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袭人,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女子半靠在榻上,手执书卷,扶额静思,不远处一个穿桃红短袄的小丫鬟正在悠然煮茶,偶尔朝榻上的女子一撇,嘴角微微弯起,继续把弄手中的茶具。
穿桃红衣服的丫鬟名叫清心,是秦老夫人特意挑选,送到我跟前使唤的,年方十三,却有一手好茶艺,又不爱乱说一气,很得我喜欢,秦桓之不在的时候,我都会让她到身边,或是听她边煮茶边说话,或是让她给我研磨洗笔。
:“芳仪夫人看书也倦了吧?不如喝杯花茶解乏?”清心盈盈走到榻前,脆生生地问道。
我放下书卷,抬眼看了看一边的茶海,笑道:“也好。”不知道秦桓之什么时候才回来,正好喝杯茶打发时间。
婚后不到十天,秦桓之便被任命为五官中郎将,有资格自开门户,招募官吏,不管这个职位是他争取得来的,还是武平侯特意安排的,他都得做出姿态,和被他管辖的老官员们喝茶聊天,甚至还教这些即将离休的老干部们玩弹棋。
他和叔伯们玩得越嗨皮,我的境况就越凄惨,这不,又是一个贱妾茕茕守空房的夜晚。
我正自品茶,自嘲自讽,门外植柳求见。
他白皙的脸上有两朵红晕,明显方才行色匆匆,难道是秦桓之出了事情?我惊疑不定放下茶杯。
:“二公子,请芳夫人梳妆打扮,到西园中参与宴会。”植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微微低头,说得不是那么自然:“还请芳仪夫人,打扮得光彩华丽些。”植柳说完后,脸蓦地红到耳根。
我挥手让他到门外等候,找了件有金丝纹饰的高腰襦裙换上,又在清心的帮助下梳了个时下流行的发髻,插上一只含珠坠玉的宝钗,不用照镜自揽,也觉得足够雍容华丽,于是带上清心,施施然出了门。
据我所知,从没有秦氏女眷陪同夫婿到西园中参加宴会,我是头一个,而且是在晚上,还是被夫君一时兴起派人来接过去的,真不知秦老夫人会不会因此而视我为不守妇道的另类。
管他呢!我坐在四面敞篷的辇车上,兴致勃勃地欣赏夜景,天上有一轮流光涌溢柔情温婉的月亮,地上有参天迎风姿态绰约的古树,耐不住寂寞的鱼儿偶尔跳腾出水面,发出噗噗的水声,企图吸引行人的眼球,此番景象何等活香生色!
我只希望在路上的时间能更长一些,以前做丫鬟的时候,经常在西园和百花洲两头跑,看惯了这样的夜色,没觉得有多美好,可结了婚后,晚上都被困在双清苑里,不是侍夫就是红袖添香,哪还有半点晚上出来闲逛的自由?
辇车慢慢驶入西园的大门,直往含章台的方向而去,那里是文人宾客们诗文唱和的地方,也是秦氏兄弟举办宴会的主场。
我走下车辇,发现这里很安静,没有想象中的低吟浅唱,更显得从远处传来的琴声清越动人,巍巍乎如登高山之巅,汤汤乎似临黄河之畔,比我的娘亲所奏的《咸池》要从容大气,格调更深远一些,是音律大师贾妙音在弹琴吗?我伫立在扬文斋的门前,静静地听了一会,不由想起富春江边的那抔黄土,此时此刻,娘亲的芳魂是否安宁?我这个玉璠的后人嫁给了秦氏,会遭何种天谴?
正自沉吟,秦桓之出现在面前,他眸中含春,姿态优雅,一条手臂虚虚扶在我腰上,极其亲密地在我颊边私语:“适才王思蕴在席间展示其珍藏的《蔡氏字帖》,我见帖上的字体,矫柔游龙,又是楷书,所以让你过来,替我讨要。”
有这么无赖的人么?自己不好意思开口,就让我这个闺中女子来强取。我哭笑不得地挽了他的一只衣袖:“夫君,妾身与王思蕴从未谋面,更不相识,如何开口讨要?”
难道打滚哭闹么?梨花带雨么?
王思蕴即王耀良,是秦建之的书法先生,秦桓之多年前曾想拜人家为师,被人家拒绝了,只是为什么,一向被人称颂低调的王老先生,为何一反常态,在宴会中炫耀起宝贝来了呢?
