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烁着微光的轻柔,本能地想追逐那道温暖,她试图移靠过去的身子,不料牵动了伤口痛醒了她。
她没移动,怔忡地仰视他。
“感情”两个字,在心中,她失神领会。
尖细优美的下颚抵靠在他胸前,黑瀑一般的长发散落枕畔,与他的银发亲密融合,不分彼此,一如他们纠缠无法断开的情绪,形成一股属于男人与女人的暧昧信息。
明月希眼波一闪,幽戚的长叹逸出唇畔,对着空气轻喃:“君。”
她想告诉他,她醒来了,没有被赶赴地府,没有被逼着喝下遗忘的汤药,没有被驱逐走向与他无法交集的另一个世界。
她,还活着。锥心刺骨的痛毫不留情地侵入每一根知觉,吞噬了她所有的感觉。为何疼痛越是麻木,每每看到他衣不解带的陪伴,感受到他温暖的体温,她就觉得好心疼?
一个天子,对待女子,根本就不必做到这个程度,这个地步,不是么?
他并未睡得很沉,低低应了声,陪着她撑了两天两夜,他的疲惫满满当当无法掩饰,撑起恍如千斤重的眼皮,一张写满忧虑的面容倒映眼底。
“小希。”他轻唤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吓了她,如丝如缕的音调轻得不具重量,若不慈禧细听便会消散风中。
但是她听到了。
这世上,只有一人,会这么叫她的名字。带着无限宠溺和疼爱,始终不渝的感情与誓言,这么唤她。
那是心的共鸣,她听到了君默然未出口的忧切。
“你很累吗?”她出口的第一句,不是害怕自己的离去,而是他的感受,她一身无力,就算想要伸手触碰他,都无法做到。
“我很好,小希。”
她手指头连动都没动,但他却清楚她想做什么,轻柔地执起她的手贴上他颊畔。“我在这里。”
掌心传来真实的温暖,是她没事了。
君默然这般想着,纳兰璿说过,只要熬过头半个月……她体内的毒性将被另一种对等的毒药慢慢吞噬,彼此在体内冲撞对立的那段日子,最难过。但若是一月以后,她渐渐无事,甚至可以恢复体内真气的话,也就是真正得救。
她感觉自己又再度栖回他腿上,她唇畔逸出轻浅而满足的叹息,安心闭上了眼。
她虽然很不想再度陷入无声的黑暗,沉沉入睡,但是却不由自主。她像是呕心沥血太久的时间,一旦落到这等的时机,就恨不得可以贪睡宛如稚童。
君默然淡淡一笑,依旧默默凝视着她,昏睡中的苍白脸容少了初见时孤漠难近的冰凝之气,娇美得令人心怜。
他忽然有些明白她喜欢亲近他的原因了,遭遇那一场劫难,她凄冷的灵魂太孤单,太落寞,太无依,所以才会渴望着他的温柔与收容。她厌恶自身对他的依赖,明知不可以,却又无法控制的情绪,那随风淡逝的痴眷呼唤飘忽得连她都掌握不住,但他感受到了。
他望着自己缠着白色纱布的左臂,她太快醒来,又太快沉睡,无暇顾及他左臂的伤口,想到此,他苦苦一笑。他的左臂在无意间拉扯出旧伤口的伤痕,处理好伤口之后,他没有休息一刻,便重新坐回床侧,明月希倒卧在他怀中,像是温顺的孩童,垂敛着眸出其静默。
他知道她其实累了,方才只是在强撑而已,她不爱被人看到她软弱的样子。她强忍着所有的无力和疲惫,拔去祸国殃民的罪臣,殊不知她在清晨就早已服下纳兰璿配置的烈性毒药。
他眼神一沉,甚至,在他们共用早膳的时候,她微笑着望着他,将青瓷小碗之中的甜粥一饮而尽。那一幕场景,看的他心头一暖,他伸手,仿佛无法餍足的羡慕。“味道这么好么?”
