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都已经发生,他无法回避的。
明月希的双眼温润,她听着他的故事,却像是看到了另一个孤独的灵魂,她的胸口一暖,朝着他走去,一把抓过他的手,笑望着他。
温暖,从她的手心处,度过他的手掌,他明白她的安慰,便是最好的谢礼。
“我的故事没有任何新奇的情节,寥寥数句,就可以讲完我的一生。”他还记得,那一夜的星空,那么平静,他便想着,若是他当真死在鞭刑之下,或许,也会有一颗星,无声陨落。他想到此,狭长而清明的眼眸,染上满满笑意,他朝着明月希眨眼,故作神秘,不让人看透他眼底的哀伤。“所以,我不常对别人讲。”
“那是你人生的最大包袱,把它留在这灵山的最高峰,不要继续背负了。”她挽唇一笑,直视着他的眼眸,嘴角勾扬起的美丽笑容,像是绽放的兰花,清幽迷人。“你要重新开启一段人生,当然,偶尔回顾往事,可以激励鞭笞你前进,但无需为此迟疑后退。”
“他虽救了你一命,却将你推向比偷儿更加无法饶恕的深渊,这样的人,不是你的恩人。”她一眼看穿鹰微蹙。“他死了?”他昏迷了好几日,只因为一下子承受项云龙的两鞭子,若是不是的话,他才可以彻底放下那些沉重誓言,不在畏惧他的威严。
“如今还活着……”明月希避开他的视线,径自走向前去,悠远的声音,比时光还要漫长。“但是时日不多了。”
鹰说不出一个字,安然地跟随着她,走下原路,直到山脚下的时候,远远观望着她的倩影,那些类似感谢的情绪,他不会说。
或许,他只是找不到更加恰到好长的词汇,来形容对她的感情。
当然,那不只是心仪和感恩而已。
而明月希的眼神,却投靠在不远处停下的一辆华丽马车,她警备地眯起双眸,粉唇紧抿,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她与鹰来灵山,不过是临时起意,不曾告诉任何人。
那么,其中的有备而来的人,又是谁?
鹰见她止步,神色冷沉,伫立在她身后,既然她没有暴露身份的意愿,他也不想惹事生非。
明月希神色自若,越过那一辆马车,只听得那一道温暖的女声,缓缓传来。
“听闻这灵山,心诚则灵,可是个情愿的好地方。”
这一句话,像是自言自答,充当车夫的人,站在一旁,年轻的面容之下,无法隐去的是武者的警惕和对主人的恭敬情绪。
似乎没有哦听到的安宁,明月希没有停顿,继续朝前走。
“你说是么,公主?”门帘被一只手撩开,从声音上分辨,虽然是个约莫四旬的妇人,这一只柔荑却是保养得宜,或许,不是一般的妇人。马夫伸出手,扶着她小心翼翼下了马车,鹰的心生出抗拒和警备,他相信,只要一有任何动静,他会立刻挡在她的身前。
不会,要任何人伤害她。
明月希轻摇螓首,示意他不必太过紧张,摸摸转过笑脸,迎上那一张陌生的妇人面孔,眼神没有半分闪烁。
“看来夫人你,为了见我,劳碌奔波,倒是诚信的紧。”
“你与明月公主,可真像。”
妇人端详了半响,眼底的一丝深沉转瞬即逝,她再度恢复了原本的神情,淡淡吐出一句。
明月希闻言,眼神一闪,冷眼看着她,半响,没有任何回应。
“不知,能否与公主单独谈谈?”
妇人的视线,掠过伫立在一旁,却神色凝重的鹰身上。原来以为不过是一般的侍卫,所以目光并未太多停留,只是看到他的眉宇之后,像是不敢置信一般,再度望向鹰一眼。
鹰冷淡回视,下一瞬,她像是刻意避开双眼,维持着笑意,征求着明月的意见。
第四十六章 一夜缠绵
“夫人的意思是——”坐在不远处的茶寮,明月希听清楚她的所有陈述,粉唇微微扬起,神色自若。“你与明月公主,是相识。”
周氏闻言,心中的讶异,充斥在心头,却没有明显显露在眉眼之上。她从未听过,对自己娘亲,还用这等生疏的字眼,是因为她太警惕了么?
