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淡,宛如千年不化的冰雪,白色的袍袖一挥,加快了脚步,走向正门的方向。
他要去的,是那个地方。这一世,永远都无法释怀的残忍,他却无法割舍。
屋外,大雪已至,掩去白发男人所留下的脚印,浅浅的……直至完全消失。
环绕在他臂膀间的一缕清烟,袅袅流荡在素白衣袖上,为他原先便拥有的清冷气质更添一分飘渺灵氲。
他以地为席,不顾不菲月色华袍,沾染上冰冷雪水,他坐在悬崖边缘,目光浅淡,望向那轻烟的方向。他垂下左臂,过重的伤势,虽然在回宫之后,经过太医的用心救治,得到痊愈,从外面看来,与常人无异,但最终还是落下病根,即使身上披着厚重的白色狐裘,但还是无法缓解那一半的酸痛。
遇上这下雪的天,左臂的疼痛,愈发剧烈。
他低笑一声,不以为然,以右手打开釉色酒壶,微微扬起脖颈,他要的并不是借酒消愁的糜烂和颓然,饮上一口暖过的烈酒,待整个身子稍许有些暖意,才低声说道。“或许,我也该和他一样,给自己定下一个期限。”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万丈深崖,那里终日云雾环绕,如今阴沉天际的白雪飞扬着落下,他手中的酒壶,也随之滴下涓涓细流,酒液的香气,萦绕在雪地之上,那琥珀的颜色,宛如他眼瞳的淡漠。
“我若不说限期,你就会要我等更长久的时间。定下了日子,你就会守时罢——”他等待那酒液流尽,眼神是无尽的黯然,他低低问着自己,似乎也是要自己记得那限期。“两年,还是一年?”
只是,此刻回应他的,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他的银色发丝在风中狂乱飞舞着,白色袍子翻滚着细小的声响,他像是嘲笑自己的可笑,明知不会有任何的回答,却还是征求着她的意愿。
再度静坐在悬崖边缘,往日的那一幕,无可避免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察觉不到身侧的任何寒意,只是心底的失落,愈发泛滥。
“我该恨你,我可以兑现诺言,你却逼我放手,让我眼睁睁失去你。”他的俊颜之上,再无任何的笑意,他仿佛是咬牙切齿的痛恨,却在下一瞬,变换了另外一种温和的口气,仿佛带着更多的宠溺。
“待你回来再见我的时候,怕会被我此刻的模样吓坏。”
他等她,等了太久太久。没有任何希冀,度过每一夜,却还是在等待新的破晓来临。
这一盼,何止三年。
那是上天对他的惩罚,他可以稳坐皇位,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日,但他身旁,却再也没有那个女子的出现。
他失去的是,他一生的至爱。
他径自陷入沉思,身后猝然传来细小的声音,他微微失神,猝然转过身去。
他以为,那是她。
却不过是一只慌乱的灰兔,目光之中投着胆怯,他在心底自嘲,太过紧张,所以才将野兔的冲撞,当成是谁的脚步。
君默然微笑着,那明朗的笑意,似乎令灰兔稍稍停留,最终却还是窜入一旁的树林之中。
他轻叹一声,回过头去,漫无边际的雪花,继续无情飞舞,带来更多的阴冷空气,仿佛要将这个男子,冰封成守望的雪雕。
卷四 第五十九章 满心欢喜
“如今天下大势已定,皇儿你似乎也没有理由,拖延自己的终身大事了罢。”
周兰亭微笑着,缓缓放下手中的夜光杯,夜宴的莺歌燕舞都不过是转眼即逝的美景,没有在他清明的眼底,留下太久的时间。
“母后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他眼波平和,因为微笑,而更显得俊朗迷人。三年的时间,令他褪去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和平易近人,如今已有几分皇帝的架势。
