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射般的将裙摆放了下来,任凭羽毛掉到地上,手足无措,机械般转过身来,正要行礼,那动听的声音又响起来:“听茂林说,你对书本整理颇有见地,不如今天你先进房里收拾收拾。明天是个大好的日子,趁着日头好,你须将这书本都好好晒一晒。茂林和植柳明天要陪我到西园,不能助你一臂之力,其他闲杂人等,万不可进这书房,我已经将禁令吩咐下去了。”
此时的我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是争辨一番,是愤怒,是哭,还是求情?总之,我脸部肌肉是僵硬的,连一个虚假的笑容都挤不出来,胡乱地回答着:“是的,奴婢这就照办。”“好的,奴婢记住了。”
然后在神智恢复清醒之后听到他轻笑了一声:“你倒是真的不推辞啊!果然是个人才。好吧,快随我进房里吧。”
他最后一句话暧昧不清的把我的汗毛又雷了起来。
书房的门甫一打开,一股纯正的檀木香漫了出来,秦桓之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我见室内的光线有点暗,便问:“二公子,是否要把这窗帘都卷起?”
他往长案前走去,低低地说:“只把这道帘子卷起来便可。”
要卷这竹帘,我得从他身边走过去,可他并没有给我让道的意思,难道要我跨过书桌吗?我心里暗暗嘀咕着。
还没等我开口,他已经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我也松了一口气,走到窗前,伸手将竹帘卷了起来,房内的光线立刻明亮了许多。
卷好竹帘,我从窗边走了过来,垂手站在离秦桓之约十步远的地方,问道:“请二公子明示,奴婢该如何收拾?”
秦桓之并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椅子上,眼看着窗外,不知是否在想什么整人的伎俩,我的心又提到了半空,真怕他又出什么妖蛾子。
幸好他将视线转移了过来,平静无波地发出了杀伤力极低的指令:“你到门外,让茂林送一壶茶进来。”
我如获大赦,健步“飞”出了书房大门,直往那道月亮门外走去。
在门外我也不敢磨蹭,至多也就是偷个空吐槽了一番秦家老二今天的诸般恶行,就夹着尾巴,像一个真正新入职的职员一样卖力地和茂林同学进行协调沟通,为秦桓之大人提供了热茶,点心,还有一砚磨好的墨汁,铺好的一卷桑皮纸。
等这一切都准备就绪,秦桓之笑着说:“好了,你可以去收拾了。”
我已经累得随时都会倒在地上,只能靠着黑山老妖般的意志支撑着,往后面的书架走去,可这封闭的回字形摆放的书架群,看着就让人感到压抑,我真不知道怎样下手,茫然中秦桓之那魔鬼般的声音又如同传音入密般的在耳边响起:“林姑娘,来替我定好这纸张。”
阿弥陀佛!新指令来得及时,我都快缺氧了!
我脚步漂浮地从迷宫中走了出来,置身外部宽敞的空间,是多么惬意!
秦桓之在纸上画着墨荷,用的是写意手法,只见那纸上:残破的荷叶,或有随波逐流者,或有傲然独立不屈者,荷花在叶片中掩映成趣,清妍柔美,水边的幽草遒劲飞动,笔法既用了浓墨也用了中锋,整幅画笔墨虚实相生,恬淡宁谧。
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了吴允节挥笔画兰草时的样子,神情也是这样专注,不同的是吴允节画兰草时脸上有一种似笑非笑的温柔表情,而秦桓之画墨荷,脸上的表情有点淡泊过度,像个历经沧桑的老者,看尽了世事的无常。
他画完了,我还在呆呆地定住纸张伫立在桌前,心思飞到了爪哇国。
直到他轻声说:“放下吧,墨已经干了。”我方醒悟过来,见他一双如海洋般深邃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仿有细微的波澜在起伏。
我忙把纸轻轻平放在桌上,习惯性地看看图画的整体效果,又马上端起职业化的面孔,低首问:“二公子还有何吩咐?”语气柔和语调平稳。
他坐到了椅子上,说道:“暂时没事情。你懂得画?”
我回答道:“回二公子,奴婢现正跟西园那边的吴公子学画画。”我就实话实说,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沉吟道:“可是吴允节公子?”
我说道:“正是。奴婢跟吴公子学画,是宁夫人准许了的,百花洲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问道:“你只是夫人的抄经丫鬟,夫人为何准许你到西园学画?”
