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夜,不见月光。
这世间的阴沉,仿佛即将扑面而来,吞噬一切。
清翡宫内堂,她由左右侍女服侍着,沐浴净身。褪去绯红色宫袍,沉入浴桶之中,鲜艳柔嫩的花瓣,漂浮在清澈水面之上,混合着独特的女子香,萦绕在空气之中。
她突地睁开双眸,眼眸清冽,伸出洁白玉臂,微微扬手,示意侍女退下。
她若是没有国仇家恨,也许也可以像尘世间每一个年轻女子一般,不入豪门,不入深宫,找个可以共赴风雨,风雨同舟的男子,只当这世上多了一双闲云野鹤,倒也未尝不可。
只可惜,命已如此,容不得她去多加揣测憧憬。
想太多,不过也只是浮云一梦而已。
她渐渐将整个身子没入清水之中,闭上双眸,屏息凝神,过去的一幕幕,已然在眼前清晰浮现。
那瞬间的炽然的悲愤和恨意,俨然在心中,积聚已久。
“看来朕,来得不巧。”
耳边似真似幻传来一道轻松悠然的声音,夹杂着淡然笑意,她方才松弛下来的身子,蓦然紧绷,心中大诧,随即浮出水面。
何时开始,她居然放松警备至此地步!他就在咫尺之间,她竟然不曾察觉!
那位站在不远处,一身紫蓝色华袍,脸带笑意的清俊男子,便是当今圣上。他也不径自走近几步,只是遥遥观望着,眼眸之中不见一分情欲。
眼前的女子,白皙容颜之上仿佛添了几分朦胧之色,愈见柔美清婉。长发之上,滴落颗颗水晶般的水珠,滑落到纤细的脖颈和白皙的胸前,与数片粉色花瓣交相辉映,微微闪烁着微光。
那一双清丽黑眸,窥探不到任何情绪,只见她凝视着自己,眸光大盛,仿佛有什么,在其中炽燃着,下一刻,就要酿成熊熊大火。
但是,他清楚,那绝对不是感情驱使,才有的炽热眼神。
一眼望去,她的绝世芳华,仿佛绽放极致。
从未有过这般美丽的女子,她的美,足以令世间男子怦然心动。
偏偏——君默然眼眸一沉,一暗再暗,脸上的笑意,也仿佛再无任何的意义。
“皇上。”她轻声吐出两字,眸光渐渐平息下来,他向来不是个太重情欲的男人,为何她却有种不安的预感?
即使夜夜同床共枕,身体靠得那么近,心,却可以隔着远远的距离。他虽为天子,却从未豪取强夺,对她,也是极尽宠爱。
她以为,他不会这么快,采取行动。
是她看错了他,被假象所迷,还是……她低估了,再如何温柔的野兽,还是以食人嗜血为乐!
在那一双向来柔情密布的淡然眼眸之中,她根本无法看清他的用意。她突然,嗅到危险的气息,正向自己,一步步逼来。
他神色悠然,一片高华依旧,风采翩翩,不给她任何松懈的地步,暗暗逼近。
纳兰希微微蹙眉,迎上那一双深沉莫测的眼眸,他的每一步靠近,都像是索命一般的沉重。
他俯下颀长俊挺的身子,温热的气息,喷薄在她的脖颈,在她耳边低语一句。“朕最恨的,便是别人的背叛。”
明明低沉魅惑的语气,却说得是这般的内容,她听得清楚,随即察觉到他纤长的指尖,暗暗落于她的脸颊之上。随后,游离到她柔嫩的脖颈之处,她的脸上不见一分惊恐,只是眸光渐渐忧悒冷沉。
君默然冷眼看着她不为所动的表情,却已然察觉到她高高筑起的心墙,已有动摇的趋势。
温柔地摘下每一片沾在她脖颈之处的精致花瓣,她也仿佛是这上天的造物,清新绝美。他暗暗笑着,即使动作如此暧昧,也依旧听不到她的呼吸,有一分紊乱。
她知道他是在试探,所以,绝对不能流露半点蛛丝马迹。她暗暗平息体内的内力,只是每一次他的指尖,触碰到肌肤之处,她的心,都微微轻颤着。
“希儿自认,值得皇上的信任。”她清浅一眼,眼眸之中,再无冰雪一般的冷意,只见满满柔美。
“你要的信任,朕也给了。”他听到此处,神色自若地拂去她雪肌之上最后一片花瓣。望着水面之上的繁花似锦,不禁莞尔。“如今,你是以什么,来报答朕的万千宠溺?”
水面,失去了原本的平静。
呼吸,猝然紧迫起来。
他的温柔大掌,已然紧紧扣住她的喉间,逼得她脸庞褪去了原本的白皙,泛上些许绯色。
她不禁暗呼不好,抬眼望入那一双漠然眼眸之中,视线交错,此刻其中充斥着的,却不再是往日温存,而生生成了——杀气!