“当然,可是——”她顿了顿,笑靥变得俏丽而狡黠起来。“我喝光了,你只能眼红了。”
他没曾想过,她含着令人安心的笑意,一口喝下的,到底是什么。
是当真如她所说的甜美如蜜的甜粥,还是,一旦服下就无法更改无法悔恨的毒药。
的确,他是不忍心作出最后的选择,要她服下那未知的毒药,如果是奢望,他害怕奢望带走她的性命。
如果就这样继续的话,虽然蛊毒泛起的时候痛不欲生,但是至少她可以活着,而不是天人永隔的结果。
……
刹那间,她一阵恍惚,仰起迷离的眼望向他——好模糊又好熟悉的感觉;这怀抱这气息似曾相识。
仿佛在沉睡之中,又像是身处现实,她不断睡去,又不断醒来。她眼底的恍然,他也明白。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感觉到了那是在乎吗?他在乎她?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在乎,令他舍弃了理智,差点害了她。退后了,不去尝试了,的确避免了结束,但也不会有新的开始。
一句话,刺入他最深的痛处。
“还在怨我作出这个决定么?迟早都要的——”
他闭上眼,沉沉地吸了口气。“我知道。”
闻到此处,若有所思,明月希的眼光幽幽沉沉的。悲已至极,他竟笑了,偏偏语调却是哀莫大于心死的凄绝:“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在害怕。”
明月希听得懂他没有说出的太多悲怆,满目柔光,点点悲愁把心刺伤,复而一寸寸细细煎熬。
他但笑不语,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只有与她在今夜的短暂交集。或者,还有无数个日日夜夜,朝朝暮暮。
她的眼对上他的,被他的眼神所蛊惑,定住了目光移不开,她许久沉吟不语,他们的视线就这么胶结着。
突然,他吻了下她放在他唇间的手指,而后用手握住它,他的身体慢慢向她靠近,直到他的唇吻上她的。
她没抗拒,受到气氛的影响,她被动的接受他的温柔。
他的唇贴着她的,他不想加深这个吻,只想感受她嘴唇的温度,闭上眼,享受她充斥在他鼻间的气息。
她也闭上了眼,感觉他的存在,与此刻魔幻而安然的气氛。
仿佛过了数个春秋这么久,他们才离开彼此。
他伸出柔荑,忙碌地来回抚触他苍白的脸庞,仿佛想用微薄的力量温暖他。
“你的体温比我更冷些——”他轻笑,其实拥着她入睡,或许是最平静的时刻。沉睡中的她少了近日来的浓愁深郁,看来是那么纯净无忧,他多么希望她能永远保持这样一张面容,忘了所有的痛苦。
那一刹明月希几乎要认为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晶莹的水光闪动,但他撇开视线,重新开口的时候,再度睁开了眼,那是一片幽寂。
食指轻轻抚过已有些许红润的娇颜,她有一双柳眉,记忆中那对如夜里寒星的水眸总是能勾起他心湖的波动,细致柔美的五官看来是那么的丰姿楚楚。
“你若是要等我,我绝不反对。”她将情绪压下,重眸之间再也无法被人看透。此瞬,她的声音干干涩涩的,显示出她的言不由衷。“若是等到寒了心,你要想走,我也绝不拦你。”
“一直守在我的身边,暝国怎么办?”她仿佛觉得自己说得太重,话锋一转,轻声问道。
“是啊,我的身边,可找不出跟几个左相一样得力的臣子帮助。”他笑弯了眉眼,神色自若,那是最真实的情绪。
呵,酸味好浓。她在心中说道,却没有说出口。
他会心一笑,双臂用力,将她抱了满怀,浓浓的轻怜爱尽在不言中。
望着她垂眸一笑的神色,无法制止悸动,脸颊贴上她的,亲昵的厮磨着她略显冰凉的脸庞,传递着温暖。
她僵愣着,看着他下一个动作,不无踟蹰,任他亲吻掌心,有些热有些发麻。
才不过短短几天的光景,他原本飞扬的神采已不再,整个人显得有些憔悴、有些疲惫。
只是那眼底一如既往的温暖和柔和爱意,令她持续着嘴角的上扬弧度,只是她把心藏得太深,连自己都看不清楚了。
“那勤王的存在,你回去调查了么?”她虽然对老人的品性不置可否,也清楚隔了五十多年,能够拼凑出完整的历史也是一种艰辛,但她却相信,他没有说谎。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承认自己的身份,换不来任何利益。
他临死前眼中的安宁和怀念,无需作假。
“这么多年,先帝都早已故去,很多人,很多事,早就变更了。”君默然眼神一暗再暗,嘴角翻卷起浅淡笑意,似乎无奈。“知情者除了楚荣仪身旁的荆姑姑之外,再无任何人。”
而荆姑姑她,早已被疯魔缠身,是被世间遗忘的废人罢了。
“但我愿意这么相信。”他补上一句,明月希送上笑颜,她也是。
“去相信,先帝若是楚荣仪从勤王府夺来的,李代桃僵,而不是出自老妖妇的嫡亲骨肉。那么你,也该释然了罢。”他们之间的噩梦,将在此刻,终止了。他轻轻吻上她的发旋,低低说道。
“我喜欢的君默然,从此之后,只是我的夫君而已。是我太自欺欺人,不愿放过自己,才会庸人自扰。”她摇头,如今体内多了几分力气,玉臂缠抱腰际,脸庞贴靠在他的胸前,她安静地倾听他一声又一声的沉稳心跳。
“你呢?还觉得我的仇恨拒绝了你的付出吗?”
