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着一抹闷痛,她刻意忽略,望向那天际的阴沉。
今夜,又无月。
“天好像快要下雪了,阴冷极了……”玲珑的抱怨,从身后传来,她倚靠在窗边,眼眸之内,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下雪的话,极好。
郡守府被突袭之后,消息传到京城暮霭,也需要一两日的时间。就算皇帝做下决定,派京城兵力前往术地,也需要大半日时间。而这一场大雪来的便及时,足以阻拦京城的将士行进速度,导致救援镇压足以拖延几日时光,更可以为她手下的将士夺取驻守术地郡守府,争取更多的时间。
加上皇帝已经将大半的精力,投入边关的战事,京城的兵力,不足为惧。只要她在这几日占据了术地郡守府,让术国子民皈依到自己手下,更方便她复国之望,早日达成。
真是,天助她也。
韬光隐晦之后,这一击,速战速决。
她一向就觉得这冰雪,才是无情之物,她的心若是可以如同这冰雪一般,毫无温度,那该多好。
她在窗边等待了许久,才见几点白点,缓缓从天际落下,她抿唇一笑。
她默默伸出纤纤素手,见那六角冰花,最终落到自己手中,却很快就被融化为一滴水珠。她握紧双拳,面无表情地转身,再过一两个时辰,深夜熟睡之时,更是周将军领兵攻破郡守府的大好时机。
小小郡守府,夺下来,轻而易举,关键要防备皇帝的反击。
如今将士总数已经达到四万之多,一旦攻下郡守府,宣誓术地并非暝国之地,术国百姓并非亡国之奴,短时间内,要想征得两万兵士,也不是难事。
真可惜,她不能带着他们冲锋陷阵,看看英姿飒爽犹酣战的将士们,她感觉到心底最深处,那一抹柔软,突然多了几分炽热和兴奋。
她眼眸之内的笑意,幻化为炽焰,熊熊燃烧。
这一招,也许就算是渔翁得利吧。暝国的兵力正与幽罗国战事纷扰之时,要想抽出兵力来镇压术地的起义,绝无可能。
内忧外患,很棘手吧。
她等待这个机会,实在太久,太久了。
她神色自若地拿出诗集,倚靠在床头,一边喝着玫瑰露,一边含着青梅,她这一副闲情逸致,正好落入站在窗边的皇帝眼里。
他原本只是随处走走,没想到走到清翡宫前头的时候,天开始下雪。
所以,他的脚步,索性顺着他的心,走到她的宫内。
见那一灯烛光还未熄灭,便知道她还未安寝。玲珑正巧从房内走出来,准备侍候主子安歇,却没想到在门口撞到皇帝。
“你先下去吧。”皇帝的语气清漠,神色平静,玲珑低下头,毫无拒绝的机会。
“小希,你看起来心情很好。”他走入内堂,伫立在床头,俯视着她。
他有多久没有看到她这般悠闲的姿态了,他早已记不清楚了。
纳兰希抬起眉眼,眼眸一暗再暗,还等不到她开口,皇帝就坐在她的床沿,带着笑意看她。
房内放着火炉,炉火很旺,空气之中并无清冷,很温暖。
她只穿着一件宽松的里衣,凸起的腹部昭示她已经是他的女人的身份,她青丝轻垂,更添了几分不拘一格的散漫。
纳兰希口中含着青梅,又不能随即咽下,此刻说出的话,想必也含糊不清,只会令他觉得好笑罢了。她凝神不语,只能与他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你身上,用了什么香粉?”皇帝的嗅觉灵敏,以往后妃身上的香气,不是茉莉花便是玫瑰,再者便是栀子花,茶花,兰花,只是纳兰希身上,一向没有任何花香。
他的身子向前倾着,长指勾起她的一缕长发,缠绕了几圈,凝视着那一双清澈眼眸。
那一抹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在空气之中舞动,偏偏他又不知,从何而来。只是,他却觉得这一股清雅的味道,似曾相识。
纳兰希凝神聚气,紧抿着双唇,微微摇摇头,任由他的俊脸,越贴越近。
下一瞬,君默然的柔软长唇,划过她的耳垂,来到她的眉眼之上,他的眼神温润,并无一分阴沉,而只想是单纯的寻觅,而绝非情欲挑衅。
他正对着纳兰希的容颜,突然将唇印上她的粉唇,柔软的唇瓣轻轻触碰。
这一股气息,带着清新和自然,呵,找到了。
“原来是青梅呐……”
他离开了她的唇,目光幽深,幽幽说道,像是证明,方才那一个,不过是查探,而并非亲吻。
纳兰希微微蹙眉,不懂他方才的举动,是为何意。
君默然垂下眉眼,记忆之中的那一位白衣少年,伫立在他床沿的那一刻,他闻到的,也正是这一股青梅的味道。
他可以想象,那不是刻意留下的味道,兴许是少年刚将青梅当作点心,才会使自己的口舌气息沾染上那一分清新。若是一般人,兴许就无法察觉那么清淡的味道。
他曾经去派人调查过,那位少年鲜少出现在项云龙的府内或者身边,像是突然离开消失了一般。
纳兰希却已经将那个细节淡忘了,所以君默然一眼看去,她的眼底带着一分迷茫的温柔。他的目光不像是审视,偏偏令自己觉得有不小的压力。
君默然迎上这一双眼眸之内,纳兰希的眼底的那一点墨黑,比起其他人更甚。所以她的眼神不只是有神,更令人觉得深不可测。
仿佛,记深处,自己也曾经匆匆一瞥,见过那一双墨黑一般的眼眸。
只是……那个人,又是谁呢?
