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希伫立在清风之中,她最终放下鹰,直起察觉不到酸痛的背脊,身姿挺拔,宛如青松。耳畔,送来了纳兰璿的声音,他曾经在她执着上战场的时候,提醒了最后一遍。“要他死心,除了赢他,别无他法。”
项云龙在明月希的身上感觉到淡然与专注并存的矛盾,她淡的像冰雪,眸子却沾满了不同于寒霜的光辉。
她的冷若冰霜,他并不是不曾领教过,只是这一回,看清楚她眼眸的寒意,却猝然教他不寒而栗。像明月希此时非得置他于死地的狠样,他连见也没见过——
为了一个身份低贱的偷儿?为了一个觊觎她的美好,而付出性命,就妄图可以令她记得的奴仆?!
下一瞬,他的神情,恢复了似笑非笑的邪妄,他避开心中复杂的情绪,一句带过,轻描淡写的冷淡。“我唯一的弱点是你。”这句话,代表着他与她永远无法共存。
“你已经受伤了,并没有占上风。”明月希冷哼,纵身一跃,已然出现在他的身后。手指不过一转,寒芒逼人的匕首已经抵住了项云龙的脸,刀锋压陷在嫩肤里,几乎要划破他的肌肤。
他冷漠面对着她的挟持,并未动手反击,声音低沉着,最终在风中飘散。他的视线落在前方,哪天际的颜色太阴暗,仿佛就要变天。
“你如此有把握,莫非是在剑上抹了毒?”
明月希的嘴角,轻轻扬起,那一朵笑花,足以令世间所有人为之叹服,只可惜,她的面容之上,只剩下近乎清冷的表情。她却并未急着否认,眼波一闪,声音宛如从天外传来般清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从你身上学来的。”
项云龙冷淡的回应一句,似乎她的狠绝,不过是虚空,对他而言,毫无意义。“我倒是觉得,以你的性情,不会这么做。”
“你并不了解我,或者说,你以为你了解我,但——”明月希淡淡的观察着他,匕首深深刺入他的心口,声音依旧飘散在他的身边,他甚至来不及相信,一股彻骨的阴寒,已然深入骨肉。她檀口微启,眼波不善,吐出两个字,猛地拔出匕首,任由血泉喷洒她一身。“不然。”
“一旦遇到我真正想要除去的障碍,我会比你更加无情。”
阳光之下的女子,一身银色盔甲,面罩之下的她,拥有着何等神秘的表情。那朵朵红梅,爬上她的甲胄,衬托出更多的妖异颜色。
她伸出手,琅邪之上的血色,她看不到,身上沾染的血腥,她嗅不到,眼底蒙上的红艳,她感受不到。
带白银头盔,从头上取下,她面无表情地扯下下颚之上的白色绷带,伤口早已再度裂开,新鲜的血液,染上那白色,她忽略疼痛,放手一送。绷带随风而逝,那仿佛也是她的心事,疼痛与她,不再重要。
撕心裂肺的痛楚,早在方才,就吞噬了她的心。
即便没有绝世容颜,又如何?
她淡淡一笑,冷眼看着血色在项云龙的身上蔓延,直直望入那一双阴沉眼眸之内。“你输了。”
项云龙的口中,源源不断地吐出鲜血,太多的话语想说,却终究无法说出口。
是,他输给她了。就像他无法容忍一个弱者一般,他失去了与她再战的权利。
“为何不直接杀了我?”他的呼吸,凝结在喉头,喉结急促滚动,仿佛因为牵连的疼痛,他面目之上的签单疤痕,也变得更加森冷。
“当然,我可以一刀割断你的喉咙。”她挽唇一笑,扬起讥讽唇弧,血亮的眼直勾勾望进项云龙的黑眸。“但,我觉得生死对你并不算什么,输赢才是一种真正的折磨。”
“我要你在余下的日子里,都清醒的记得,你败给了我,尝尝失败的滋味。”这不是仁慈,而是狠绝,她的眉宇之间,蒙上一层氤氲,令人看不穿她的喜怒。她缓缓俯下身,余光一瞥,看的道匆忙冲进来的幽罗国将士,眼眸一紧,她不悦他们想要挽救项云龙的心,几道银光从她的手中送出,深深刺入他们的喉咙。
下一刻,血泉喷播出一道,异样的彩虹。
幽罗国的将士不禁噤若寒蝉,连连后退,那几个倒在血泊之中颤抖的身影,是一种无声的恐惧。
一个字都无法呼喊而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天,他们面对的,到底是何样的女人!明明宛如仙子的容颜,即使下颚那一道清晰的伤口,也无法掩盖他的惊世美貌。
但,那凌厉犀利的眼神,不留余地的伸手,却令她看来,宛如黑魅。
“血流得越多,越冷吧……”她依旧恢复了最初的笑靥,冷眼面对着项云龙的坚持,他自然不可能流露太多的痛苦神情,但她自然清楚,当温暖的血液,从心口淌出,会是何等的煎熬。
她猛地起身,项云龙长臂一伸,猝然紧紧扼住她的手臂,力道之上,仿佛就要将她的身子,拉到自己的面前。他很想细细读懂,她此刻的表情,是否只有胜利的喜悦。
但,下一瞬,她面无表情地松开他的遏制,冰冷的指尖,划破他的手臂。
她并未重新跃上马背,带领着将士冲锋陷阵,而是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她只觉得身上的甲胄太过沉重,冷眼瞅着肩胛处的破裂,自嘲笑着。
下一瞬,那一身不再完整的甲胄,从身上褪去。她只着一袭血色衣衫,指着琅邪,只身走往小径深处。
“幽罗国将军已经被公主所伤,兄弟们,冲啊!”
