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一点都没有变,皮肤还是那么白皙,眼神还是那么温婉如水,甚至她走路的样子,依然优雅从容,岁月和人生经历,仿佛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得有多么深厚的修炼境界才能做到这一点啊!皇甫烟飞才是我前世今生遇到的最有慧根修为的人。
:“我家公子听闻秋月公子抵达三清山,欲尽地主之谊,敬请公子和夫人光临寒舍。”皇甫烟飞的声音宛如温润的玉石划过光滑的丝缎,不卑不亢,不骄不躁。
谁能拒绝这样一位温文尔雅的夫人呢?我们当然会欣然前往。
光华公子瘦了,也老了,皇甫烟飞站在他的跟前,好像差了一辈,我不禁担忧地偷看身边的主要责任人,暗暗担心接下来的兄弟谈话会是个恶语相向的场景----否则光华公子撇开各自的随从干嘛呢?不就是想发泄心头的不快和愤恨吗?
果然,秦建之睁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秦桓后,微微冷笑,有些幸灾乐祸的说:“二哥,看来你的帝王生涯,日子并不好过,你看你都病成什么样子了。”
他本不是个尖酸刻薄的人,所以冷嘲热讽的样子,有点夸张和狰狞,搭配他那谁听谁怀孕的迷人声线,有种说不出怪诞和滑稽。
秦桓之反客为主地坐到屋中主座上,轻声苦笑:“多日不见,三弟你也老了。”我缓缓走到他身后,作议政大殿上肃立侍女状。
秦建之的脸涨得通红,狠狠地盯着他的“二哥”,咬牙切齿地说:“是啊,我的确是老了许多,这都是拜二哥你所赐,把我赶到这个鬼地方来,在这里能做什么?和老道们谈谈修仙得道之法?还是设坛除妖降魔啊?你明知道我最痛恨的就是无所事事的方士,可你偏偏让我来三清山!分明是想让我一辈子回不到洛京去吧?”
不难想象,他已经忍耐了多久了,因为他一口气把话说完以后,身体立马从僵硬的状态转变成松弛的样子,而一旁的皇甫烟飞,似乎也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看来人生中最令人痛苦的不是死亡,而是茫然无知等待死亡宣判的过程,就像我跟前的这一位,不知病魔会以何种方式,将他无情地带走。
:“三弟,你打算回洛京做什么呢?”我的夫君温和地问。
秦建之狐疑了半晌,方沉声问:“你愿意让我回家了吗?”
:“家?洛京还有我们的家吗?三弟,别说你一点都不知道,沁园,已经不能住人了。”
秦建之的脸上又是一片惊疑之色,他沉吟片刻,又激动地说:“所以你才将我母亲安置到别处居住。”
我分明看见秦桓之的肩膀挺起来,这时的他,才真正的被激怒了,他用一种严厉的,我从来没见识过的口吻对秦建之说:“是我们的母亲!三弟,为何你总是不愿相信?你我其实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你为何对父王的遗诏有疑义?你真的想做天子吗?好啊,我这就写诏书,禅位于你,看你能不能比我做得更好,当然前提是,你能让文武百官以及天下的老百姓相信,是我禅为于你的。”
秦建之的头慢慢垂下去,他颓然地坐到身后的椅子上,皇甫烟飞上前扶住他的一只胳膊。
:“我此番前来,把母亲送来了,在洛京她过得并不快乐,三弟,你愿意侍奉母亲颐养天年吗?”秦桓之说话的时候,秦建之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也许他的心境已经慢慢恢复平静了吧?
:“母亲也来了?她现在哪里?她有没有责怪我,没有亲自迎接她?”此时的秦建之像一个知道自己犯了错误的孩子,热切地盼望得到别人的原谅。
秦桓之的口气变得亲切:“三弟别急,母亲不会怪罪你的,就算是怪罪,你也有的是时间去祈求谅解。不像我,只能做个不孝子了。”
秦建之再次变成好奇宝宝:“二哥,你把母亲送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吗?莫非你要亲征益州?”
:“征讨益州?三弟为何有此一问?”
秦建之狐疑地看看我,迟迟疑疑地说:“我听说,平原侯夫人,咳,是天英教教会,煽动益州景王和吴王再度联盟,准备北上攻打中原,要为前番死得不明不白的尚书令大人祭奠呢。”
我暗自心惊肉跳,难道小春,真的要与我明目张胆地对着干了么?只是,吴王,他怎么会同意呢?他答应过我们的,只要值秦桓之有生之年,他绝对不会与秦氏兵戎相见。
我的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皇甫烟飞用一种悲天悯人的,却又看空一切的表情看着我说:“吴王自从太子病逝,逐渐神庭不清,现下又喜爱听从一些偏激的政见,天英教教徒无缝不入,所以两家再度联盟,也在所难免了。”
她后面所说,我已经听不清楚,仅仅前半句的“太子病逝”四个字,犹如一道闪电,生生将我劈成两半个,不完整的半个人颤声问道:“你方才说,吴王太子,病逝了?”