周氏掏出翠色的丝绢,轻轻逝去嘴角的濡湿,动作优雅。“抚远将军李敢当的掌上明珠,李瑞小姐,我看为人温婉,体贴明理,匹配的上皇帝。”
周兰亭的嘴角含笑,视线依旧停留在不远处,耳畔悦耳的丝乐声,似乎道尽了他此刻的情绪。“既然母后已经作出了决定,那就她吧。”
“皇儿的心里,莫非有了意中人?”周氏扬起带笑眼眸,突然问出这一句话,仿佛是一种试探。
周兰亭问道此处,眼波一闪,却是轻摇了头。
“有也不碍,可以纳入后宫,但是皇后,必须是这位李瑞小姐。”周氏说着这一席话的时候,依旧是宛如平常妇人的温文和蔼,并没有一人施加压力的寓意。
“母后去办就好。”周兰亭低声道,收回了视线,口中美酒的滋味,非但没有令人发醉,却是令人愈发清醒。
周氏满意十足,唇角微微上扬,身着胭红色华袍的身子正襟危坐,欣赏着下一曲歌舞升平。
仿佛,即将到来的太平盛世,就要在她的眼前,开始。
……
她神情淡淡的,坐在湖畔,半具身子浸在冷沁湖水间,像尊石娃娃,除了偶尔的眨眼和吐纳,她几乎是不动的。
高悬的月儿发出淡淡晕暖光泽,夜幕里的月、湖心里的月,俩俩相望,可是看起来好孤单,就好像她此时望着湖面上倒映的自己,不可触及。
陪不了自己笑、陪不了自己说话,明明是成双,偏偏一天一地,离得好远,即使她将脸深深埋进湖面,也触碰不到另一个自己,只有湖水冻寒了脸颊的凛冽以及呼吸被阻断的痛苦。
她吞咽了些湖水,无声饮下,脸庞往更深的湖里探,整颗脑袋没入水里……
女子的眼底染了一丝丝的阴郁,那一双重眸仿佛黯然失色,连倒影之中眼眸里的光彩都黯淡下来。
她闭上双眼,鼻前净是香气围绕,她觉得眼皮好沉,她不挣扎,任凭眼前逐渐变黑,取代视线里的一切事物,她放松身子,宛如沉入温暖水里,让缓波浸润她的身躯,将思绪一点一滴化为涟漪,圈圈扩散出去,圈圈交叠,然后再圈圈化为无形——
未曾结冰的湖面,只剩下比冰雪还要寒冷入骨的温度,她缓缓滑下身子,任其冰冷自己的心。
那颗心,太炽热,炽热到她无法停止热血沸腾的跃动,她只怕那血液,会在体内崩溃离析,她会以最惨烈的方法死去。
“如果想冻死在湖中,趁早解脱,何必忍耐三年生不如死的生活?”
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传来,仿佛是从天外传来的警钟,令她猝然钻出湖面,大口喘着气。
她用这等方法,才可以最快熄灭体内的烈火,不让自己的身子被那一把恶魔般的火焰,燃烧吞噬干净,一根骨头都不剩。
但,这也是对自己的身子,最大的折磨苦痛。
她早就冻伤了。
她更怕被烈焰缠身,痛不欲生的炽热,火舌舔遍了她的身躯,最终会只有灰烬,像是飞蛾扑火一般的结局。
女子从湖中走出,上了岸,拾起放置在岸上的细剑,剑柄握在掌手,从剑鞘里滑出——她的眉宇凝起英气,活灵的眸子不再温驯,瞅人的味道像冰冷瞪视。
她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已然昭示着自己的不悦,她从树枝上震下一顶黑色斗笠,戴在发上,掩去自己的真实容颜。
“不堪忍耐了么?!若是如此,让我为你除去这魔障……”
老人冷笑一声,蓄起手中的掌风,毫不留情地朝着她击去。
她如今,不堪一击地倒下,她咽下满满苦涩,没有人可以救她,她早已无药可救,但就这般死去,她不甘心。
抓覆在白雪上的柔荑蜷曲成结,满地霜雪的寒意沁入掌心,直直没入骨髓。这样的冷冽,不及湖水寒意的一半,如今……更不及眼前老人脸上的骇人阴寒。
老人的回答无疑是赏了明月希一记狠拐子,将她最后的希冀给打得支离破碎。“要这副模样离开吗?三年的时间,早已物是人非,何必念念不忘?”
他的嘲讽,不只是她的武功相当于尽失的惨烈,还有……她垂下长长眼睫,眼神变得灰暗,不再想下去。
“就算是消失在世间,也没有任何人来找你,不过是个可有可无之人,活得这般没用,还不如早早死去!”老人冷哼一声,不屑一顾,仿佛在下一瞬,就哟啊拂袖而去的决绝。
没有任何人,会在意她的生死吗?