他像是陷入了沉思,纳兰希凝神望着他,却没有任何的举动,口中的青梅,突然化为丝丝苦涩,与口舌纠缠着。
“你累了?”君默然看她的眼底清冷无绪,脸上再无一分笑意,望向天外夜色深沉,才想到时辰不早了。
他压下心中莫名的情绪,重新将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神色一霁,问了一句。
她的笑意清浅,无声地点点头,皇帝扶着她平躺下,大掌拂过她的笑颜,她依旧没有闭上双眼,清冽的眼眸,像是在询问,他为何还不回宫安寝。
“朕再陪你一会儿。”他见她的手还落在丝被之外,本想将柔荑放入被下,但最终还是握在手中。
纳兰希感受到他手心处的暖意,不再防备,便闭上了双眼。君默然见到她平静睡脸,淡淡一笑,一手取过她床头的诗集,翻到她刚才看到的那一首。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杳,多情却被无情恼。
……
天涯何处无芳草,的确,他的身份,想要这天下的任何女子,都不是难事。只是偏偏令他心仪的,却只有一个。
都说帝王多情,可以真正令他牵念,心中寂寥落寞的女子,也只有眼前这一人。
的确,多情却被无情恼。
情,这一个字,又如何说得清楚呢?
他清楚,她并未深睡,他望着那一张清婉容颜,最终被她的樱唇所吸引了目光。她并不喜脂粉,偏偏天生丽质,那唇上的颜色,像极了娇艳的花芽,等待绽放的那一瞬间。
纳兰希感受到她身边的一些动静,突然睁开了眉眼,他却已经距离自己很近,那一双眼眸,眼中的温柔,压得人心好沉重。她早已不是懵懂的孩童,清楚他是想要吻她。
他,似乎有些许改变。她的眼眸之内,渐渐氤氲,掩盖心中的疑惑。
他当然清楚,君子不该在她休息的时候,偷吻佳人。她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他清楚,她一定是在想,君子不欺暗室。
“反倒是你,逼得朕当不成正人君子。”他低沉的笑声,从喉间涌出,将亲吻落于她的纤柔手上,君王和君子的束缚太多,他也想要做回自己的那一刻。
纳兰希觉得一向是了解他的,至少他在自己面前,从未有过如此的举动。
他说是自己,逼得他当不成君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不满地撇开视线,眼底闪过几分淡薄的怒气,却突然感受到他的吻,落在自己的脸颊,蜻蜓点水一般,浅尝辄止。
她不敢置信,睁大了秋水美眸,直直地望向他。
他却早已站起身来,像是明白她即将迁怒于他,他将她的柔荑放在丝被之下,笑意在眼底更加深沉。
“睡吧。”
他低声说道,俊脸之上满是柔情,那两个字,带着温柔的温度,渐渐传入纳兰希的耳边,汇入她的心底。
她目送着他离开,视线落在他的俊挺背影之上,指腹轻柔划过他留在脸颊旁的吻,只觉得那一分温度,迟迟没有褪去。被他吻过的手面,也像是被清风拂过的惬意。
他从一开始,就防着她,他心中清楚,他可以登上皇位,就不该被红颜祸水所累——他向来都是个理智冷静的皇帝,不是吗?
