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场好戏。这一场后宫和乐的情景,演得再逼真不过。
她浅浅一笑,望着身旁的元淑妃怀中的襁褓。在前几日皇帝下了圣旨,自己终究还是被封为兰妃,才可以与四位夫人平起平坐。
“怎么不让公主在朝仁宫休息?”她侧过脸,压低声音,柔声问道。
元淑妃迎上纳兰希的眉眼,眼波一闪,一句带过。“我放心不下.....”这一句话,仿佛带着弦外之音,纳兰希心中清明,皇裔顺利诞下,离活着还有一大段路,若是掉以轻心,必定会后悔莫及。
看似端庄的元淑妃,心中却是精明圆滑。她自然清楚。身边鲜少有人可以信赖,唯独自己,才不会对公主施加毒手罢。
“公主夜夜哭闹,我是被折腾的乏了,也没有亲自去清翡宫,跟妹妹你恭喜一声。”她轻轻拍着手中的孩子,面容身子都丰腴了一些,显得更加平易近人。她眼波一闪,笑望着身旁的纳兰希,轻声说着,像是怕吵醒了身边的孩子。
她为皇帝诞下一名长公主,得到不少封赏,这后宫之中,产下皇裔的,也只有自身一人。
如今她也显然感受到,自己在宫中的位置,不比以往。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们,见自己又重新得到荣耀,也恨不得巴结自己,讨好她,才能够让她忘记过去受过冷落的日子。
不过,她又怎么会轻而易举忘记呢?
纳兰希将视线移向台上的青衣,像是看的认真,却不过是在想,自己因为保护元淑妃和皇裔有功,得到这兰妃的封号。
如今算来,不过花了两年时间,她从正三品婕妤到正二品昭仪,如今晋升为正一品的妃子,得到的不只是皇帝的信任,还有他的宠爱。
自己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但,越是逼近那个位置,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不得大意。
不过,想必身旁的元淑妃,也同样在计算着那个最高的位置。她如今身旁有皇裔长宁,复宠的日子早晚到来,若再为皇帝产下一名皇子,荣耀更是无以复加。
但,皇后若不出任何的出错,皇帝也不能随意废后。
如此,这一次的争夺,才是真正无声之中的血腥杀戮。
她的眼神之中,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清冽澈亮,那眸光胜过星辰,是,她的确是在期待,期待那一日,早日来临。
她突然想起蔺贵妃走之前所说过的话,小心齐德妃,她的笑意一敛,视线移向元淑妃右侧的齐德妃,她面色从容,像是投入其中,欣赏着台上的好戏。
今日她一袭紫金色的团绣宫袍,脖颈处围着雪狐围脖,添了几分娇艳高贵。身旁不少妃嫔,也有窃窃私语的,也有心不在焉的,没有一个人,比她更加认真一分。
曾经听元淑妃说过,这齐德妃,向来是个爱戏之人。
纳兰希垂眸一笑,眼眸一暗,爱戏之人,想必演戏的本事,也绝对不会差。
这后宫和天下一样,明处的敌人不足为患,而隐藏在暗处的对手,只需一支暗箭,足以要对方毙命。
戏终于散了场,所有的老生小生青衣花旦,都走到台上谢幕,皇后眉梢之上,染上鲜明的喜色。
她拍拍手,叫身边的芙儿赏了每人一些银两,听着他们跪下叩谢,也就由左右扶着,站起身来,对着各位妃嫔微笑。
“本宫原本想让姐妹们到未央宫一聚,不过看戏看的久了,身子也有些疲惫。”她浅浅一笑,柔美的脸上,多了几分温蔼笑意。“这样罢,前几日本宫叫宫匠做了一些首饰。不值钱,是一些小玩意,如今派给每个人一样,就当作是新年礼物了。”
一干嫔妃没想到皇后如此大方得体,不禁心头一热,眉眼染笑。只见那芙儿端来一个红色漆盘,上面琳琅满目,有一些耳环,翠玉手镯,玉扳指,串珠,发钗,东西虽小,但看起来精致至极。
芙儿也是个懂事的人,从妃子这一排缓缓走来,蔺贵妃不在,便是按着先让元淑妃选择。就算与皇后关系很淡,但也没有必要流于表面。纳兰希这般想着,已然看到身旁的元淑妃选了一只彩蝶发簪,芙儿随即走到齐德妃,朱贤妃的身边,低声说道。
“两位娘娘,请选吧。”
最终,那一个漆盘,到了自己面前,纳兰希的视线落在这上面,伸出芊芊素手,拿起一对珍珠耳环,式样并不新颖,但透着一股清雅别致。
