嫔之首的威仪,她一定要保住主动交好的元淑妃腹中的皇裔。这般,皇帝看得到自己牵制皇后楚氏的力量,才会将更多的权力,赋予自己之身。而其他的妃嫔,才会放心归附到自己的身后。
他试探,她亦接受考验。
未央宫殿前。
她们两人来的不是太早,已经候在席上的,已有一人。纳兰希打量着那女子,她并不太过清瘦,相反,白皙的肌肤,圆润的脸蛋,盈盈大眼,丰盈的身子,都令她看来亲切和善。她一袭水蓝色碎花宫袍,腰际是粉色云带,佩戴着一串黄色玛瑙,显得鲜活亮丽,却又风头不过,拿捏正好。
这便是与纳兰希鲜少有交集的四位夫人之一——齐德妃。
齐德妃亦是出自高门大户,齐家也是 ,曾出过几位状元,在朝野中经营仕途的臣子也为数不少。入宫这几年,她虽然不怎么受宠,但是为人温蔼纯良,对待下人亦是极好,宫中人一提起这位夫人,自当是称赞的。
不过她,也是皇后之流。齐家与楚家向来关系紧密,皇后在暗中所做的那些事,不知和这位德妃,到底有无牵扯。纳兰希心中只道可惜,后妃之中,鲜有她真心欣赏的。不过这位德妃,却是其中之一。
与元淑妃一道跟她寒暄了几句,便也找了各自的位置,坐了下来。她身为九嫔之首,但在四位夫人面前,依旧是低人一等。不过,幸好她的位置离元淑妃并不太远,也可在她食用的时候,小心提点几分。
此后,蔺贵妃和朱贤妃一道赶来,说是在门品一齐遇到的。
蔺贵妃依旧是一身墨色宫袍,黑色云带,显得太过稳重,身上没有半点鲜活的颜色,未免令人心生压抑。
而朱贤妃则不同,一袭浅绿色曳地宫裙,映衬地她的身子更加婀娜多姿,她云鬓钗影,都看得出经过精心装扮。她在四位夫人之中,姿色最为上乘,不过据说太过浅薄无知,即使拥有再好的皮相,便也令皇帝兴趣缺缺,不再恩宠。
皇后终于在大家等待了半响之后,缓缓从大红色幕帘之后走出。
她换上了绯红色的宫袍,装扮并不奢华艳丽,想必是在受罚期间,也要掩人耳目,令人觉得她诚信不已罢了。
众人见皇后来了,便齐齐站起身来,朝着她深深欠了个身。
皇后的脸上,浮现了温文的笑意,径自端正入了席。“各位妹妹,都坐下吧。”
“都怪本宫听了小人之言,冤枉了昭仪,可是本宫又不得踏出未央宫半步,心中愧疚万分,也不得亲自去清翡宫探望。如今昭仪的身子,可好些了么?”皇后的视线,缓缓落在眼前的纳兰希身上,只见她一袭月色宫袍,裙摆绣着荷花图,明丽沉静,正襟危坐。虽然大病初愈,显得有些清瘦苍白,但那绝世风华和绝美容颜,却依旧令人移不开视线。
“如今还在服药,但大抵已经痊愈了。”纳兰希微笑着,迎上那双凤眸,回应着。
皇后的温文柔美容颜之上,笑意不减一分。“若妹妹你的身子出了什么差错,皇上和本宫可都放心不下。”
纳兰希回以一笑,眼神依旧清明澈亮。“多谢娘娘关心。”
“今日,本宫听说,淑妃有孕了,这可是我们后宫之福,天下之幸呐!”皇后这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纳兰希含笑,静静听着,只见身旁的宫女,陆陆续续将糕点美食呈上。
“淑妃姐姐,你千万要小心谨慎,不要再令皇上空欢喜一场,就像上次一样。”朱贤妃这般笑道,却已然戳到了元淑妃的痛处,皇后的眼底也是多了一分阴暗。
纳兰希在心中笑道,这位朱贤妃,果然是无知透顶。在场之人,想必大都明白元淑妃两年前的小产是何人所为。她却天真地将那件事大大咧咧提起,实在是可笑。
皇后脸色一沉,怒指着朱贤妃的方向:“你说话就是这般,不经脑子!不说些好话也就罢了,本宫就不该找你来,扫了我们的兴致。”
“皇后娘娘,淑妃姐姐,我错了,该罚,该罚!”她却大方地替自己斟满酒,一饮而尽,笑意不敛。“接下来,我一定不多说一句话,低头吃饭!”
