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死命令,不可让这两位王爷见面交谈。他想到此,猝然一把拉过君凤阳的身子,动作鲁莽,毫无分寸。君凤阳原本就清瘦萧条的身子,仿佛在下一瞬,就要彻底倒地,不堪一击的脆弱。
君湛清身着一袭军青色衫袍,久久屹立在冬日暖风之下,身上不带半分暖意。
他见君凤阳的身影在眼底摇晃,猛地收起笑意。即便寄人篱下,也不若当今囚犯的辛酸苦痛,心中不禁五味陈杂,眼底闪烁着一份凌厉神色,面色冷峻严酷。
“就算是刑部尚书李维见了我,也不敢这般放肆。虽然不得已,但至少我们还是君家皇族的王爷,我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堂堂正正说几句话,莫非也要得到你们这些小卒的首肯?”
那两位侍卫无意间望入君湛清的那一双眼眸,仿佛那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异常危险。早就听闻过王朝九王爷北贡王的传闻,只当是一个游手好闲,玩物丧志,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却不知竟有这等慑人气势。
他们不再多言,源自低贱身份对于皇族的尊崇,不过鉴于这两人的身份非比寻常,只是稍稍后退几步,依旧伫立在不远处的一旁,不肯轻易离去。
君湛清冷淡地瞥了一眼,随即扶着君凤阳的身子,低声问道。
“皇兄没有要我们的性命,想必还念着手足之情。这座别院虽然偏僻,但至少幽静。虽然比不上当年的奢侈安逸,至少这样的生活,安定平静。”君湛清扶着他,走到一旁坐下,他的视线,轻轻落在那不远处,仿佛突然看到希望,眸光突地大喊。“我想,他并不是要我们死。”
“如今,你还叫他……皇兄?”低哑的声音从君凤阳的喉头翻滚着,听起来,像是不屑的笑意,他的语气模糊着,叫人听不出他此刻的真实情绪。
君湛清眼波一闪,听得到君凤阳依旧无法释怀的情绪,淡淡微笑着,不疾不徐地开了口。“八哥,若是当今的皇帝是其他人的话,当真会和他一样宽恕我们么?冲着这一点,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埋怨憎恶。”
君凤阳听着这一席话,脸上的笑意不变,从模糊到情绪,仿佛那一波眼神,藏着更加深沉的意味。
“你被我牵累至此,从堂堂王爷,沦落成为罪人。虽然从未说过,但是想必也心存怨言罢。”
“八哥觉得,我应该恨你吗?”君湛清并未清楚回应君凤阳的疑虑,噙着笑意,只是覆在君凤阳袍袖之上的手,无声抽离。
“没有如果,你或许就不是我所熟知的那个九弟了。”君凤阳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侍卫守候的方向,他突然停下脚步,君湛清扬眉望着哪一个老人般的身影,眼底一沉。君凤阳没有转身,淡淡一笑,粗哑干涩的声音,听起来载刺耳不过。“这世上,没有情绪的人,最可怕。”
“原来,瞒不过他。”君湛清凝望的那一道背影,渐行渐远,才幽幽地吐出一句,眼底的澈亮,分明多了几分诡谲深远的颜色。
他缓缓伸出手,宽大的袍袖无声落下,蜜色的手腕之上,泛着浅色的光芒。长期生活在密室牢狱,他否认面上近乎羸弱的苍白。日光落在其上,一条暗红色的痕迹,打破了所有的温和和完美。
那是,沉重的铁铐拴上他的手腕,长长的铁链拴上他的双脚,那段时间他看似平静如水,不过时无法走出那一座牢狱罢了。
如今,仿佛得到天大的垂怜,白日难得可以出来走动一个时辰,一旦夜色降临,等待他的,便又是这等束缚囚禁。
忍辱负重,这是必要的。
这是第一次,他抡起拳头,差点这一把随身纸扇折断,心底产生一股难以熄灭的怒意。君湛清的面容如霜,眉心染上冷意他的指,深深陷入肤肉。
血,在指节间晕染开来,他却感觉不到痛。
他已然成为君默然眼中的眼中钉,不除不行。
君凤阳已经成了穷途末路,自身难保,如今成为困兽,若想突出重围,自当要付出一些代价。
这个男人清澄的眼眸之内,挑着一些邪恶,他低下头,仿佛喃喃自语,转身走向与君凤阳相反的方向。“如今的生活,连地狱都不如。”
但,他可不能跟君凤阳一样,死在这一座无名别院,毫无翻身之日。
他,一定要活着出去。