“没想到兰妃和德妃选了一样的东西。”皇后清瞥一眼,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
“皇后姐姐也真是的,耳环哪有做一样的道理?”朱贤妃已然将那个碧玉手镯套上自己纤细的手腕,笑着插了一句。这一句话,不禁令众人也将视线,投在纳兰希和齐德妃身上。
“看来德妃和兰妃,一定是极其默契的,否则,也不会挑上一样的耳环呐。”皇后亲切地笑着,嘴角逸出这一句话,高贵依旧。
纳兰希闻到此处,视线,不经意与齐德妃相互交错,两人相视一笑。
皇后的这一招,虽然说不上是收买人心,但是至少也让众妃嫔见到她中宫的威仪和落落大方,关怀后妃的一面。
一干妃嫔挑选地差不多了,皇后的视线落在纳兰希的身上,目光温和,轻声说道。“兰妃妹妹请留步。”
纳兰希迎上那一双看似柔美的眼眸,见她像是吩咐芙儿,去一旁拿了个暗红色的食盒过来,她将食盒接过,递给纳兰希。
“上次晚宴之上,见兰妃最喜欢本宫宫中的玫瑰糕,今早本宫就吩咐厨子做了些。”
纳兰希眼底一暗,嘴角绽放一抹灿烂笑意,接过了那个食盒,微微欠了个身,说道。“谢皇后娘娘。”
“我们之前的确有过不快,但如今妹妹已经位及宫妃,皇帝对你如此器重。本宫也不想我们的关系不合,成为众人的话柄。”
她说得的确恳切,将她的难言之隐深埋其中,对于不甘示弱的皇后来说,如今的处境已然令她如同孤舟,在大海之中漂流,更显得她的这一席话,太过逼真,没有一分虚假。
“不过是一些点心,兰妃喜欢的话,本宫可以常常命厨子做了,叫芙儿给你送到清翡宫去。”皇后轻声说着,眉眼间,一派无限祥和。
“点心虽小,但难为皇后娘娘的一片心了。”纳兰希挽唇一笑,脸上笑意不减,缓缓吐出这一句来。
皇后噙着笑意,拉过她的手,寒暄了几句,也就由左右陪同着,离开了。
“妹妹,如今这皇后,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对我们还送什么礼物,更是将糕点送到你手中,殷勤至极。”元淑妃见皇后走远了,与纳兰希一同盈盈走向前方,带着笑意,这般说着。
纳兰希微微抿唇,却不再说什么,视线落在那高高悬挂的粉色宫灯之上,眼眸之中,划过一抹哀伤。
也是那一个深夜,她倚靠在他的肩膀上,那头顶的宫灯随风摇曳,两人的心底,像是一同生出微妙的情愫,却彼此沉默不语。
从山上行宫回来之后,她的心中,像是无法忘记楚紫衣说过的那一席话。她若当真恨楚家到底,自己终究还是要怀上皇帝的骨肉,那时,难道她还可以说出铲除楚家血脉的话来么?她还能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或者是皇帝?
也许,她想看到的,不过是自己夺去楚家最在意的这暝国天下,皇帝的性命,与她无关。
是啊,本该是这样的.....
她这般安慰自己,便告别了元淑妃,由玲珑陪着,一同走入清翡宫。
她见淡粉色的玫瑰糕被玲珑从食盒了之中端出来,玲珑随后将糕点装入精致的碟子之中,糕点的清淡玫瑰香气,渐渐传入两人的口鼻之中。
“好香的糕点.....”玲珑不禁低声叹出声,纳兰希笑眼看她,柔声问道。
“玲珑,不如你尝尝看?”
“公主休要闹我.....”玲珑目光一沉,轻笑出声,随即取出身边携带的一支银针,插入每一片的糕点之中,见银针没有发黑,才舒出一口气来。“那皇后看起来,也不是个善主,我在主子身边看了,只想起一句话。”
纳兰希将那一对耳环,放在桌面上,眼底一沉。“什么话?”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呐!”玲珑轻吐粉色舌尖,模样娇俏可人。
“别说是皇后听了,这一句话,我也不喜欢。”她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骑到头上来的软弱女子,皇后的示好,也许更是一个阴谋的产生。
“奴婢说错了.....”玲珑一笑,见纳兰希不再生气,才将食盒揽在怀中,走出内堂的门。
“玲珑,你去哪里?”纳兰希微微蹙眉,她这般轻手轻脚地离开,神色有些古怪。
玲珑神色无奈,这般说着,“今夜皇上一定会来看主子,奴婢不如先行退下的好。”
他真的会来么?