“你少说些不吉利的话便好了,口上说着该罚,其实是贪酒之辈!”皇后见她这般哭笑不得的模样,倒也散了怒气,轻笑出声。
齐德妃以扇掩唇,眉眼带笑,也插上一句来。“贤妃妹妹就是口直心快,我们都心里明白,怎么会跟她较真呢。”
“这是无心之失,总比有心之人好。”皇后娘娘石破天惊,吐出这一句,虽然依旧是笑着说得,但已然令人沉重一分。
“本宫这些日子,实在太过无聊,竟在未央宫内一个人研究着美食,搜罗了不少天下的山珍海味,命御厨精心做了,大家一起尝个鲜罢。”
皇后含着笑意,这般细细说道,但其中的不满,纳兰希倒是没有漏掉。这是在责怪皇帝冷落,害得她堂堂皇后,一人守着清冷宫殿吧。
宫女在每个人面前,都放上了一个青色瓷盅,纳兰希低头,打开盖子,望着其中的珍鲜美味,低头品着味道。
这气味——她猛地察觉到了什么,抬起眉眼,直直望向元淑妃,她已然拿起了银色汤匙,将瓷盅的汤,盛到精致小碗之中。
而一旁的朱贤妃,却已经放入口中,直称赞这是天下难得的美味。
而皇后也神色自若地品着鲜美汤水,纳兰希却只见她的眼底,有一丝得意转瞬即逝!原来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元淑妃正想送到自己口边,察觉到斜对面的纳兰希微微摇头,并示意她放下手中汤匙,元淑妃心中凛然,没想到自己差点就坏了大事!
皇后察觉到元淑妃的迟疑,笑着问了一句:“淑妃,怎么不尝尝看?”
朱贤妃连连点头,出自真心的笑意,令她的容颜看起来,更加灿烂娇美。“是啊,淑妃姐姐,这可是我平生喝过最好的汤煲。”
齐德妃和蔺贵妃,一个不动声色,一个沉寂无言。纳兰希留意到,蔺贵妃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夹起精致菜色,送入口中,实在是安分的过分。
“我看,是淑妃姐姐身子不适,她如今已然脸色苍白,想必是又要出去呕吐了。”纳兰希绽唇微笑,清浅一眼,竟令皇后心中生出不安忐忑。
朱贤妃也径自观察了半响,只见元淑妃轻轻拍击着胸前,脸上惨白,眉头紧蹙,的确是不适的模样。“淑妃姐姐的脸色好难看,我忘了,是害喜吧。”
纳兰希闻言,暗暗一笑,这朱贤妃不经意的一句话,却成了挽救淑妃于这尴尬困境的恩人。
元淑妃害喜不假,但并非在此刻。她便是要众人故意这么觉得,才会将注意转移出那一瓷盅的美味。
“我和淑妃一道前来,在半路上她就忍耐着,如今看来很是难过。”她径自起身,走到元淑妃身旁,扶起她,转向皇后的方向。“皇后娘娘,就由我带她出去吧。”
“好吧,可千万要小心。”皇后眼中多了一分凌厉,但还是装作担心关怀,这么说道。
纳兰希将元淑妃扶到殿外,元淑妃的确是生生白了脸,但不是害喜,想必是受惊了。毕竟,若是她喝下那盅汤水,就什么也来不及挽回了。
“妹妹,我……”
再三受到这种“礼遇”,一向精明的元淑妃,竟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腹中的,可真真切切是皇上的骨肉呀!”沉默了半响,她才掩面而泣,低低说道。皇后她怎么敢,再三加害!
纳兰希暗自思忖了些许时间,夜风拂面,令她变得更加清醒理智。“你先行回去吧。”
元淑妃望了一眼身后的未央宫。眉间染上清愁。问道。“她不会怀疑吗?
纳兰希点头,正色道:“你也说了,你腹中的是皇上的血脉,她即便万分不满,也不会放在脸上。”
“她到底在里面,放了什么毒药……”元淑妃这般说着。纳兰希的余光瞥到不远处有一位宫女探头探脑,想必是皇后要她来看看,到底元淑妃不适到何等地步。她随即将手放在淑妃的背后,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压低声音说道。
“那里面,倒是难得的山珍海味,千金难求。不过,我在其中,闻到极其浅淡的蟹膏的香气。她们不知,只道是好吃,但你不同,寒性的食物对你腹中的孩子——”纳兰希顿了顿,眉间生出清冽光芒,令人为之一振。“不好。”
“你快回去罢。”纳兰希将她扶到不远处,目送着她坐着辇舆离开,才重新回到未央宫。
“昭仪,怎么不见淑妃?”皇后望着单独走来的纳兰希,眼神一冷,问道。
“淑妃娘娘呕吐的太过厉害,晚宴才刚开始,我想要她继续坐一两个时辰,也是难受。便要她提前回宫歇息了。免得往后太医责怪我们几个,贪图美味,倒是疏忽了淑妃娘娘的安危。”纳兰希眉眼之间,闪烁着灵动笑意,说得流畅至极,几位夫人也觉得有道理,也不再多言。
但皇后眼底的那藏在笑意之后的一丝怨毒和冷意,纳兰希却看的清楚,却也安然坐下,从容地品尝桌上美味。
今日,她除了发现皇后的手段阴险之外,还有一人,也颇为有趣。
她这般想着,夹了一块玫瑰色的糕点,放入口中,细心咀嚼,笑着转向身旁朱贤妃的方向。“贤妃娘娘,这是以玫瑰花制作的甜糕,有养颜之效,你也尝尝吧。”
朱贤妃眼前一亮,也不遮掩,急急夹了一块,笑道。“真的?我还以为只是一般的糕点呢。”朱贤妃的爱美习性,宫中人尽皆知,不过也是,她一身白皙肌肤,吹弹即破,也便是这般投了千金,养出来的。
听说未进宫之前,这位大小姐便是吃穿住行,都极尽奢侈。对于吃,更是讲究,连她也没有看出这小小糕点之中的玄机,居然输给了纳兰希。
“我们昭仪,还真是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皇后微微冷笑,她居然连糕点里面放了什么材料都一看便知,实在是个难缠的人物!