只是下一瞬,他还未走出这座庭院,便看到身旁的侍卫,单漆跪地。他自然清楚不远处伫立的那个人,与自己的身份,到底有着何等不可分割的关系。
那男人,一声贵气打扮,赭红冕服绣着日、月、星及飞龙,黑狐毛麾、白玉佩环,身旁随侍着五六人。
“原来是皇兄来看望我了。我说怎么今儿个起身,就身心愉悦呢。”君湛清笑着,五官都有笑意,他脱去了原本的奢华衫袍和玉佩金冠,如今看上去,更是个相当干净的年轻男人。
长久的粗茶淡饭,使得他的身影愈发清瘦,青色衣摆因为包覆的身躯太过单薄而轻轻撩飞,笔直黑发碧夜幕色泽更深,就算不绑不束地任它随手挥洒的笔墨。它依然像山涧里轻缓泄下的流泉,滑过他的鬓、他的颈侧、他的肩、他的背,转折之处,染上日光闪闪的光亮。
君默然的视线,无声落在君湛清的身上,他衣着打扮很简单,滚着细银边的深青色斜襟长袍,其上的条纹淡淡的,并不明显,朱红色盘扣,是衣上最鲜艳的颜色。
他微微打量着那人的神情,即使看透些许疲惫,却看不到一丝憔悴。对于君湛清一如平常的随意语调,他侍卫眼眸却一分分幽深下去。
“朕以为,你不过受了南静王的蛊惑,不知跟随他,他将带你走向无底深渊——”顿了顿,君默然一步步逼向君湛清的方向,薄唇轻扬一抹清雅笑意,俊美无双的脸庞之上,仿佛不带半分天子令人害怕的神情。他像是有足够的耐性,声音低醇,宛如一坛上好的美酒,令额外呢放松警惕。“你不过是蹚了这一滩浑水,稀里糊涂成了罪人。”
君湛清闻言,含笑不语,若他将所有责任都推到君凤阳的身上,难道就可以获得自由么?逆反之罪,可不是儿戏。莫非,世人都将他看做一个奢侈无度的皇家贵族而已,其实只有一具差强人意的皮囊,而不明是非黑白么?
可惜,他想得,比任何人都要多。
君默然感受到彼此之间安静的呼吸,一扬眉,温润的目光,一分分变冷。“沉默无济于事。”
“而你心软了。”君湛清默默吐出这一句,神色自若。仿佛在这个高高在上的天子面前,他罪人的身份,亦不曾令他感受到一分的卑微。
“只因没有要你们的性命吗?”君默然闻到此处,眼角细小的笑纹绽放,那一瞬的笑意,仿佛令他的身影,添了几分仪往的风度。似乎,即使君湛清说出再多的挑衅,他都可以用这等春风拂面的笑意,轻松化解,不以为然的大度宽仁。
“我们可是兄弟呐——”君湛清一暗,那清明眼眸,仿佛在下一刻,眸光大盛。他的声音低沉,混合在冷风之中,飘扬在空气,更显得四下空寂。他的目光幽深,视线从君默然的身上移开,仿佛落在他身后的某一处,幽幽地加了一句。“从小到大一起的兄弟,不是吗?”
君默然俊容之上的笑意,一分分消失彻底。他从不曾像此时此刻一样,痛恨着“实话”、身旁的所谓亲人,即便有浓得无法化开的亲缘骨血,屠戳厮杀上不遗余力,各自忙碌奔波。他残存的理智,被此刻君湛清的坦白,捏碎得血肉模糊。
除掉了一手遮天的楚氏,消灭了心存野心的静南王,他的身边,还有多少亲人?
当他将这些亲人都一个个除去,做在那最高处,是否当真就可以忽略,心底最深处那一抹无法隐藏的寂寞?!
舞阳与纳兰璿的离开,两人不知所踪,是不小的意外,更是他始料未及的疏忽。
那是一种孤独,即便整座天下,都已经收入他的手心,也无法掩盖那一到天明就莫名失神的寂寥。
心,除了往日的回忆,愈发的空白,仿佛用江山的所有,也不可填补。
“朕的确心软了,所以,更要看着你们好好活着。”君默然轻笑出声,只是那太过苍白的追忆,已然为他俊逸的眉宇之间,添上些许阴霾。
“活着”两字,在君湛清的耳畔听来,仿佛有着一种不祥的预感,眼前的男子越是强调这个字眼,他便越是无法收起警备之心。
连兄弟都不可信赖,防备多疑,其实不只是一个人的无奈悲哀。
“那就谢谢皇兄的宽宏大量了。”他的神色镇定,语气听起来仿佛是调笑,君湛清原本就是个不令人讨厌的男子,谐趣随意。却,只有君默然明白,这个人再认真不过。
难得糊涂,只是眼前的北贡王,自己的九弟,就从来都不是一个糊涂人。
他,向来清醒的可怕。一旦伪装比真相还要令人信服,不堪一击的静南王,与长久以来不曾露出任何把柄的北贡王相比,已经不需要他花费更多的时日去担忧。
相反,看不出心迹的人,野心之大,或者更令人震惊。
君默然噙着笑意,风华不减,他的视线越过君湛清手腕上的红色痕迹,眼底划过一抹阴暗。只怕,囚的了君湛清的身,囚禁不住他的心。
他的目光游离之时,猝然话锋一转,冷沉逸出一句话。“得不到朕的江山,当真如此介怀?”
