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释然着放下一切？
  “如果还念念不忘，你会继续重蹈覆辙--”明月希平视着那一双灰暗眼眸，眼眸平静无波，话锋猛地一转，眼底凌厉尽显。“不清楚自己是谁，还会在乎那段前尘往事么？”
  “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经历的一切。”君湛清读出不同以往的深刻，他猛地眸光大盛，她最终不再隐藏彼此熟悉的事实，准备将所有，都告诉他，不让他继续这种连地狱都不如的生活，是吗？
  明月希只是沉默不语，她的手掌无声蓄力，轻轻抚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字体飞扬着，吐露着主人的愤恨和野心。下一瞬，其上的龙飞凤舞，被无痕抹平。她的神色自若，转身而来的瞬间，嘴角微微扬起浅淡的笑意。
  “你--是我的妻子吗？”如果不是，他很难去解释，到底心中的异样情愫，是从何而来。她的面容对于他而言，的确是陌生的，却又像是相识了无数个朝朝暮暮。
  如果是，她表现出来的冷静和镇定，却真的令他心痛。
  想到此，他突然生出了无限的怒气，想把所有一切，甚至这个空白的皮囊，都砸个粉碎。
  她刻意忽略他的疑惑，檀口微启，生意很低，像是春夜之中，突然袭来的一阵暖风。“觉得累了吗？”
  在这一场弥漫着硝烟的战役之中，彼此之间，互不服输，彼此伤害，却还是不够，非要在对方的心中，留下一个永久的伤口。这一次，她看得到，皇帝的苦心和纠结。如果忘却过往，就可以使得君湛清恢复本性，不再生出争夺之心，远比粗暴夺去他的性命，来得仁慈宽容大度。
  君湛清闻到此处，心底的无力，渐渐蔓延泛滥。他清楚自己支撑不了太长的时间，只是一旦他醒来，过的还是这等虚无厌恶的日子，他宁愿不再醒来。
  她的双手，轻轻置于他的肩膀处，回忆一页页翻过，以往的九皇子殿下，看似平易近人，实则比任何人都敏感，他厌恶任何人触碰他的身子。他的易怒冷漠，隐藏于那一张和煦的面容之上，顶着皇子的高贵尊严，却没有摆出任何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即使百般厌恶着，还是会尽数忍耐下去。
  是一个，异常矛盾的人。他愿意隐去自己的劣性，去迁就，去改变，许是想要一个人，看到他，赏识他。
  她早就看透他的本性，却不觉得讨厌，所以才愿意百般挑衅他年少之时的耐性，以此为乐。
  她更愿意相信，每个人的面容之下，都藏匿着一个痛苦的伤痕。一旦这道伤痕得不到痊愈，那么必定是一个隐患。
  而眼前的君湛清，又是在何时受伤，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君湛清压下眉眼，视线紧紧锁在她轻柔的柔荑之上，她手心的温度，温暖着他僵硬的双肩。一股异样的感受，从心底滋生而出，他的戒备仿佛在下一瞬就要崩溃，再也找不到任何的借口，去怀疑眼前的女子。
  她是善是恶，早已不再重要。
  她眼底的暖意和温柔，仿佛是一泓泉水，可以洗濯干净他的心。他心底的空白，突然被暖意和希望包围。
  “我们只是儿时的玩伴。”
  她从回忆之中抽离出来，幽幽说来，声音缥缈宛如叹息。束缚他的这锁链长度虽然不妨碍他活动，一臂长短的链圈能让他举高手臂、抬高双腿，但铁铐毕竟是铁铐，锁着的是罪犯，自然不可能舒适，它粗糙得磨伤了他的手腕脚踝，令他看起来万分狼狈。
  这是这样而已吗？
  君湛清说不清纠结在心里的，令他觉得整个身子再度剧烈疼痛起来的，是否因为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而已。
  是残存的药性。
  只是残存的药性……
  他一遍遍提醒自己，双拳紧握，不过他无法去验证她说得是真是假，痛跟随着无力，席卷着他的心。他不想在这一刻睡去，更不想再次醒来的时候，找不回任何一份记忆，也看不到任何一个人。
  “我选择活着--”君湛清直直地望向她的方向，将她的模样，烙印在自己的眼底，无限慨叹，化为一句云淡风轻。
  至少活着的话，他在她的身上看到最后的希望。就算，失去所有记忆和感觉的未知的恐惧，都敌不过这一缕细小的光芒。
  他望向窗外的树影摇曳，眼眸一暗再暗，淡淡问了一声。“你会在我醒来之后，告诉我一切吗？”