这般想着,她短暂地沉默着,再度仔细打量着她的容颜。她在细看之下,除了那一双眼,与明月公主几乎如出一辙之外,其他的,似乎更像那个男人。
但,她身上的气势,却不比明月公主差一分,那是王者的清傲,即使她此刻的笑意,看上去随意而温暖。
“或许,是我说得不够明白。”她的笑意在眼底闪烁,迂回婉转的语气,在明月希听来,无疑是多余。
“不,我都听到了。”明月希噙着嘴角的笑花,眼神愈发清冽逼人,“夫人就是与我解除婚约,幽罗国的皇太后。若婚约还在,你可是我的婆婆,这样说,应该算是直截了当了。”
那一道目光,射向她的方向,令周氏悚然而惊,蓦然站起,毕竟老于世故,她凤眸一闪,凛然生灿,目光森然,一字一句道她直接问道。“你说什么?”若是回绝,她是不屑幽罗国正宫皇后的位置,放不下术国女皇的地位,一定是这样。莫非,她是在气婚事被取消之后的难堪经历么?
眼望着身旁水红碎金的绸衫的妇人,她的眼神灵动,仿佛是调笑的语调,她回绝的简单。“我有夫君了。”
“怎么可能?我亲自赶到术国来见你,自然是因为——”周氏突地停下来,这个女子的眼神太复杂,她居然一眼无法看透,像是身陷浓浓云雾,找不到出口的彷徨。她猛然收回了质疑的口气,淡淡睇着她,沉默不语。
“因为在你的调查之下,我还是云英未嫁之身么?”对方所有的情绪,都在她的意料之中,从小生活在老妖妇的身旁,她太熟悉人的内心了。除了利益之外,她看不到到底是什么,驱使了她重新来找她,若不是她回到术国,若不是她将亡国的命运颠覆,若不是她如今是一国之首,她想不到其他的缘由。
明月希挽唇一笑,狡桧地转了话,只因这时间被耗费在这等的谈话上,她只觉得多此一举。“我没有在说笑,夫人,或许术国与幽罗国会是很好的伙伴盟友,但,因为这个缘故,要您的儿子娶一个这样的公主吗?”
“只是不知,到底你的夫君,所为何人?”周氏浅笑着,望着那一双重眸,似乎在不经意的时候,就要被其中的光华所吞噬,那般异样的束缚感觉,就连面对着项云龙,也不曾有过。那不是一种压迫,而像是对人心的一种蛊惑。
她面对的,像是世间的一种极其妖艳的花朵,只可远观,但凡一沾上,一碰上,或许就会要人的性命。
与她交谈的时间越是长久,就越是有这样的感觉。
这个女子不过比皇儿小一岁,若不是知道她的真实年纪,在她眼中,说她只有十六七岁也不为过,却有着比任何人都要深的城府,那些自如的回应,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练成的。
“每个人的心中,都藏着一个秘密,我想夫人也觉得这句话有错吧。”她即使不耐,却还是隐忍着,话锋一转,猛地逼向周氏的方向,低声笑道。“所以,何必咄咄逼人?”
“公主直言拒绝,不必这般难堪。”周氏轻笑出声,似乎依旧不敢置信,毕竟这一番话,明月希都是笑着说出口的,
“每一个女子,都不会拿自己的贞洁名声说笑,不管是平民,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她垂眸一笑,清婉笑靥,却突然令周氏的心头一紧,那太过随意的态度,令她的心生出更多的寒意来。
“夫人,你在我看来,的确是一个极好的娘亲。”视线无声地掠过周氏的眉头,她的笑意愈发深沉。如今她已经不再需要倚靠任何人而活,那些企图利用她的身份,爬上更高峰的人,自然也不能得逞。这是,她心中的原则。
在当年幽罗国率先取消婚约的时候,她甚至不想多问纳兰璿一个字。她从不勉强任何人,任何事,顺其自然,若是天意,她明白那是擦身而过的命运。她并没有期望当年幽罗国伸出援手,但他们的坐视不管,视若无睹,已然触犯她的大忌,所以,即便她当真没有在幽冥国的这一段际遇,也不会答应她的请求。因为在利益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会重新挽留她,而是弃之如糟粕,那么的轻而易举。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放下手中还残留着剩余温度的水清色茶碗,语气坚决。“不过没有必要,如此委曲求全的。”
“鹰,我们走,夜深了。”她的视线瞥向在茶寮旁等待的男子,朝着周氏微微欠了个身,敷衍的意思,其实很明显。
“就算是我这把年纪来请求你,你也毫不考虑,就这样回应我么?”周氏双手按在茶桌上,已然看到几分不悦,冷凝的目光,不再透着任何意思暖意。
“我不想翻旧账的——”明月希缓缓转过身,迎上周氏的目光,笑意显得斑驳闪烁,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若是当年我来幽罗国请求你,跪在你的面前,你会愿意帮我一把吗?”