不会的。她的心境是坚定的,眼神也因此而没有任何一分动摇。
为什么要救我?女子的眼眸清冽逼人,虽然被掌风重击,仿佛再度打碎了背骨,无法从雪地之上离开,却依旧不甘示弱。她的眼神,这么不解。
“我只是给你该有的惩罚而已。”老人读懂了她的目光,却觉得她的疑惑,太过可笑,背转过身去,蹒跚的姿态,根本就看不出他的身手灵活,深不可测。“扰乱我清静日子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就算是救了一具奄奄一息,只剩下半口气的尸体罢了。”
老人越走越远,喃喃自语的嗓音虽然极轻,却依旧清晰萦绕在女子的耳畔。“救得了你的身,救不了你的心,这就是你的命数。”
“别企图运气练功,小心魂飞魄散。”
她的身子内,没有一丝力气,她索性沉下脸去,埋入白雪之内,她平稳着自己的吐纳,渐渐被她的温度融化的雪水,沾湿了她的芙颊。
她没有忘记,这三年来,她是如何活着的。
或者,比死还不如。
她的背骨尽断,整个身子变得麻木,和活死人一般地等待天明深夜,度日如年,她不知自己最终是否会活着,还是终究会死去。
一开始,她竟连抬起手这般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她说不出,自己的无力,自己的痛。
老人猝然转身,望着那飘扬着的白雪,仿佛要将那个女子彻底掩盖,她只是紧紧握着那一把细剑而已,神色莫辨。
他自然看得出,她是习武之人,失去八九分的武学底子,她握着剑,只剩下杀气和凛冽眼神,其他的招式和功法,都无法使出了。
他并没有任何的心软,只是冷眸相忘,雪越下越大,她躺着的那个地方,仿佛是竖起一座雪豖,有说不出的悲凉意味。
“这么想死,我还费力把你的背骨接上作甚?真是自讨苦吃……”老人见她的身影不动,无奈地摇头轻叹,却在下一瞬话锋一转,说道。“不过,你有什么遗愿,可以跟我说一声,替你选个阳光多些的地方,这等的小事,我还是可以勉为其难的。”
遗愿?在生都无法做得到,死后她更不会去奢望。
老人眼底的那个身影,稍稍有了一些动静,他看到她的双手动了动,吃力地仰起头来,宛如黑缎的青丝吹落在她的肩头,雪花仿佛是浑然天成的装点,那一刻的瞬间,她似乎宛如天外而来的神女一般,令人侧目。
神女?他突然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他怎么会觉得这个年轻女子,是仙女一般清婉绝美?
女子垂下眉眼,老人的掌力并非要她的伤势变得更重,但也确实令她更加有心无力,她放下斗笠之上的黑纱,花了半响时间,才支起自己纤弱的身躯,直起身来。
老人见状,眼神一沉,复而转身,走向湖畔另一方的木屋。
她紧紧握着自己的长剑,仿佛是以守护的姿态环抱在胸前,她每走一步,那背骨的疼痛,就要令她忍不住低呼起来。
但,她不能。
沮丧的无力感溢满心头,几乎要将她溺毙,唇畔再也牵强不起任何一抹笑。水波不兴的淡色瞳子,因长睫遮掩而笼上浅浅的灰暗。
很痛。
很傻。
她都知道。
三年时间再难熬,她却还是活下来了,真是万幸。
她跟随着老人步入木屋,盘坐在暖炉的一旁,将手中的柴火,轻轻塞入红红焰火之中,心中的大火早已熄灭,如今她要忍耐的,是极寒的颤抖。
她轻轻微笑,淡白的唇角勾扬起淡漠的笑意,却甘之如饴。她缓缓伸出手,她仿佛从冰雪之中诞生而来,就连指尖,都是苍白的。
不是被火焚烧,就是被火融化,那是她不悔的抉择。
“你算是这世间,比较能忍的女子了——”他猝然冷笑着,拂拂手,眼底有一刻的深邃莫测。“不过这在我眼中,不算什么!”
她笑着抬眸,却没有多说什么。
老人深深望着她黑纱之后的眉眼,啧啧道,语气简直是嫌弃至极。“你这个样子,居然还能忍耐着活下去,真是世间难有……”
有朝一日,我终将除去这心底的魔障。她笑而不语,心中的声音,却是如此坚定的,不容置疑的。
老人仿佛明白她的决心,沉下脸来,倚靠在床头,掏出一本发黄的书卷,自得其乐。
到时候,她就可以离开这里了罢。
她的视线,默默望着窗外多日来的阴暗夜色,她垂眸一笑,最终回过神来,倚靠在墙角,开始品尝回忆。
“你可知道,我如何会沦落到这个鬼地方?”
笑声和不满,从另一处传来,不用细听,也知道出于何人之口。只因这个地方,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
老人仿佛自问自答的悠闲,却有像是咬牙切齿的愤恨怨怼。“就是因为一个女人。”
“因为一个人们眼中的弱女子,我才会在这里虚度五十年的时间。”
所以,你开始恨所有的女子?她淡淡望向老人的身影,翻转着自己的双掌,等待冰冷最终褪去的温暖。
“我只是看透了那个女子,更因为自己曾经的头脑发热而悔恨终生。”老人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一本书册之上,仿佛神色专注,但是那言语之内的情绪,已然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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