秦桓之跟我说他的计策打算:“适才我与王思蕴打了个赌,说这字帖上的字体早已广为人知,民间老幼妇孺也能熟练书写。王思蕴自然不信,我便说你自小就写了的,如果他不信,可以当场看你书写几行,比照对比,若是果然相同,他这字帖便得归我。”
他喜欢收集书籍我是知道的,以前曾觊觎吴允节的《裴公碑》,我也知道,只是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跟人家讨要,简直就是行骗嘛。
所以我歪了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置可否。他泰然自若地望着我:“夫人不必如此,好马配好鞍,宝剑赠知己,我只是给帖子找个好去处罢了,要知道,王思蕴断断无法参透帖子的奥秘,而我,定然能够。”
他说得如此笃定,莫非这帖子藏有奥秘?我来了精神,从他怀中挣脱:“夫君,我们这就进去吧。”
前面有人唱喏,秦二公子的新夫人到,扬文斋中的众人俱放下手中杯盏,刷刷低下头去,不敢看我,除了坐在窗边的那个蓝衣人,他年约三十,山羊胡子,双目细长,面白,他大大方方地看着我,似是要把我看个清楚,看个仔细,最后还颔首微笑,端的是光明磊落。
秦桓之冲那蓝衣人问道:“钟铉,你觉得芳夫人的容貌风采如何?”语气十分坦然,好像在问,你觉得我的新衣服好看吗一样,我不禁大吃一惊,古代的妾不值钱,他不会把我打包送给人家吧?
蓝衣人看着我微笑,答曰:“芳仪夫人姿容清丽,名副其实,与二公子正是天生一对,在下羡慕不已。”
蓝衣人开了个好头,其他原先不好意思的文人们纷纷抬起头来,不约而同望着我,目光中有赞叹,也有惊讶,惊讶的原因无非是,出身世家的秋月公子为何大晚上的把新夫人拉出来遛,给别的男人看呢?他不是一向遵循儒家礼制的吗?不是讲究个妇德妇道的吗?
我也感到奇怪,在瀛洲岛上,他甚至不喜欢我和攀车阿达说话,一见我跟人家搭腔,他都要守在旁边,一副男女授受不亲的死样子,而现在,他却把我当成一件物事,不但大方地摆出来,还吆喝别人来多看几眼,莫非这就是紫衣人说的怪癖?
对面的墙上贴的正是秦建之所作的《沁水西园赋》,字是吴允节所写,我还以为这幅字不会还在这里,没想到,它不但还在,而且褙裱得愈发精致。
秦桓之仿佛沉浸在别人对他的羡慕之中,浑然不觉我的微微失神,示意我坐下后,他款款走到一个年长者的跟前,拱拱手,:“思蕴,我已把芳夫人请来了,为公平起见,不如由你指定夫人写哪些字?”
身穿白袍的王耀良,儒雅地起身,走到庭中桂花树下,随口念出几句诗词,是武平侯几年前所做咏月诗中的八句,用词简练,气势磅礴,我一直都记得,所以落笔如同流水行云,一气呵成,王耀良读到第二遍时,我的字已经写好了。
王耀良看着我写的字,不可置信地看了老半天,反反复复端详,最后从席间拿出他的心爱之物,迷着眼睛细细看了良久,手上还比划着,最后胡子动了动,怔怔看着我,不发一言,场内顿时鸦雀无声。
秦桓之坐在我身旁,饶有兴致地看着白胡子的王先生痴痴迷迷,手指轻轻抚了抚我的飘带,我知道,他志在必得。
王耀良果然愿赌服输,也许古代的文人都极有风骨,他恭恭敬敬地将一本字帖递了过来,我见秦桓之没动静,于是很有眼色地替夫君大人收起,朝老人家深深一福。
字帖赠送仪式结束,宾客皆欢,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偷偷瞟我两眼,不知是想夸我还是损我。
有人终于忍不住,拍起马屁,大声说道:“秋月公子果然是有缘人,王思蕴向来吝啬,曾听说有人因讨要这字帖不得,当场捶胸吐血,多亏武平侯赐了五灵丹,才保平安无事。”
王思蕴呵呵笑道:“并非在下吝啬,向来灵物只找那有缘之人,既然字帖已寻到好去处,在下自然不会死守不放。”
他居然冲我躬身稽首:“芳仪夫人所写字体,其实与帖上字体稍有差别,不过极具灵气,更有特别的气势,比如春兰秋菊,各有千古,在下甚是敬佩。”
被人当众夸奖,我虽然有点得意可也不能不谦虚谦让:“老先生过奖了,妾身怎敢与蔡郎中相提并论,此番让老先生割爱,妾身深感不安,还望老先生海涵。”
王耀良微笑摆手,回到席间,旁若无事般继续喝酒,蓝衣人钟铉一直探究般看着我,一举一动都尽收他眼底,令人很不自在。所幸,秦桓之没让我多受罪,字帖到手后不到半个时辰,他借口我身体不适,便让人将我送回双清苑。
一回到房间,我便迫不及待地将《蔡氏字帖》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发现那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山海经故事,秦桓之的书房里也有书籍记载,并无特别之处,他为何非要弄到手呢?