我说:“回二公子,我佛慈悲,一心向善。老夫人和夫人一心礼佛,但凡有利于弘扬佛法的事情都不遗余力。所以,这才命奴婢专心抄写佛家经典,供奉在佛堂,寺庙之中。佛教自西域传入中土以来,一直是以文字做为传播途径,然而文字并不为大多数世人所掌握,图画却是一个简单而直接的传播手段,不识字的人看了图画,也能大概明白其中的意思。因为这个缘故,夫人才让奴婢学这画图的技巧,将佛理的故事照样儿的画入所抄写的经书之中。可奴婢之前并没有跟住持法师学过画画,碰巧知道吴公子擅长丹青,奴婢斗胆开口相求,这才得以跟吴公子学了几天画。”
秦桓之在听我说这一番长篇大论的过程中,始终直视我的眼睛,我虽然不知道这番话会引起什么后果,可也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相反越说到后面越心静如水。
他并没有生气也没有不高兴,问了一个我很想问的问题:“既然如此,以后你打算继续到西园中去学画画吗?”
我坦然道:“还望二公子成全。”
他站了起来,双目水光中隐有波澜,但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平静:“你是如何认识西园中的宾客的呢?”
他的问话将我带回到那片欢歌起舞的柳林,清晨荡舟的河面,严肃教学的书舍,观看孔雀舞的戏场,我微笑着将这几个画面拼接起来,隐隐感到片刻的甜蜜,到最后都化作一番简洁的细语:“二公子,奴婢是在三公子的院子前见到吴公子的,当时,奴婢以为他是三公子,见过礼才知道认错了人。”
秦桓之的双目中,水波停止了跳跃,他没有再看着我,视线转向别处,久久不语。
我满腹狐疑,不知道自己的话怎么就惹得他不痛快,于是也将嘴巴闭上,什么也不说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秋日的白天在慢慢变短,不知不觉,我就要在这个陌生的院子里过夜了,可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要住到哪里去呢。
我抬头看着秦桓之,后者也从思考中回过神来,他注视着我,语气颇为不善地说:“明天你一个人将这房里的书搬到外面去晒一晒,记住,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停顿了一下,又冷冷地说道:“如果你违背我的命令,我罚你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园子。”
骤然变得凌厉的语气,让我大大地打了一个寒战。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真是忙得够呛啊!八千里路云和月!连我这个做娘的都要心疼了。
☆、第十七章 草木摇落露为霜
一丝热气尚存的晚饭,一盏豆大的孤灯,一个不知道在双清苑什么方位的房间,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木板床上只有一张还算厚实的褥子和一床被面看不清颜色的被子,一共只说了三句:“请用晚膳。”“这是姑娘的住处。”“明日一早我会来招呼姑娘”的林大娘,这就是被秦桓之亲自去撬墙脚挖过来的专业人才(我认为也许说劳动力更确切些)的新家安置待遇。
房间里有股久不住人的霉味,空气非常不洁净,十分有必要进行空气流通,可我怎么也不敢开着窗户睡觉,毕竟人生地不熟的,又是秋天,即使不被吓死,秋天的凉寒也能冷死我。劳累了一天的身子骨此刻像散了架一样,我明明已经困得不行,可怎么也睡不着。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索性躺在床上一一列举这位新老板的苛刻与罪状:
-----他让我在书房门前等了好半天,绝对是故意的,因为他过来地时候,明显是一副海棠初睡醒的样子;
------他事前就命人将庭院里的石头凳桌,观赏植物搬走,目的是为了让我坐没地方坐,看没东西可看,只能石化在那里;
------空中飘来的羽毛也是刻意安排的,我后来出去叫唤茶水时,看见那只掉羽毛的鸟了,人家正优哉游哉地在树林下散步;
------他让我站在那里侍候他画画,是为了想让我出丑,因为糕点就在旁边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刺激着口水的分泌;
结论:这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心理极其阴暗的老板,仅仅因为在中秋节那天玩游戏输给了我,就这般处心积虑地将我从百花洲骗了来,丢给我一份表面光的差事,让我有苦说不出。
这个人太恶毒了!我被自己的推理惊悚得一夜未眠,房内的油灯虽然没有熄灭,夜晚仍像吃人的怪兽一样露出狰狞的面目。
第二天洗脸的时候我忽然又得出新的结论:我还是可以到西园去找吴允节的,不过要等到我完成了这里的工作以后,这里的工作是经常要加班到天黑的,所以实际上去西园那是不可能的;我不能私自向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寻求合作,即使是和我相熟的沈艳兰。
这是一份什么烂工作!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黑心老板!一股愤怒的小火苗腾地在我心里燃烧起来,不就是输了一个游戏,至于吗,非要把我往绝路上逼?