周氏直直地望着她审视的目光,沉住气,不想流露更多的情绪,只因这一些话,似乎在明月希的心中,早就设计好。她直到见了这个女子,才发现,要说服她,不是一件易事。
“当年也正是我们为难的时候,为何你不可体谅谅解?”周氏轻微握住她的指尖,只因察觉到明月希的隐约抗拒,她不再让周氏触碰更多的肌肤,那一刻的冷漠眼神,胜过冬日冰雪。
谅解?她冷笑出声,冠冕堂皇的话听多了,才会令她的心,变得如此不屑,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笑意和哭泣。“我实在是想不出任何一个原因,直到让夫人奔走于术国,当一回说客。”或许是她也知道项云龙的余下寿命,急着将天子扶持到皇位上,还给他应有的所有尊严罢。至可惜,她不愿成为算计之中的棋子。
“我也常常觉得对明月亏欠,毕竟辜负了她的心意的人,是我们。”周氏说得恳切,面容宛若一般妇人,慈祥温和,她神色动容,却依旧换不来明月希的一分感动松懈。“若是可以挽回,我们想要尽力弥补。”
“我没有奢望你们能帮我,所以也不要对我有,任何期望。”
周氏闻言,捽然顿了顿,怔了怔,她看多了明月希的笑靥,却误以为她早已释怀。原来,她隐藏在最深处的怨怼,根本就没有褪去半分。或者该说,自从她出现在明月希的面前,这一分炽焰,燃烧的更加厉害了。
“夫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笑意在下一瞬,消失地彻底,她不再多言,直直转身离开。鹰不远不近地跟随着她,那两道身影,渐渐融入了夜色之中,周氏目送着她离开,眼底最终浮现一抹极其复杂难辨的神色。
她再度坐回原地,将已经冷却的清茶洒落在地,重新从暖壶上,倒出一杯暖茶,她的眼神一闪,下一句挤出的话语,竟似咬牙切齿版的愤恨。
“这该是的性子,也像极了明月那女人。”
她咽下太多不满,脸上只剩下一丝冷淡,她以为就算是迟疑,也可以将明月希说服。太子虽然即位数月,不过依旧是疏于此事,若是后宫之事还不如她的心意,岂不是半途而废?只是这样的女子,就算娶到皇儿身边,他也无法驾驭,若是当真对那张脸生出了迷恋,或许也不过落得个红颜祸水的结局。
看来,她亲自来探探明月希的底细为人,是最谨慎的一步棋。
明月希的言语难辨真假,喜怒无常深处,实在是令她没有太多的把握,她可不能,引来一个危险的女子。周氏冷哼一声,收回了目光,丢下一句话。“去查查,她身边的那个人,是谁。”
当然,人有相似,但是……周氏不再想下去,面色渐渐透着苍老的姿态。
但愿,那不是她的梦魇。
“我从来不知,原来主人你身上,就有了一段婚约。”一国太子与一国公主,本是门当户对,人间的美谈。他向来不在她的面前提及暝国的过往,却也不无诧异,她其实与幽罗国也不无关系。
“那是明月公主做主的婚事,她还活着的时候,也不常常提起,我倒是也没有太多印象。”她随意开口,与鹰并行着,夜色深沉,染上她的眼眸,使她的情绪再度隐没,无法读懂。
鹰变得沉默,充斥在两人之间的,只剩下沉着的脚步声。
再拐一个弯,就可以看到那朱色宫门,他低头,知道她拒绝了对方的要求,只是心中的低落,却不知从何而来。
“我跟幽罗国的太子殿下,只见过一次面,我想彼此都早已淡忘,对方的模样举止。”见面时不过四五岁的稚童而已,孩子可以记得的,除非太过深刻,否则,不能奢望她记得太多的细节。她淡淡一笑,柔声说道。
鹰的耳边,传来她极小的笑声,也猜到她的不以为然,他抬头,见她已经伫立在宫门之内。
“你心里在想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我们两个身上,都没有。”
鹰被看透心情的尴尬,却维持了短暂的瞬间,他突然扬起嘴角的笑意,心中渐渐轻松许多。
“我不是多情人。”她抿唇一笑,朝着鹰拂拂手,示意要他离开。
“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鹰点头,望着她背对着他,最终远离自己可见的视线。他的笑意迟迟不曾消逝,眼神一分分幽深下去。
真好,她不是多情人。
可惜,她不是多情人。
多情总被无情扰,他的心里,蓦然冒出这一句话,他加深了笑意,最终决然离开。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18页 当前第
157页
目录 上一页 ← 157/218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