烟飞那悲天悯人的女声在我耳边缓缓响起:“是啊,听说吴王因此生了一场大病,由此性情大变,变得狂躁暴戾,丝毫听不得半句逆耳之言。”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八十五章 换 代
皑儿死了!
尽管我数度为他繁重的日程安排担忧,为他身居世子之位心惊肉跳,为他上次跌落长江留下的伤痛寝食难安,甚至一度担心吴王真的把他送到洛京当质子,然后被秦家人暗中铲除-----总之,皑儿的身体健康和人身安全是我内心深处无法消除的牵挂。
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死。
人人都会死,可是,有哪一个母亲,会预料自己的孩子死在自己前头
更何况,皑儿是处处为他人着想的人间天使?
我接受不了如此残忍悲痛的现实,所以在烟飞再一次证实皑儿真的已经过世以后,我那一度固若金汤的精神世界坍塌了。
据后来流传的野史记载,林贵妃远足三清山途中,或许突然记忆起做过的件件亏心事,在朗朗青天之下,在秀丽福地之前,突然魔怔,浑噩不明,连与她鹣鲽情深的天子都不认识了。
天子忧虑哀伤之余,旧病复发,返回洛京路上,一时间竟然人事不省,飞鸽传书抵达洛京宫内,廷中立刻一片混乱。
庄严的议政大殿,金鼓轰鸣,是朝中大臣,聚集商议机要大事,监国太子稳坐金龙宝座,高高俯视丹墀下文武大臣。
:“天子沉疴已久,如今又远途劳顿,神思不清,无法处理国家大事,我提议让太子立即主持朝政,此乃天经地义,而且,天子离宫前,也曾做如此交代。”太傅崔灏冰出列,言辞铿锵有声。
崔灏冰自天子年少之时便跟随左右,运筹帷幄无一不尽心尽力,天子登基立太子后,又被加封大司马,所以他的话,从来都举足轻重。
:“太傅此言差矣!天子虽暂时神思有碍,然天威尚存,且不出五日即可回京,况如今天下太平,并无十万火急之事须得天子定夺,我们何不等见到圣面,再做决断呢?”
反对大司马的是大司空钟铉。
秦氏父子曾任前朝丞相,一度权倾朝野,威慑君威,为避免历史重演,秦桓之甫一登基,便取消丞相制度,将权力一一分割,崔灏冰虽然官至大司马,但是与他官衔同等的文官还有大司徒,大司空,重大决议,必须三人都同意才能生效执行。
崔灏冰与钟铉的政见一向相左,在某种程度上,能够牵制崔灏冰的权力,所以尽管钟铉出身卑微,功绩也远不如崔灏冰,秦桓之还是拜他为大司空。
:“大司徒有何高见?”提议被同仁否决,崔灏冰知道今天的提议断不会再被采纳,他还是很职业地询问了一下大司徒秦言的意见。
大司徒秦言,飞熊将军秦仁次子,亦是秦桓之同族兄弟,他对崔灏冰的提议不置可否:“眼下益州与东吴再度联盟,如无意外,两方必然联军北上,攻打我中原,如今洛京城内,想必已是探子密布,暗流涌动,朝中只要稍有风吹草动,都会迅速传到南蛮两地,这个时候,我们该做的是不经意地增加边境的兵力,同时大力搜捕城内的探子细作。”
秦言的话音一落,大臣们面面相觑,然后开始交头接耳:“益州怎么又和东吴联盟了?我就说嘛,这些没文化的南蛮子就是反复无常,不讲信用。”
:“听说,益州是受了某邪教的挑唆,才再度与东吴联盟的,罪魁祸首,其实是个女人。”
:“啊!原来传言是真的,果然是那妖妇从中作祟吗?”
:“嘘!小声一点,别忘了那妖妇和天家还有渊源呢。”
:“红颜祸水啊!红颜祸水,天家对她并不薄,为何还不满足?我就说嘛,尊卑不分,祸根啊。”
……..
原该肃穆安静的议政大殿,此时跟闹哄哄的农贸市场,也没什么差别,唯一的差别,就是没白菜帮子臭鸡蛋乱扔了,
场面如此混乱,太子不但不出言制止,他依然端坐金龙宝座,冷眼旁观,侧耳聆听,直到一干大臣们说够了,说累了,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太多了,终于噤声嗫嚅掉头望向他了,太子才不慌不忙地起身,缓缓走下丹墀。
他一脸亲切关爱:“众位卿家讨论了大半天,都渴了吧?要不要宫人们奉些茶上来,润润喉咙啊?”