尤其是在书房门前的大厅见到秦桓之一干人的时候,我的愤怒之火烧旺了,我冷冷地看着这群人,里面有拎着篮子的衣着光鲜的沈艳兰,有劲装精神的茂林,仙童般的植柳,当然还有那该死的秦桓之,他身穿宽大的长袍,飘逸脱俗,神情自若,他们的夺目光彩衬托出我黯淡无比的卑微,令我在愤怒之余生出自惭形秽的自卑与孤独。
我的眼神亮了又暗,脊背僵硬了又微微地弯了下来,我在曲膝行礼的时候,内心无比悲凉:我被人为地边缘化了,孤身作战的战士是死得最不值钱的。
秦桓之的声音在前方响了起来:“你需记住我说过的话,莫要懈怠偷懒,从西园回来后,我自会亲自查看的。”
我低声说:“是。”植柳将书房门的钥匙给了我,面露几分怜悯。等他们一行人走出了大厅,我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全身的力气如同被抽干了一样,过了好半天到踱到了书房的门前。
现在天色还早,阳光的温度并不高,傍晚还会有夜露,这个季节并不是晒书的最佳时节,秦桓之白白收集了这么多的书,却连基本的收藏常识都没有,而且他为了报复我,将这庭院中的石头凳桌全部搬走,那我能将书本摆在哪里晒呢?放在地上?我的手掌上?
我毫不客气地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作苦思冥想状,希望在太阳升到半空之前想出办法来提高我的工作效率。
这秦桓之只是说不许我私自带别人进入书房院子,并没有说不许我走出去寻求帮助,也就是说我可以到院子外面去寻求资源?
想清楚了这一点,我马上跑出书房的院门外,找来林大娘夫妇二人,让他们给我准备晒书用的桌子架子,林大娘夫妇真是实诚人,果然利索地将东西搬到了院门前,就再也不跨进院门一步,我只好自己动手,却发现这桌子什么的挺轻的,仔细看了才发现原来都是藤类,竹类的质地。
只是书房里的书实在太多了,这天我只是将经学部分的书本竹简搬出来晒,其他的看来要到明天,后天,大后天甚至是接下来的若干天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在等待收书回库的时间里,我也没闲着,研了墨,在书房里找来上好的纸张,给今天晒过的书籍列了一个详细的清单,分别记录书本名称,册数,作者姓名,书写年份等等。
我的午饭是在庭院门口吃的,林大娘送来的时候,还是热乎乎的,我十分诚恳的表示了感激之情,林大娘看着我吃的香,也露出亲切友善的笑容。收拾完碗筷要走的时候,她还问我晚饭想吃点什么,这让我受宠若惊,连说不必麻烦,厨房里做什么就吃什么。
可能下午三四点的样子吧,我就开始收书了,这久不见天日的书本经过阳光的照晒,散发出了纸墨的馨香,令人闻之忘俗,如果不是因为秦桓之的缘故,这其实算是雅事一桩。
在那封闭式的书架阵里摆放书本的时候,我心里有个念头,要是能说服秦桓之改变书架的摆放位置就好了。
这些书架的清洁工作做得很好,我将书本搬出去晒的时候,本以为需要花一番功夫进行书柜清理,没想到这书柜挺干净,难得的是书柜的用材绝大部分是防虫性能极好的樟木,老红木,所以我没有见到小强,书虱、黑皮蠹等让人恶心的小虫子。看来我的那些前任们也不是废材。
书本都回笼以后,天色尚早晚膳时辰未到,我不敢提前下班,便细细地翻动旁边的书籍,看能否找到上次那两本《若芝》,遗憾的是没能找到。好奇心起的我又开始找那些古老的房中术书籍,却发现这些倒是一本不少,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厢,有点乏人问津的寥落。
我给今天晒好书籍的区域做了标记,同时将明天要晒的片区也做好了标志,心想着工作认真总不会错的。
等上面的事情都做好,差不多已经是可以吃晚饭的时辰了,既然没有人来叫我。那我就自己出去吧。
我将清单放在书桌上,用一个笔筒将纸张压住了,再仔细检查也有什么遗漏的,就关上房门,出了院子。
今天的晚膳比午饭要简单,只有一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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