一向温柔无双的他,到底是何时开始,竟然有了这般冷绝肃杀的眼神!
卷二 第二章 并肩
她沉默着,暗暗紧咬下唇,刻意忽略脖颈的刺痛。
他深藏不露的功力,在如今,已然令她心中清明。
原来,这个对手,比自己想象中,更要不简单。
她清眸一瞥,面色不变,在他凉薄的微笑下,是不可见底的深渊,以及,身至高处的帝王心术。
他那明亮而深邃的双眸、挺拔的鼻梁、坚毅的嘴角,还有身上那不容忽视的王者之气……纳兰希突地微笑着,樱唇扬起诡谲的笑意,眼眸之中,染上一层轻雾,愈发显得氤氲妩媚,娇柔动人。
一时之间,他心中生出悲凉,那一点一滴的怨圭,也被心中的柔软掩盖——这般脆弱纤细的脖颈,只要他一发力,足以震碎她的肌骨!
她双眸微微低垂,无人看透那其中的凄凉,眉间不见一分愁绪。“我死了,皇上的一片丹心,何以为照……”
听着这低低呢喃,君默然不禁心痛如绞,已然见她放弃了垂死的挣扎,心纠结起一阵钝痛。
他眼中的光芒,显出重眸之象,炽热的愤怒,随即燃烧,宛如烈焰一般。他骤地松开了手,拉起她的玉臂,将她从浴桶之中带离。复而,钳制着她的腰部,不让她有半点脱逃的能力。
肌肤上传来阵阵冷意,就算在他面前身无寸缕,又如何?背对着君默然,纳兰希的眼光一凝,明白作为天子,若是无人可信,定会陷入决绝困境和万般寂寥。
而他,身边的妃嫔,尽是安插的棋子,空有温柔娴淑之貌,却无共度甘苦之心。
就算他要怀疑,也晚了一步。
他紧紧凝视着那一片白玉般的背部肌肤,水雾蒙上他的眼眸,更添几分虚幻的纯净,那一头纯黑色的青丝,垂在一旁。
视线缓缓向下移,他顿时被那个图案所吸引,那是——绯红色的山茶花,荼荼如火,幽绿色的枝叶层层叠叠,仿佛即将随风摇曳。
他的手掌,情不自禁覆上那朵绚烂的茶花,温热覆盖在纳兰希的背部,宛如是一个烙印,永远也无法消减。
眼神一暗,他复而松手,转身,冷淡地离开。
那一声重重的关门声,终将她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她站在原地不动,披上白色亵衣,轻轻倚靠在床头。
他何时开始,竟怀疑自己的身份?
苍白地抚平,心中的愁绪。
下一刻,门却被重重推开。
纳兰希抬眼一看,眉眼清冽,只见君默然眼神闪烁些许阴鹜,再度走进房间,负手将门紧紧合上。
“后宫之中,你的聪慧和谋略,从来都是一等一的。”他冷眼望着眼前的女子,衣衫不整,身子斜斜倚在粉紫色帐幔旁,胸前一抹春光若隐若现,更觉妖魅。“所以,你也该知道,自己到底是犯了什么过错。”
“若说错——”她无声冷笑,尖尖十指,紧紧掐入手心柔嫩。“皇上指的是,皇位不保之时,后宫之中,却只有希儿一个,愿意与你并肩作战么?”
“如果这算是对老祖宗的不忠,的确是希儿铸下的大错。”
他的脸上浮现一丝温文浅淡的笑意,俊逸脸庞,却再无一分温柔,只觉是万古冰雪,冷意横生。“朕值得你背叛老祖宗吗?”
为了她想要的东西,自然再值得不过。她却没有回答他,只是一语道破,石破天惊。“老祖宗一向对皇上你心存芥蒂,静南王会是比皇上更适合的人选吗?”
君默然听到此处,已然被她刺中心中痛处,暗暗眯起眼眸,转身,掩饰那眼中炽烈的悲愤和怒意——
看着他俊挺的背影,只觉得那份无形之力终于撤除,她松了口气。却突然,看透那背后的孤独和苦涩。
“当初,她看中皇上,不过是以为你沉默寡言,好控制罢了。如今,皇上大减楚家势力,意气风发,她自然生怕皇上你,羽翼已成,若再不出手,便是尾大难掉了!”