  “如果，届时你还是想知道的话。”明月希绽唇一笑，眼底隐隐闪烁着无双的光华，这个答案听似坚定无比，其实模棱两可。
  她，要抹去他不该存在的记忆。
  这是他活着的唯一方法。
  君湛清却从这一句话之中，得到了某种力量，他倚靠在墙面之上，缓缓闭上了双眸，明月希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最终流失的干净。
  她站起身来，望着手心处的灰白颜色，墙面上的字体不复存在，只剩下斑驳的裂痕。
  他那么用力地刻下，只可惜，他写完之后，明早醒来，也将这一切，彻底忘却。
  明月希黑玉一般的眼瞳，愈发幽深，她眼前的那个男子面容上毫无防备的神情，安沉的睡脸，都是她所从未见过的宁静。
  “九皇子哥哥，忘却对于你来说，才是真正的重生。”她伫立在床头，声音轻柔，面容之上浮现一抹恬静。她眼波一闪，将灰白色的帐幔，轻轻放下，盈盈转过身，丢下一句话。“既然忘了，也不必再记起了。”
  “大哥，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屋外的小兵，皱起了眉头，放下手中的暖壶，走向门边，低声询问。
  “疯子常常自言自语，少见多怪。”老兵哈哈大笑，裹紧了身上的棉袍，坐在门边，打开了酒壶，喝了一口。看小兵还在探头探脑，利索地站起身来，推门而入，语气豪放。“看看他还在吗？”
  小兵走到床边，见灰白色的帐幔常常垂下，夜风在身后袭来，他却看不清，到底其中是否有人。
  满脸疑惑，他迟疑着伸出手，猛地掀开了纱幔，看到的不过是一张陷入沉睡的脸。那种安宁和平静，仿佛得到了餍足，莫非……
  他的手颤抖地伸出，探向君湛清的口鼻之处，身后的老兵见他毫无回应，不禁提高了音量。
  “怎么？该不会死了吧。”
  小兵的手像是被烫到了，此人呼吸平稳，只是眼前的情景，却更令他不解。他使劲摇摇头，转身回答。“不是，是睡着了。”
  老兵也觉得惊诧，这个身份莫名的男子，这两日两夜都不曾阖眼脾性捉摸不定，他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冷然眼神，即便是老于世故的他见了，也常常不寒而栗。
  老兵冷眼看着那放下的帐幔，再度瞥了君湛清一眼，语气不满。“看来以前还真是个贵公子，规矩还真多--”
  “还不走？”这天可真冷，老兵在心底抱怨道。又不是什么特殊的犯人，何必独自关押在偏僻的梨园，想必一定是在京城冲犯了哪一位达官贵人，才会遭到流放的遭遇罢了。
  小兵望着那一面灰白色的墙面，其上残留些许痕迹，他还以为这个犯人写了一些惊天秘密，殊不知不过是一些难易分辨的字痕而已。
  “或许，真是疯子也不一定。”他自嘲地笑道，犯人没有任何疯狂的歇斯底里，不过看人的眼神，好冰冷。
  这个人的神情，常常令人觉得无助。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颠覆，黑白颠倒，物是人非。
  那是一种，任何人，都不可信任的偏执。
  ……
  “九皇子哥哥，不是怕骑马吗？”模糊记忆中，那个女童一袭粉色衣衫，她的面容在梦境之中，他无法看透，只听得出她银铃般的笑声，清脆的马蹄声，长长久久萦绕在自己耳边。他触碰不到那个女童，也说不清，她到底是谁。只听得那声音之中，藏着一种世故的骄傲。“不会骑马的人，算不上真正的男子汉。”
  有一个不服输的语气，倔强回应。“谁说的？”
  对方的声音，依旧悦耳，却不是温柔的，带有十分把握的坚决，令人无法反驳。“我说的。”
  “混账！”这个声音，似乎万分熟悉，是他自己吗？只是其中充斥着的不悦，突然令他觉得很窝囊。
  “连我都比不上，只能发脾气了。”对方的笑声，传入他的耳边。“真是……”
  他听不清楚，那个女孩后面说了什么，是没用吗？他的思绪混乱着，平躺在大床上，感觉自己的灵魂游离着，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听说，你被他选中了。”
  咬牙切齿的声音，听起来不太沉稳，满满当当尽是怒气。君湛清不自觉蹙起眉头，说话的人，也是他吗？他为何而不悦，语中的“他”又是谁，他一无所知。
  “往后，要叫我嫂子吗？”女子仿佛已然成长，声音蜕变成清冷，不过其中戏谑的语气，太过明显。
  “做梦！”似乎，对方又被成功挑衅，败的一塌糊涂。