“算你良知未泯。”他的语气之中,不无清晰的怨怼,他第一次宛若平凡男子的真实情绪,他不是表面那么清漠无绪,她只消一句话,一个举动,也可以令他感怀心痛。
明月希闻到这一句,眼底的绚烂笑意,却轻而易举化解了他心中的怨气,进一步与他亲近,纤纤素手搭上他的肩,深深汲取属于他的特有气息。
“在我册立新后的那一夜,你原本就想要杀我复仇?”他淡淡地问,无关气度,只是他更想从她的口中,听到他想要的答案。
为何玲珑出现在未央宫,为何她长剑相向,为何她要挡在他的身前——为何在数年之后,他面临生死危机的时候,她还是要挡在他的身前?
为何她还是……这么傻,傻得令他舍不得放手,舍不得再看着她痛苦,舍不得再感受到她的煎熬?
“我的动摇犹豫,背叛了自己,而这样的情绪,在旁人眼中,无疑是致命的。”她微微咬唇,每每想起往日的情绪波动,还是觉得心口一暖。“我怎么可以对仇人的孙儿动了情,玲珑跟随我很久时间,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她只是想帮我早日达成心愿,你不必耿耿于怀。”
“那个小丫头,真是莽撞!周鹰告诉她你的消息,她居然就这样闯了进来,平日看她也是英气不乏,却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在你的床头哭了很久。”他佯装不悦,其实他是替她高兴的,术国虽小,她的身边却不乏中心之士,像是家人一般,赋予真情实感而活着。
明月希眼神一亮,轻声问道。“她人呢?”
他俊容之上,没有更多的情绪,仿佛只是恼怒而已。“我烦了她的眼泪,把她赶出去了。”玲珑的汹涌泪水令他胸闷气结,但是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惊扰了她的宁静好眠。
“你还真是——”她的眉峰轻轻蹙起,神色却不若冷淡,语气更没有太多的埋怨。
“霸道吗?我承认。”他微微一笑,接过她未说完的话,淡色眼瞳之内闪耀着暖意和气势,突地令她有种晕眩的感觉。
感情,无关成败。
她觉得睡够了,突然想与他闲扯交谈,她的语气轻松,神色却是一如平常的随意。“君,我在后宫的时候,曾经很恼一个字眼,每每听闻,都觉得心口不好受。”
君默然压下俊容,若有若无的檀香味萦绕在她的身侧,她舒心地眯起双眸,打量着他的反应。他只是轻轻挑眉,不免有些好奇。“什么?”
“宠幸。”她的声音不若往昔冷漠,轻轻的,淡淡的,仿佛在夜间绽放花颜的细小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畔。
“嗯?”他因为她的声音而失了神,来不及回应太多的。
她径自陷入沉思,眼神一敛,神色万分认真。“不知何时开始,不觉得天子给的宠爱,对于一个女子而言,就是一种幸运。偶尔会厌恶,猜测,你拥抱的不只是我一个,我永远都无法成为你的唯一。”天子对后妃的临幸,那种无声的选择,或许才是争斗的开始。
君默然但笑不语,听到她不疾不徐地说着下一句,心中尽是触动。
平静无波的语调,在夜里荡开清楚决绝。“或许在那个时候开始,我的心就开始动摇了。”会为了眼前的这个男子,有过些许连自己都看不透的情绪波动,,如果不是自己的心被他无意间挑动,她也许早已不再是如今的自己。
“我给你的,再无宠幸,只有宠爱。”他眼神一闪,宛如誓言,吐出这一句,低低说道。“这世上的其他女子,也不会有人值得我伸手拥抱。”
“会觉得此刻的我小心眼吗?”
她有些许时间,沉默着紧闭双眼,闭上眼,阻绝思潮翻涌的心绪,再度压回心灵深处。
下一瞬,睁开空洞的眼眸,视线与他衔接上,有一瞬间,眼前这张脸与梦中重迭合而为一。
“你可以更小心眼一些。”他好看的双唇,勾扬起令人沉醉神往的笑意,即使如今的他不是满头黑发的神俊,那俊美与美中融为一体的气质,也令人无法轻易移开视线。
“你的黑发……”她的目光,短暂停留在他的银发之上,是他白了头,铁了心要等她回来。
君默然的神色有些许不自在,问道。“在意吗?”如果在意,他可以令人将它染黑,这不是难事,只是他迟迟没有这么做。
她轻摇螓首,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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