项云龙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不想用弱者的面目,面对自己的下属,以剑支撑起自己摇摆的身子,不让任何人触碰他,一步步走向前。
明月希微微抬起眉眼,身后的声音,带着千军万马,一同袭来。她扬起白皙的脸庞,那离弦的飞箭,细细密密,布满眼帘,仿佛是下了一场雨。
踩过血肉模糊的尸堆,艳红的裙摆拖曳出一条长长的痕迹,朝山涧冷溪定去,任泉水浸湿她的衣裙,任泉水冲去她身上沾附的血迹。
粼粼波光,涣涣清溪间,突兀着一抹红,犹似误落凡尘的绝世天仙。
她给项云龙留了三个月的寿命。
她给他的折磨,要他在这百日之中,尽数尝尽。
她无声闭上双眸,血腥的味道,依旧在身旁萦绕,提醒着她如今的真实。
但,她将整个身子,沉在溪水之中,缓缓走入幻象。
约莫行走数十步,周遭景物豁然不同,虽然同样落着雪,同样周身被寒意包围,但她好似看见白茫茫的草木都染上薄薄黑雾,那些黑,象数条小溪流动、起伏、滑过她的身体,甚至穿越过去。
清醒提醒着她,那不过是六岁那年幼时的残存记忆,那一场雪令她感受到生平第一次的寒冷彻底。
但,那薄薄的黑雾,又是什么?
她急着解惑,才突然发现,这不会是记忆。
若是真实的记忆,她的身边,至少还有纳兰璿陪伴。是他带她远离明月宫,远离垂死挣扎的术国,远离岌岌可危的困境。
只是如今,却没有。
所以,这不是。
她一个人在迷途之中行走,那黑雾像是在接触的那一瞬,突然生出了生命与活力。一丝丝,一缕缕,一点点,一滴滴,渗透缠绕上她的身体。
她突然,睁开双眼,猛地浮上水面,环顾四周,她发现自己的举止,太过陌生。
那黑雾,只是幻想而已吗?
为何她依旧觉得,那蠢蠢欲动的阴暗,在体内萌芽,肆意摇摆,疯狂嗤笑,那轻松与沉重并行的双重感觉,突然令她畏惧。沮丧的无力感溢满心头,几乎要将她溺毙,唇畔再也强牵不起任何一抹笑。
……
“王爷,由老奴扶着吧,你的伤势很重——”老管家撩开轻轿,早就听闻摄政王在今日的沙场上受了伤,行动不便,才会舍弃骑马归来。
只是当他看清坐在轿内的男子,是何等的虚弱和苍白之后,才发现传闻太过轻描淡写,他早已是奄奄一息!
项云龙睁开眼,不再斥责,管家当他默认,叫来两个强壮下人,扶着项云龙起身。
即使身受重伤,却还是隐隐察觉的到,经过庭院那一刻,那一道专注注视的目光尾随其后。
他不用转身,也清楚那是出自何人的怨怼。
“王爷,你回来了。”周怀玉无声浅笑,那笑意停留在他的伤口之上,心口处的血迹,虽然止住了鲜血,却依旧满是狼狈。
她感受到项云龙阴寒至极的瞥视,眉宇之上添了几分褶皱,她仓促跑向他的身边,来不及欠身行礼,握住他的手,眼眸之上蒙上一层轻雾。
项云龙无声冷笑,只是笑意牵动了胸前的伤口,他挣脱开她的手,不要她的触碰,如今输给明月希的挫败,当真成为最大的折磨。
若不是他对她太过大意,也不会打了这一场败仗!