  “恼羞成怒，是吗？”女子的笑靥在眼前摇曳生姿，偏偏他看不透，她的真实容颜，猜测着她是否姿色过人，却听得出她的胆识过人。“别忘了，还有一个心愿，你未曾替我实现。”
  不愿，不愿喊出哪一个字眼。
  她的身份，成了他不愿去追问的过往。
  好希望将她留在身边。
  这是，他的心愿，何人替他实现？
  这段记忆、化为乌有。
  君湛清忆着那些，脸庞有笑，温温柔柔的，被囚于暗室的孤独，完全不存在于眉宇之间。
  纳兰……
  没出声唤出的名字，咀嚼在唇瓣之间。
  纳……
  他紧紧闭着眼，下一刻，彻底遗忘。
  正午之后，明月宫殿堂之内，金色雅致香炉，摆在圆桌中央，香烟萦绕，清雅香气，令人沉迷。
  坐于堂下首位的男子，一身深蓝华袍，黑冠束发，眉头微蹙，一身肃杀。
  “摄政王来见我，莫非是幽罗国要易主了么？除此之外，我可想不到更大的事，要劳驾您前来。”
  珠帘叮叮咚咚，每颗翠绿玉珠在婢女的拨弄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婢女纤手撩开珠帘，恭迎缓步而来的女子，想必方才说话的人便是她了。
  项云龙抬起鹰眸，冷眼看她，眼底划过一抹深沉。“听闻，鹰那小子，甘愿为了自己的主子，上沙场杀敌拼命。”
  “鹰的忠诚，是你我都欣赏的，不是吗？”明月希抿着笑意，坐于正中的位置，眼神带笑，神色平和。“直接说说你的来意吧，摄政王。”
  项云龙的眼神阴鹜，嘴角浮现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不要太逞强，明月。”
  明月希眼波一暗，面色冷若冰霜，眼神犀利，不若平常的温和清婉。
  “术国宛如新生婴孩，要以一己之力，去抵抗暝国这个实力雄厚的泱泱大国，未免太自不量力了罢。”
  “如果你需要盟友的话--”他会助她一臂之力，彻底击垮暝国，冷意在他身上蔓延，他明白她是个聪明人，自当会做出令他满意的抉择。
  他愿意重新出现在明月希的面前，是因为有朝一日他可以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站在他身后的女人，应该是她。
  这世间，只有她的才行品德，文才武略，才可以令他倾倒。
  “这一场战事，的确不宜拖泥带水。”明月希迎上那一双自信满满的眼眸，粉唇边逸出一朵笑花，姿态优雅。只是下一瞬，已然话锋凌厉，令项云龙为之变色。“不过，我已经作出决定，会亲自披挂上阵，振我国威，盛我军心。”
  他沉下脸来，脸上的不悦，再也无法压下。双拳紧握，他的神色冷硬起来，再无一分伪善笑意。
  她居然，令他如此难堪？！
  明月希端过白瓷茶碗，微微抿了一口，随即轻轻放在茶几之上，视线撇向项云龙的方向，微笑着说道。“术国虽小，却也不是好欺之辈！”
  茶凉送客的意思，在她眼底那般清晰决裂，项云龙见她的锋芒，毫无沉敛之意，却更凸显她万人之上的无上荣光。比起豆蔻年华的坚忍执着，如今的她，已然有了沉稳的力度，四两拨千斤，亦可壮烈宛如山河。
  “有我在一日，就不会让任何人再次践踏它。”她的眼眸渐渐幽深，既然话已出口，自然无法收回。
  为了推开项云龙的计划，她将自己逼上沙场。
  世事难料，她的确不曾料到，会有一日，亲自走上战场前线，兵戎相见。
  “我，可以领军出征。”她重复了一遍，仿佛是在说服自己，应该有一个彻底的了结了。她的从容镇静，看在项云龙的眼里，却成了另外一种味道。
  她不愿他插手，不愿他介入，不愿他成为阻拦她与君默然的第三个人。
  那种被排斥在外，被冷淡拒绝的感觉，已然令他厌恶到了极点。
  翌日，龙乾宫。
  “消息可靠确凿吗？”
  君默然俊容含笑，一抹难以察觉的企盼，在他的眸中升腾起来。
  “好极了。”
  这三个字，痛恨着千遍万遍，从他的口中咬出。那个神秘却如同天际日月一般被众人膜拜的女子，他终于要会会她了。
  “朕，会御驾出征。”
  他的温润，转瞬即逝，话音未落，眼底的眸光突然大盛。
  高处不胜寒，没错，不过他遇到了一个值得期待的对手。
  正如一向慵懒的野兽，眼前出现了一只久久无法捕获的猎物。
  此瞬的神情，自然是无声杀戮也敌不过的冷漠透顶和狡黠诡谲。
  

  第二十六章 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