活像首长到前线,慰问流血流汗的士兵们。
说来也奇怪,他的态度是那么和蔼可亲,语气客客气气的,可不知怎么的。是刚才还驿动不安的大臣们,却乖乖地回归原位,规规矩矩地站好。
大殿上终于鸦雀无声,只有炉中熏香袅袅绕梁。
:“不用啊?好,那我们开始谈正事吧。”太子敛住笑,轻盈过身,衣袖轻拂间,已然步履从容的坐回金龙宝座。
议政殿上的这一幕,是十多天后,兰台向我描述的,他还告诉我说,那天,朝廷通过一个奇怪而大胆的决议:往益州边界增加兵力,由清山伯秦建之担任主帅。
“贵妃娘娘,微臣没有说错,主帅是光华公子!”兰台再三强调,生怕我听错了。
原来,太子一直以来都非常理解他三叔从政立德的伟大理想,他的理解是基于秦建之青少年时代所作的诗赋,而光华公子新作的一篇《白鹄传》,又强烈地表达出他欲效仿先王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雄心壮志,这些,太子都领会到,所以他决定给热血依然沸腾的三叔一个实现抱负的机会,他摆事实讲道理,打消文武大臣们的顾虑,最终,远在三清山出了世修道的光华公子,终于等到人生中的第一张军事授命状,名正言顺的领兵奔赴前线打仗去了。
当我的神智彻底恢复清醒,秦建之带领大军浩浩荡荡,早已抵达益州边境,伴随他身旁的,还有闾烟飞。
:“太子为何如此啊?你三叔可从来没上过战场。”太子前来探视天子,我终于等到机会见他一面。
:“贵妃娘娘多虑了,前线目前并无战事,就算有战事,前将军也会周密部署的,用不着清山伯亲自披挂上阵,他的安全绝对没问题,说到底,我只是替三叔圆一个梦想罢了。”
太子似乎与我推心置腹,明亮的双眸充满了坦诚与友善,但是,凝视这双恍如隔世的绿眼珠,我无端的生出阵阵寒意。
:“天英教无孔不入,手段狠辣,前将军虽然久经沙场,可是明枪易挡,暗箭难防,你三叔只是一介书生,毫无作战经验,太子,要不要增派侍卫去保护他呢?”
我也暂时放下设防,用一种与家人谈事情的语气与儿子说话,身子一侧旁,天子的睫毛似乎动了动。
太子的表情维持不变:“三叔人称光华公子,自幼便得神仙庇护,占尽天下文才七分,他身上沾染的仙气光芒,或许正可以消除邪教的黑暗与邪恶?且,邪教不过是妇人执掌的歪门邪道罢了,牝鸡司晨,自取灭亡,娘娘大可放心,还是侍奉父皇的龙体要紧。”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难为他还记得父亲在病中,没有对我横眉冷对或者冷嘲热讽。
:“太子是否需要在此用膳?”有宫女开始张罗晚膳事宜。
太子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波动,不过,稍纵即逝。
:“娘娘日夜侍奉父皇已是十分劳累,我就不打扰娘娘用膳了,如果父皇夜间需要奉汤药,娘娘不妨唤我过来,也好替娘娘分忧?”
他的言下之意,好像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胜过侍奉天子百倍万倍,这个儿子,算是白养了,不对,是白白辛苦生他了,养他长大成人的是不为人知的皇甫氏,传授他知识比较多的是他可怜的三叔。
尽管一直都有心理准备,我还是忍不住痛有所失,这让我更加怀念已经仙逝的皑儿。
至于旸儿,几日不见,已经长成落落大方的少女,张弛有度,善解人意,如果不是我拿着扇子赶她回宫,她会没日没夜的呆在病床前不走。
总算还有一个有良心的,朕心甚慰。昏暗的灯光中,我终于听到身畔的人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幽幽地叹息,他虚虚的摇手,阻止我叫唤宫人。
:“我们总算都清醒了,而且回来了。”他一下子说得太多,气力不济,手软软地掉落胸前。
我坐在榻上,将他的头抱在臂弯:“陛下需要清洗么?”他一向极爱洁净,数日不曾开口,此时口气甚是污浊难闻。
:“也好,来一杯若芝香吧。”
我感到愧疚心酸:“若芝,已有两年无花,库中存货,怕是香气全无,我们还是换别的花茶吧。”
秦桓之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好像想起什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01页 当前第
192页
目录 上一页 ← 192/201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