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消停,化成一道道冷汗,洇湿了后心,我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玄色的衣角渐渐飘近,紧张得连思想都停滞了。
:“表妹,你为何不肯回来见我?”那人幽幽地叹了一声,自言自语的说道,似是无可奈何,似是伤心绝望,就在我以为自己被他发现了的时候,突然听到嗡嗡的坍塌声,周围的石碑瞬间倾倒,我的身子不停地往下沉。
我本能地闭上眼睛抱住跟前的石板,将脸贴在冰冷的石面上,嗡嗡声持续了一阵子,终于消停,我睁开眼睛,发现四周一片漆黑,唯有我腰间的夜明珠在发出微淡的光晕。
头顶上响起了吴侯的声音,声音中透着浓浓的无力感:“兴路,你知道吗,你妹子十三四岁时,便与我认识了,她是姑母特意给我选的人,那时我心高气傲,根本瞧不上沁园里那些小丫鬟,觉得她们浅薄无知,一味地以貌取人,目光势利,可是你妹子不一样,她活泼亲和,又懂得欣赏我的书法,所以我将一份碑帖辗转送给了她。”
他恢复自称为“我”,估计是打算放下身段,与阿明敞开心扉地回首往事了,他所说的如同一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细细的涟漪,我已经镇定下来的情绪,骤然掀起冲天的波澜。
色戒能持否?电影《少林寺》里的方丈问李连杰,李连杰偷偷回头望了一眼含情脉脉的牧羊女丁岚,艰难地回过头来,紧捏手中的佛珠,小声的回答道,能持!美丽的牧羊女丁岚霎时神情黯淡,含泪离去。
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出眼眶,我像木头人一样,呆呆地趴在原处,继续聆听头顶上传来的话语。
吴侯的声音越来越清澈:“后来她跟我学丹青,和我无话不谈,在回富春之前,我早就决心留她在身边一辈子了,她也是知道的,可是为何才过了短短十几年,她就厌烦了,不愿再面对我了呢?”
我无声地饮泣起来,不知是为他的哀伤难过,还是为自己的无奈难过,或许他和我一样,都不过是命运的被动者罢了。
:“我送给表妹的《裴公碑》,就是从这个院子里拓下来的,孝廉喜欢收藏碑刻,收藏甚丰,我小时候很喜欢来这里临摹拓本,因为这个,还经常被母亲责罚,说我叨扰了孝廉一家呢。”
他说《裴公碑》竟然就在这个院子里?我刚才怎么没有发现,说不定石碑上还有重要的线索,能帮助我找到天书的第四卷呢。
:“主上,裴公碑已经被压在最底层,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于清理,还是待属下命人重新安放好再看吧。”阿明轻轻的说道,他估计是打算将吴侯领出院子外,好让我有机会脱身。
:“兴路,你说说看,景王为何不怕遭人耻笑,拒绝归还江陵郡?”吴侯没有接受阿明的好意,突然话题一转,有些突兀地问道。没等阿明回答,他自嘲似的笑了笑,“真以为孤会顾忌独孤氏臣子的身份,就不敢大举进兵了吗?哼,想得倒美,孤断然不会让他如愿以偿的,若是有必要,孤就算屠城三日三夜也不怕。”
说道屠城的时候,吴侯的语气中隐隐夹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兴奋和疯狂,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尽管从来没有见过,也能想象出他杀机腾腾的样子,一定很可怕。
我那义兄阿明也是一副气愤填膺的口吻:“主上,既然益州不讲信用,就别怪我东吴兵不厌诈,手段百出。只待时机一到,属下定然头一个进入荆州城内,大开城门,迎接主上的仪驾。”
只听到吴侯兴奋的道:“好!兴路有如此决心,孤,就放心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依然在院中,热烈地讨论起军政要务,他们的谈话让我之前的想法和成见一个接一个被推翻:
吴侯并没有非常器重周田将军,对他这种背叛先主的人,是用之防之,只不过是利用他立功心切的心理,不择手段的进攻方式,让他一遍又一遍的去啃皖城那块硬骨头。
目前阿明才是最受吴侯器重的将领;
阿明不是不愿意读书写字,只不过要看是谁让他读书写字,吴侯的影响力比我大得多,人家才劝说了两遍,阿明就乖乖地读书练字了,还读了很多专业书籍,积累的知识估计已经在我之上了;
吴侯不去开私塾教书给小朋友洗脑子,实在是太可惜了.