只是方才,如何会露出,这样的一面?至少他的伪装,配上“正人君子”四个字,再合适不过,偏偏他方才的亲吻,不像是一个端正的皇帝,而像极了,一个坠入情网的男子。
她好像从未如此,迷惘过。
不,她该拭目以待的,是今夜的偷袭郡守府,而不是被他的柔情似水所困扰。她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翻个身,将方才的迟疑迷蒙,尽数抛在脑后。
宠幸 正文 第十八章 私藏遗诏
“好美的雪——”
清晨醒来,率先传入耳中的,便是玲珑的惊叹声。
术地的冬日,虽然也下雪,却常常是稀稀落落,唯独六岁那年的大雪,下的磅礴。她淡淡一笑,玲珑听到身后的声响,随即转身,看到纳兰希醒来了,忙不迭地凑上了笑脸。“主子,今天真是好日子——”
已经好久,没有看到玲珑这般灿烂的笑靥。她的爹娘在护城之战中牺牲了性命,所以,她等待许久的,便是今日吧。
纳兰希噙着笑意看着她,听她在耳边低语几句,果然,一切顺利地如她预测。
“主子,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吧。”暝国的一切,她都不喜欢,除了这冬日的大雪,美极了。玲珑企盼的眼神,落在纳兰希的眼底,形成一片惊痛。
这般的心情,亦是其他百姓子民的,一片赤忱和火热的爱国之心。
“替我宽衣。”她走下床,玲珑替她换上宽松的银灰色冬袍,鲜艳红色锦绣坎肩,将及腰青丝,挽在脑后。
她真的不想深究,不想懂君默然的任何想法,懂得越多,越感觉到他的付出;懂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残忍。就这样漠视她、疏远她对两才是好。
但偏偏又矛盾着,她必须去揣摩他心底想的每一个念头,揣测他下一步,会如何走。这样,才可以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雪下得越大越好……下吧,下吧……”
纳兰希用完了早膳,便看到玲珑站在雪地里奔跑,旋转,不断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纳兰面的情绪,也受到玲珑的些许感染,她倚靠在门旁,嘴角不自觉轻扬,绽放一朵笑花。
但,很快,她见到那个身影。
那个苍老的男人,就不远不近地站在竹林,他也许伫立在原地很久了,肩头上和发间,尽是一片雪白。
像是,一个真实的雪人,安静地不说一句话。
纳兰希的眼底,恢复了原本的清冷无绪,与那个男人视线交错的时候,却发现他的视线缓缓移下,落到她的腹部。
她回答他的,只是一个冷淡至极,带着些许不屑的笑意。始作俑者就是他,如果不是他身上的罪孽,她又何必身陷敌国后宫,怀上皇帝的皇裔?
如今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如果不是他富可敌国,对自己还有点用处,她也许早就派人杀了他。
楚自相觉得小希的眼神,宛如一把锋利的刀刃,剜着自己的血肉,令他痛彻心扉。他无法再度迎上那一双眼眸,他总是恍惚在小希身上,见到明月的影子。
当他把匕首刺下明月体内的瞬间,她的眼底,也尽是嘲讽,还有微微的受伤。
因为觉得自己投入了感情,愿意去相信相濡以沫,白头偕老的感情,却被他所伤,她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他猛地离开竹林,转过身去,走出清翡宫,却在匆匆忙忙之间,眼见着要撞上一人。楚自相抬起眉眼,不曾想到是皇帝,只可惜那一眼惊慌失措,尽数落在皇帝眼中。
君默然望向眼前的宫殿,心中大诧,低笑出声。“恩师,如何这么慌乱?”
“今早看到下了大雪,随地走走,不料想,走到了这儿……”楚自相明白,既然是他亏欠小希那么多,就不该阻拦她的前路,更不该让皇帝生疑。他不指望小希可以与他相认,但是更不想小希更恨自己。
在皇帝看来,这不过是最蹩脚的借口。恩师睿智敏锐,这宫中也来过不少次,根本不会迷失了方向。
不过,他不轻易将心中的情绪展露,他的眉眼间生出一抹极其浅淡的笑意,朝着身后的钱喜说道。“钱喜,带恩师回到他的别院去。”
他垂下眉眼,却不想在宫中停留,他原本是想与小希告别。但是如今才发现,她根本就不愿看到自己,告别也就成了无理取闹的要求。“皇上,我要跟你辞行了。我要远行经商,这一次,也许要半年之后才能回到京城。”
皇帝挑眉,神采飞扬的面容之上,多了几分沉稳。“恩师这么快就要走了?”
“是啊。”楚自相点头,眼眸一暗再暗,再度恢复了沉默,每次受到皇上的邀请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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