他笑得情绪难辨,一身威仪,压得人心沉重。“你说的,可是大逆不道之言。”
她默然,却已然明白,他已经有些许松懈和动摇。这个心机深沉的天子,要得到他的信赖,同样不易。
“这可是皇上的天下!”这短短一句,她虽然声音清浅,却如惊天霹雳一般,响彻于寝殿之中。
君默然神色清冷,俊美无俦的脸上,不见一分喜怒。
是,他曾经一遍遍提醒自己,这是君家的社稷。
楚家,如何可以越俎代庖?
纳兰希突然想到,两年前他那凉薄的笑意,冷冷的,沉稳端正之下,隐约含着讥诮。如今看来,仿佛在心底深处,有着无穷的锋刃利器。
“红颜易得,知己难求——”他的眸中,隐隐闪烁着温暖的火焰,却飘忽不定,一分分舔舐着她的心。他眼光一凝,不觉莞尔,牵引着她的柔荑,柔声问道。“小希,朕可以将你当成红颜知己么?”
这是他第二次,唤她“小希”,第一次,是在两年前,尚宫一行。
他仿佛隐藏着真实的情绪,但是这低低一声,俨然令听者,放弃任何挣扎和怀疑。纳兰希挽唇微笑,却只是沉默不语。
半响之后,他才听得,一道女声,幽幽传来。她眉间轻颜,并无任何愁绪。“皇上不忍心杀我,已是我的幸运。”
“杀你?”他听到这个字眼,眸光一紧,却顷刻肆意大笑,神色畅然。“朕只是一时怒上心头,如何忍心害你?”
忍心这两字,在他说来,再流畅不过。仿佛那就是,他真实的情绪。
纳兰希静静听着,脸上一片恬静高华,他这么说,她便这么听。他如果真想杀她,说不定,早就动手了。
“朕方才弄疼你了吧——”他的视线,缓缓落在她白玉一般的纤细脖颈之处的深色痕迹之上,很清楚,只要他方才再加大一分力道,她便会化为一缕幽魂。
他说得认真而恳切,浅色眼眸燃烧着炽热的柔情。他不等她回答,便伸出手,温暖指尖,轻柔划过她的红印。
她微笑着,眸光凛然,压下百转千回,愁肠百结,转向他的方向,轻吐两字,以作回应。“不疼。”
对于对方的态度,一是利用,一是依附,这其中的差别,她想得很清楚。
她就这么深深凝望着这位暝国天子,他看似宛如和煦春风,让每个人,都心生仰慕尊崇。但作为帝王的狠绝和毒辣,他断断不会少上一分!
她的耳边,蓦地传来鄂姑姑说过的话——
“你万万不可,对皇帝动了真情。”
“姑姑放心。”她低低自语,一片钝痛在心,经历过那般往事不堪回首,她又何来的情爱,可以给出?
“可是,他已经迷上你了!”
……
他如何是真的迷上了自己?他对自己的宠溺不假,但若方才她不争辩,是否即便是他的爱人,他亦可以为了江山和天子的尊贵,赐她一死?!他的性情,原本便是理智超越了情感,区区男女情意,何足挂齿?
一想到这,她猝然笑开了,娇柔笑意,仿佛水中涟漪,美不胜收。
当年,在香炉中擅自加了水紫香的人,便是他。
如今,却已成悬案。
他,仿佛披着宽厚温和的外衣,又仿佛是带着另一层面具,就这么,等待她一层层撕开。
她将这秘密,保守了两年有余,如今,更揭开他身负武功这一真相,怕是这后宫之中,自己知道的,未免太多。
而知道的越多,危险便越大。
卷二 第三章 金牌
他微微眯起柔情眼眸,见她的嘴角,浮现的笑意透露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又将神游天外。她想必,又在失神,他不禁扳过她娇嫩的肩头,力道加大,靠近她轻声说道。“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闻言,她突地加深了脸上的笑意,心中多了几分深沉。若她说,要他的君家天下,他会痛快就给么?
爱红颜不爱江山的君王,数千年历史长河中,大有人在,但,偏偏不是眼前这个。
他给她的情感,仿佛是漫天飞雪,纵使绚烂非凡,也不过是一时的华丽罢了。无根,散漫,蒲公英一般挥洒着,根本不知,下一刻到底在何处终结。
更不知,在何地重新开始。
他可以宠她,给她不需要的华服珠玉。
他更可以杀她,只为了保住他手中天下。
眸光大盛,她心中恢复了往日清明,微微抬眼,声音带着些许娇媚慵懒,令人不能自拔。“我想要,皇上赐的免死金牌。”
这一句,明明柔软,却分明掷地有声,石破天惊。
“要金牌做什么?”他并无表露一分该有的迟疑,莞尔,依旧风度翩翩问道。顿了顿,他见她默然不语,不禁调笑着问道。“莫非,你还在怕朕,再对你作出方才之事?”
“这后宫女子三千,人人都可做皇上你的女人,但不是每个人,都当得了这天子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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