的想好了吗?此去西廖,再不会像今日这般自由随性。廖静宣喜怒不行于色,且性情变化迅速,到他面前那可等于是提着头颅,踩着刀尖在走路,你可明白?”母妃柔密的嗓音自头顶想起,没有一丝紧张担忧,全然不拍平静之色。
“儿臣明白。父皇,母妃儿臣已经想的很清楚明白了,请父皇,母妃成全!”我俯下身去,扣出一个大礼。
父皇颇感无奈,冷哼一声,丢下一句“造孽!”便忿忿然拂袖离去。
母妃又恢复以往那般平静淡漠,眺望着舒玺翌离去的方向,久久无语。
迎亲之日由廖静宣定在八月初八,据使臣上报说这日是个吉祥平安之日,极宜出行。我查的老黄历上说此日,宜祭祀,沐浴,修饰垣墙,出行,安葬。忌行丧,扫舍,嫁娶。
八月初七日正午时分,皇后李娴姬晃着一张苍白的容颜,缓缓行进璇殇宫。送与我一些新作的衣衫罗裙,并着金银首饰一大堆。
我强作欢笑的接下礼物,又陪她闲话了几句,安慰之语自然多说无益。我怕揭开她的丧子之痛,她怕触到我的远嫁之伤,我们很有默契的谁也没有提到舒子淳,这个名字好似禁忌。
下午酉时,父皇遣人送来一大堆的赏赐无数,我一一接下,谢恩。宫女太监们瞧见我俱是满含怜悯,好似我这个公主做的比他们那些下人还要可怜。许是见到我这一天中收到的赏赐足足可以和我以往生命中收到的全部赏赐拿来媲美。
这也难怪,今日不是皇后就是父皇,赏赐我这些金光璀璨的东西,不免让人疑心是为我即将作为俘虏嫁去西廖而做出的些许补偿。
不过,也许,这也是真的。
用过晚饭后等了又等也不见母妃前来,我以为她便不会来了。她的性子一向淡漠,不仅是待我,待其他任何人都是这样,当然去掉父皇。她对父皇好像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希翼,却不知希求的是什么。
晚上亥时过去,夜深露重之时,母妃却出乎意料之外的前来寻我了。
“衣殇,明日一大早你便要启程去西廖了。母妃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只镯子你就带上吧。”母妃说着自袖口中摸出一只通体碧绿的手镯,在暗黄的灯光下,闪着夺目的光滑。细看之下,一丝杂质都没有,一看就非寻常物件。
“母妃,这个太贵重了吧。衣殇恐怕会弄丢的,还是放在母妃这里吧。”我婉言推了回去。
“衣殇,你带上它。它可不是一般寻常的镯子,你到达西廖皇宫后,尽全力寻找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年龄与母妃不相上下,眉眼也和母妃长得很相似。寻到之后你给她看这只镯子,就说是母妃临行前送与你的,她便会保护你平安无事的。”母妃神秘兮兮的说着,眼神不经意间又飘出好远,朦胧之中,看不真切。
“哦,好的。母妃,这么晚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我望着她无甚的双眸,丝丝忧心。
“恩,你也早些睡去吧。我明天就不去送你了,自己一个走好。”说着,她转身往回走去,快要跨出宫门时,传来低低的一声,“若是见到她,替我向她问声好。”
“母妃说的是谁?”我话还未问完,她便已顺速消失在了宫门外,身影没入夜色,寻不到半分踪影。
14.第一卷 前生今生皆命定-第十四章 出嫁
八月初八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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