“连你也觉得好笑么?”他的面目狰狞,不像是伤痛的连累,而是发自内心的无情冷酷,稍不留意,就是灭顶之灾,周怀玉小心提醒自己,这就是她的处境。
他猛地伸手,紧紧扼住她精巧的下颚,即使她如今面容之上,没有任何一丝笑意。
“我输了,你的皇兄,就可以嘲笑我了,甚至,可以以此作为借口,想要将大全从我手中夺去——”他逼向她清丽脸庞,阴骜逼退了他眼底的疲惫,森然白牙宛如恶魔。“你以为,我会不知你们周家所打的算盘?!”
怀玉噤若寒蝉,不敢吐露一个字,他是常胜将军,自视过高,满满的自负已然让他无法正视自己的失败。
或许,此次的失败,已经令他泄露了最深的秘密。怀玉久久沉吟不语,直直望入那一双鹰眸,强装镇定。
“若没有我,太子可以如愿以偿坐上皇位么?”项云龙长笑一声,力道更大一分,眉宇之间的疤痕,是从未说出口的不堪过往。
怀玉挣脱开他的钳制,后退了几步,不远不近的望着他,低低的声音传出,却万分镇定。“他不过是个傀儡。”
“那么你呢?你也只是一个傀儡而已,当真把自己看成是王妃了?”他的喉间涌上淋漓鲜血,紧紧咬住牙关,不让自己的无力羸弱,表露在外。怒气无处宣泄,他的目光冷冷越过周怀玉的眼眸。“还在为那件事耿耿于怀吗?”
他当然还记得,那醉酒之后的旖旎一夜,不过她若是想以此纠缠,他只觉得她太过天真。
他毫不留情地说破她的心事,令她埋藏深处的伤口,再度揭开了伤疤,痛意漫无边际。她紧紧咬唇,任由血腥味,蔓延到了自己口中。
“女人于我,不过是一夜的缠绵而已。”他的不屑,尽数映入了她的眼底,形成一道伤人的风景。他的笑意扬起,却更显得不近人情。“否则,你以为你的母后,是以何等的筹码,要我扶持太子上位?”
什么?
周怀玉双拳紧握,她的母后……她愣在原地,宛如泥塑木雕,迟迟不敢相信项云龙提起的过往。
她突地,读懂了母后的眼神。
不过,没有后悔的余地了。是她请命,只为了深入虎穴,还皇兄一个天下。
项云龙的笑意转瞬即逝,她的回应,在他眼底无足轻重,他原本就不是什么善人君子,何必掩饰他的冷血?!
冷漠越过她的身子,他由着左右一同前行,缓缓走入自己的房间。
“我想……是时候了吧……”他并未凯旋归来,自然可以落得口实,这几次他私自挑起与邻国的战争,已然令朝廷上下不满,若是选择这个时机除去他,自然再好不过。
怀玉喃喃自语,声音细小,却听得出她的坚决。
母后待他宛如亲生,太子待他感情不薄,她要走那一路,是命中注定。
既然贞洁早已不在,性命对她而言,也没有一分重量。
她的人生,早就被他毁了,毁的彻底,不留余地。
“动作快一点,你们几个!”
纷乱的声音,来自那个房间,她的眼底,是来来往往的侍女,她们面容慌乱,端出来的金色水盆之内,流动着是殷红的液体。
他伤的很重,而伤他的人,是术国公主明月希。
明……月……希……
她在心中念着这一个名字,陌生到熟悉,莫名的笑意攀岩上她的眼眸,她一身释然。
原来,这就是他的劫难。
天诛地灭,也不若这等的伤害,更加沉重。
她的心中,源源而出的是无畏的勇气,她提起裙裾,盈盈走入那一扇门。看他落败的场景,才能抵消她心中的不甘。
她撩开黑色的帐幔,见一行人等,已经被他退下。他的身边只剩下老管家一人,他坐在正中,已经简易包扎好了,赤膊的身子,白色的纱布缠上他的胸前伤口,血色不再蜿蜒。
她突然很想看看那个女子,是如何将冰冷的刀剑,送入那一具狂妄的身子。
“王妃,王爷需要歇息,你请回吧。”管家老于世故,自然明白王妃存在的真实意义,低声说道。毕竟大夫马上就要赶来,他要替项云龙避开太多麻烦。
特别是,对于自负的项云龙来说,看到他惨白模样的人,越少越好。
“管家,我想与王爷单独呆一会。”周怀玉噙着笑意,眼波一闪,管家却没再看她,他听得是主人的意思,而不是她。
项云龙不将她放在眼底,紧闭着鹰眸,淡淡开了口。“有话就说。”
“王爷,你输给她了。”她的眼波一闪,诡谲笑意闪烁其中,她的视线,望向那一灯烛光,声音轻颤出笑意。“输给,一个女子,还有何等掩面存世?你也该将周家的江山,还给周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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