纳兰希低垂着眉眼,把玩着手中的珍珠耳环,下一瞬,将耳环放入自己的首饰盒,嘴角再无一分笑意。
夜色,在自己眼中,渐渐变得深沉。
她以银簪挑起烛火,今日不再下雪,天色却依旧寒冷阴沉,她突然想起术国的日子,这般阴沉的天气,倒是少见。
那个地方,常常是明媚的,那阳光晒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她陷入了追忆,却猛地清醒过来,她像是感应到什么,随即站起身来,那身后,仿佛是踏雪而来的声响。
他,真的来了?
双门,被轻轻推开,他俊美无俦的容颜,出现在自己的眼中,他并未身着龙袍,只是一袭淡紫色的锦袍,双龙戏珠的水纹隐约可见,他凝视着面对自己的女子,不禁莞尔。
“看来,小希也在等朕。”
她的心一沉,移开了视线,伫立在原地,微微欠了个身,算是行礼。
“今日朕准备了酒菜,要和你一起过除夕夜。”
他转过身去,只见两位宫女一人提着一个食盒,走到内堂中央。宫女们将几碟小菜放在桌面之上,随即退了出去,将门合上。
那釉色的酒壶,在烛光之下,闪烁着幽光。
“坐吧。”皇帝笑眼看着她,径自坐在他的对面,望着桌面上的玫瑰糕点,觉得香气宜人,握住手中的玉箸,正要夹起糕点。
纳兰希手中的玉箸,压在皇帝的玉箸之上,眼眸一沉,再无任何笑意。
“怎么,朕也吃不得么?小希,朕对你可是大方至极,你却这般小气?”皇帝笑得畅然,语气调笑。
纳兰希面无表情,低低说了一句。“皇上的确吃不得。”
皇帝面色稍霁,却还是不留痕迹,淡淡睇着她的眉眼,等待他的解释。
她的视线,紧紧锁在她的脸上,只见那一双黑眸,愈发澈亮起来。“这里面莫非有毒?”
“是绵幽香。”她浅浅一笑,吐出几个字,神色自如。
“什么?”一听这名字,也知道,是那等不齿的催情之药。皇帝的俊容冷沉,眼底也愈发清冷无绪。
“皇上听到这种药,的确很生气吧。”她微微眯起双眸,嘴角的笑意,若有似无,更显得有说不出的诡谲。
纳兰希的目光,渐渐幽深,幽幽地说了一句。“皇后知道我喜爱她宫中的糕点,所以亲手赠予我,可是花了一片苦心。”
“又是她搞的鬼!”他眉间生怒,脸色变得铁青,他原本以为,牵制了皇太后,皇后一个人便再无主见,至少该乖乖待在未央宫,不再惹是生非。
她见皇帝果真勃然大怒,心中再添几分凉薄,她的眸中染上一片笑意,缓缓说起。“因为皇后知道,皇帝最厌恶的,就是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得到宠幸。若你察觉了,问了臣妾的罪,臣妾自然颜面尽失,成为后宫的笑话。”皇后虽然悍怒,但却很了解皇帝的喜好,应该是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心思罢。
“这玫瑰糕的确是皇后送来的,但一旦皇帝质问,她也可以理所当然将罪名推到那些厨子身上,要他们当替罪羔羊。”她见皇帝脸色阴沉,独自抓起酒壶,想要自斟自饮,她的手不经意擦过皇帝的手背,染上一片温热。
皇帝剑她主动给他斟酒,不禁心生宽慰,笑看着她将杯中斟满美酒,见那酒液之中,她的身影轻轻摇曳,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她说得,的确在理。
纳兰希也给自己斟满了一杯,神色一柔,凝视那一双温润眼眸,声音极轻。“所以,这件事,还是不必说破的好。我会让玲珑传出消息,说是糕点被无意打翻,她就算不甘,也不能将实情说出来的。”
“算了,今夜是除夕,朕也不想再去追究了。”
他举起手中的银杯,眼底是温柔隽永的笑意,沉笑着说着。“朕和你喝一杯罢。”
纳兰希挽唇一笑,随即抬起手腕,两人的视线交错,击出淡然笑意。
下一瞬,一饮而尽。
“但愿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皇帝的眼神,一分分炽热,直直望入那一双冥黑眼眸,像是深受吸引。还记得十五的她,那新婚之夜的她,也是这般望着自己,等待他喝下那一杯合卺酒。常人所拥有的平安喜乐,在帝王之家,却格外艰难。
“银色月牙”。
第四章 一夜宠幸
他见她的思绪有些许抽离,眼瞳之内,只剩下一片幽华闪烁,不知为何,心中想要怜爱她的情绪,更甚。
就让他常伴君侧,也算是自己的一个心愿罢。
她莞尔,眼底是一片从容深情。“小希,你没有任何心愿吗?”
“说出来,就不灵了罢。”她的眉目之间,是一股清新甜美,带着女子的娇俏妩媚,格外令人心生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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