看来我还是不够聪明!这个认知让我很沮丧,夜半侍寝之时,便不在状态,频频失神。
秦桓之自然是感觉到了,他停滞在上方,直视我的眼睛,沙哑着嗓子:“卿卿有何心事?”
我忙凝聚心神,缠住他的脊背,嘴唇往他耳边贴过去,他缓缓将脸移开,昏暗的芙蓉帐内,他的双眸如剪剪秋水,水虽是最柔软之物,却最易毁灭万物于无形,我有些惶然不安。
低低地说:“桓之,我想找点事做。”
他松了一口气,低头将脸埋在我颈脖间,用力咬了一口,我雪雪呼痛,双臂紧了紧,身子松弛下来,他不满地将我的双腿绕到腰际,朝前挺进,从没有过的粗蛮暴戾,我弓起身子承受着,目中含泪,却见他俊脸扭曲,语气不善:“卿卿,只管服侍我就好了。”
他再度掀起滔天巨浪,将我的低声婉求湮没在风浪里,三月的天气依然寒冷,可他的身上冒出的汗水生生将床上的被褥弄潮了,两人不得不转移到厅中榻上将就了一夜。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章 絮絮助妇语
阳春二月的清晨,阳光清新明媚,轻盈地投进日照阁的厅中,今天秦桓之用完早膳后没有马上离去,而是坐在书桌前,拿起昨天赢来的《蔡氏字帖》,细细看了约半个时辰,在这过程中,我让林大娘进来换了床上的被褥,收拾好箱笼中的衣物,然后坐到茶海跟前,无聊地把玩着手中的精美茶具。
我们婚后第二天,秦老夫人派人过来传话,告诉我以后只要初一和十五前去月波斋请安便可,而名义上的婆婆吴氏,有秦老夫人开口在先,她自然也免了我的每日晨昏定省。
秦老夫人的时间宝贵,讲究实实在在,不喜欢那些虚伪的花架子,她对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尽快生孩子。
我和清心聊天时得知,独孤云容自五年前生下道相后,便缠绵病榻,再无所出,秦老夫人便做主,将伊春德抬了做秦彰之的婢妾,春德于去年春天生下一个女孩,取名道升。目前秦彰之和独孤云容在荆州守孝,伊春德和女儿道升住在洛京城中的相府。
沈艳兰在秦公祺攻打幽州的时候,因表现格外出色,被秦公祺看中,收了做侍妾,备受宠爱。秦公祺被封武平侯后,进沈艳兰为如夫人,地位和百花洲的宁夫人平起平坐,因沁园中暂无空院子,沈艳兰便长住在相府,听说她和伊春德的关系十分密切融洽,对春德也多有照拂。
而我的另一位同乡,闾烟飞,却不知去了哪里,清心说目前紫蓼庭没有这个人,她甚至都不知道闾烟飞是谁。
秦建之在去年秋天,娶了一个悍妇,就是当年曾追求过秦桓之的任胜煌大小姐,她的父亲任季璋现任职中尉,极得武平侯的赏识。
也许烟飞,被任大小姐打发走了吧,性格蛮横的她怎么可能容忍丈夫的身边,有那样一位服侍多年又多才善感的情敌!可怜的烟飞,她对秦建之的一片痴情终究是落花付诸流水,两两相看俱无情了,但愿她能有个好归宿。
:“卿卿,在想什么呢这般入神?”秦桓之的声音如水般温柔,在我身后缓缓响起。
我要站起来,他将手轻扶在我肩上:“昨晚你说的事,我允了。只是,你打算做何种琐事?”
他竟然同意了?我有点不敢相信,昨晚他不是挺生气的吗,今天怎么就松了口?
我狐疑地看着他:“夫君,昨晚我在西园写字时,见那雪浪纸虽然洁白,但是不够坚韧细腻,而且面上似有粉末,不如吴兴的落霞纸精致,料也不能保存长久,所以我想改良西园中所用的纸张,也好让园中所作的诗赋能广为流传,直至后世。”
秦桓之目露赞许之色:“此事甚好!听说落霞纸是你添了新鲜的材料改造得来,不但光洁柔韧,而且馨香扑鼻,书画者莫不欢喜,可惜我不曾得见,你若能改良雪浪纸,自然最好不过。只是南北产物有别,园中不一定有你需要的事物。”
这个不难,我笑道:“江东盛产竹子,造纸多用竹纤维,汉中盛产麻楮,便多产麻皮纸,洛京附近虽然竹子和麻楮都不多,但是木材种类丰富,所以匠人制造纸张多用原木纤维,可惜,木纤维在空气中容易异化,纸张容易发黄,匠人们为了让纸张变得洁白,便加入大量的漂白材料,只是这样一来,损坏了纸张的柔韧度,还会导致纸面产生粉末,兼之园中作坊空地不大,纸张不能一一铺开照晒,如此原因种种,最后便导致纸张不能保存长久。”
秦桓之听得聚精会神:“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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