“皇兄这般刁难,似乎不想轻易放过我。”君湛清的心一紧,只是眼眸之上,双眸微微眯起。他的反应,是几乎熟悉自然的镇静。他嘴角的笑意,渐渐透露些许力不从心。
君默然久久沉溺在追忆之中,眼神一凛,无声冷笑,再平和不过的话语,却一针见血。“只因为当年父皇对你的忽略,就非要用这般的手段,颠覆君家王朝么?只证明父皇错了,错的离谱?!”
君湛清静默,长睫微敛,双眸细细眯起,清俊容颜之上,却看不透更多的神情。他的反应,让华袍男人笑出声,似乎以君湛清的不悦为乐。
“该说这整个计划,是静南王主谋,你被无辜牵涉其中,或者——”君默然的眼神愈发冰冷,冷眼逆着他,抽丝剥茧,仿佛正是他此刻的最大兴致。“他只是一颗不小心走入你棋盘的棋子而已。真正的阴谋家,是你。”
“我在皇家眼底,是这么有能耐的人么?!”君湛清毫不迟疑,开始反击,一旦他矢口否认,他的下场,会更加惨烈。
君默然侧过身子,光华落在他的肩头,却失去了原本的暖意,他低低说道,神色莫辩。“若是依了往日的九弟,朕自然该念着他不过是乖缪妄为,却不是有心之徒的份上,放他一马。”
他默默吐出这一句,心底万分寂寥,仿佛暝国的这一个冬季,比任何一年都要漫长难挨。
宠幸 卷四 第二十二章 远离是非
“朕想要你可以远离是非,你的村庄,已经令朕处境为难。”
久久沉吟不语,君默然等到霞光落日,印入他的双眼,才低低吐出一句。
“你是暝国天子,要如何处置一个大逆不道的罪人,都不会引起任何异议。”即便是处以极刑,也只显得他死不足惜。
死有余辜!
世人对于在争夺之中不顾常伦,却又落得惨败下场的落水狗,恨不得落井下石,根本不会有半分怜悯同情。
这面墙站着的,可是他们宽仁的君王呐!君湛清想到此,一抹不经意的浅笑,毫无痕迹地划过他的眉眼处,不知为何,那一刻,纳兰希的警示,却突然停留在他耳畔。
即便他将踏入的是一个也许可以将自己焚烧的粉身碎骨的火坑,即便他将迈向的,是一条布满荆棘的不归之路,至少还有一个人,在乎他的死活。
只可惜,皇帝说得没错,他不过是利用静南王的势力,打压当今天子。
为的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眼波一闪,其实早就清楚,君默然开始怀疑他,并准备牺牲他了。
他的背后,有一股势力,就像是星星点点的火苗,只要利用得当,迟早有燎原的一日。到时候,这一场大火,必当冲向皇宫,烧尽那不堪的回忆,将整个天下都颠覆一遍。
或许毅然决然,但即使清楚摆在面前的是一次鸿门宴,他还是义无反顾走入那一扇朱红色宫门。
他要的,不只是暝国的天下,还有……她。
他一闭上眼,她的清绝笑厣,就可以闪耀了他的眉眼。她的轻轻一瞥,也可以令他明白,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温柔。
即使这世间每一个人,都将他当成是无能之辈,他却在她的眼眸深处,找不到一分伪装的尊崇和真实的轻鄙。
那样的神情,他在很多人的笑脸上,都清晰的看到了。
唯独,她没有。
他要的很简单,不过是一种平等,忽略他身上的尊贵,丢弃口是心非的可恶。
她是他遇到的,最为特别的女子。
“你如今想得,就是朕要你用余生,来努力忘却的——”君默然微微蹙眉,面色冷沉,眼下君湛清的面容之上,有一种异常刺眼的笑意。仿佛那些不曾得到的,都成为了美味饕餮,令他回味无穷。
那种餍足之后的满足,是他很久都不曾体会的,或许,因为明白不会再度拥有,才更加辛酸苦痛。
君湛清听得清楚,到底他的意思是什么,只是他的心底,却任何一份欣喜。麻木不仁,行尸走肉,胆战心惊地活着,或许,远远比不上痛快的死去。不过这是他最矛盾的心,在他再度掀起风浪之前,苟且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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