纳兰希含笑不语,没有元淑妃在场,几位女子倒也安心用膳,朱贤妃在场的轻松言行,也渐渐缓和了方才的紧张尴尬。
众人也不再拘谨,在皇后的要求下,都小酌了几杯。酒过三巡之后,皇后推脱着头痛醉了,众人也就意兴阑珊,一并散了。
纳兰希站在未央宫面前,与三位夫人一并走着,她突然脚下一滑,直直抓着身前的蔺贵妃的衣袍,就快要重重摔下。蔺贵妃神色不乱,转身将她利落扶住,低低问道。“昭仪,没事吧。”
“谢谢贵妃出手相助。”她垂眸一笑,嘴角的笑意,暗暗加大。她所猜测的,果然是有此事。
这蔺贵妃,的确是深藏不露之人。
“我有些话要和贵妃娘娘说,不知你可否抽空一叙?”
“好。”她面色不改,惜字如金,看着天色还不算太晚,也便与纳兰希一同走向后花园。
纳兰希倚靠在假山之上,望着不远处高悬的精美宫灯,眼波一闪。“贵妃真是好武艺,想必是得了大将军的真传吧。”
第三四章 缠绵
她原本是正二品辅国大将军蔺干勇之女,又是身负重任,坐上这贵妃之位,已经安然度日数年,如今却被昭仪一语戳破。
她的脸上,浮现淡淡笑意,直直望着纳兰希的方向,依旧默然。但她的心中却又有一种直觉,眼前女子,并不是挑弄是非之人。
纳兰希的眼眸,愈发清冽沉寂,凝神正色道:“你若只是皇上的属下,亦可有自己的夫君和儿女,可以和常人活得并无两样。但,你坐上这贵妃位置一日,便终生为贵妃,你可曾为自己的将来考虑?”
为自己的将来考虑……蔺子君的心底并无怅然,的确,她在宫中这几年的时光,防的便是楚氏,但如今太皇太后逝去,皇太后和皇后并非善于弄权之人,眼看着这天朝日渐升平,她却对自己的余生,更无把握。
“你亦有你的寂寞。”
纳兰希见她依旧沉吟不语,想来也是因为不能泄露半字,即使,她已经将事实说出。半响之后,她才低低吐出这一句。
蔺子君眼看着纳兰希渐渐远离的背影,脸上才暗暗闪烁一丝异样的复杂神色。
自己的寂寞,她的父亲不知,她的君王不知,偏偏——纳兰希知道。
她在宫中冷眼旁观,看惯了宫中的欢笑哭泣,勾心斗角,也只能不动声色。见到那温柔宽厚的天子,也只能心如死水。
其实这后宫,夫君不是夫,而只是君。她不是后妃,只是臣。
她久久陷入那过往,面色多了几分寂寥。
纳兰希不知自己,为何要这么早就戳穿蔺子君的苦楚。她神色黯然地坐在清翡宫的内堂之内,只是蔺子君的存在,令她想起纳兰璿。
他们都那般相似,为了主子的安然,宁愿牺牲一切。
她看得到蔺子君的寂寞,自然也看得到纳兰璿的孤独。
大婚在即,这京城,即将举办一场最为盛大的婚典。
那是——纳兰璿和舞阳公主的婚礼。
她的身心有些疲惫,她放纵自己趴在微凉桌面之上,视线无力地落在那皎洁月色之上,处心积虑那么久,她不容许自己有寂寞和痛苦的时候。
甚至,不容许自己轻易流泪。
这后宫中的女子,不管燕瘦环肥,不管姿色如何,才情如何,长袖善舞,抑或是单纯天真,逃不过殊途同归的命运。
就如同,千万个,在此间嫣然而笑的鲜活生命,她们长袖飞扬,笑靥光华,却终究是,香销玉殒,零落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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