冰冷的石碑在我体温下,变得温暖舒适,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在腿脚完全麻木之前,我忽然听到吴侯惆怅地叹气道:“尚书令一再挑唆提点山越部落与我东吴作对,我已忍无可忍,若非念及他是皑儿的外祖父,我早就让痛下决心,让他早日安享晚年了。此人本领虽大,却不明心中所图,不知道帮助子孙后代筹谋,却帮一介外人劳神费力,让人费解。”
阿明可能是知道我能听到他们的谈话的,所以他有意无意地转移话题,不让吴侯谈及玉郎,我在爬起来之前,听到阿明很小声地说:“自古忠义不能两全,主上不必烦恼,待属下取回江陵郡后,再调兵遣将,踏平山越的万顷丛林。”
他的声音虽然很低,却足以让我胆战心惊,如果真的等到那一天,尚书令大人只怕性命休矣!我该如何通知到他,让他小心一点呢?
两人的脚步声终于远去,他们已经走出院子,好谈一些不能让我听到的机密了吧?
脚下踩到的东西是软软的,似是细腻的沙子,我就着夜明珠的微弱光线,发现眼前是一块块风格迥异的摩崖石刻,有很多古老的文字,我根本都没见过,更别提能读懂石刻的意思了,这些石刻看上去属于不同的年代,不过好像都是年代久远的样子,乔家的人也真奇怪,有这种爱好就有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非要刻在地底下,打算给谁欣赏啊,难道不怕有一天外面的河水渗透进来,淹没了自己的伟大作品?
石刻跟前的沙地上,居然摆放着打火石火把等物事,我点燃了一支火把,好奇地观摩着,费力地辨认着,越看越害怕,越看越不敢置信,原来历史上发生的诸多著名事件都可以有不同版本的诠释,譬如被称为君王美德的“禅让”其实是不存在的,不过是后任胜利者用暴力的方式夺取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后,粉饰太平美化自己罢了;秦皇到泰山祭天后,从云霞的变幻不定中得到启示,编造了一个美丽的谎言,说只有真命天子才能令天降神瑞,彩石共鸣,神仙下凡。。。。。。
血腥与杀戮,谎言与幻术,就这样被皇权的缔造者赋予玄幻的神话色彩,后来的上位者竞相模仿,上演了一场又一场或血腥或暴力的权力更替仪式。
惊叹得多了,我开始麻木了,历史的真真假假与我又有什么相关呢?我只关心我能不能善终啊!既然乔氏的先人知道用《裴公碑》来隐喻楚王的生平,那么他们一定也知道楚王临死前留下的四句密语至关重要吧?
我在浩瀚如海的符号堆中努力寻找那种独特的符号,功夫不负有人,还真被我找到了,在一片奇特的花卉符号环绕中,我读到四句奇怪的谶语:之子于归,在大海隅,翦翦回顾,思君之恩。
不多不少,四句,十六个字,如同天神说的一样。
只是从字面来看,简直是不知所云,莫非楚王也有情深深雨蒙蒙的遗憾事?在临死前念念不忘让他魂牵梦萦的萍萍姑娘?什么翦翦回顾,思君之恩,听上去像是琼瑶奶奶的风格一样。
我苦笑不已,只好将这十六字的谶语牢牢记在心里,又认真地将周围的石刻都看了个遍,大约能记的都记下来了,这才高举火把,小心翼翼地朝石刻的深处走去。
不远处有潺潺的流水声传来,我大喜过望,加快了步伐,越走视野越开阔,空气越潮湿清新,最后我的眼睛几乎被浓浓的雾气给弄模糊了,这才听到哗哗的水花飞溅声,拐了个湾,跟前一片明亮,原来是一道瀑布横亘在面前,我走到哪里了?离开城中了吧?
瀑布的边缘有一条窄窄的蹊径,通往外面,我用手扶着石壁,总算走出瀑布之外,一张讨厌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嬉皮笑脸的道:“夫人真是无所不能啊,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四十七章 巍 王
是年寒冬,洛京天子离帝在后宫大摆筵席,宴请文武百官观赏新得的奇石,酒过三巡,离帝突然口吐白沫倒地不起,经太医紧急抢救,最终捞回一条性命。离帝病倒的原因竟是由于与新得的奇石有长时间的肌肤接触,导致被石头上的有毒物质侵蚀龙体,巍公大怒,随即下令缉拿进献奇石之人,并下令封闭了数百处挖掘玉石的场地。
离帝病愈后,遂听取言官的进谏,摒弃了观赏奇石的嗜好,并将年号改称为新治。
新治元年春,东吴的周田将军在与秦兵的对抗战中大败,退回长江南岸,吴侯向洛京朝廷递上一封长篇大论的自白书,列数了自己上任以来的种种不足之处,还补缴了多年来亏欠的赋税,离帝龙颜大悦,不但不问吴侯过去的不敬之罪,还在朝堂上赞扬了吴侯改过自新之举。
紧接着,吴侯再上奏表,表中称颂巍公“极天际地,非霍光和尹伊不能相比,宜进爵为王。”云云。
吴侯的奏表一出,满朝哗然,巍公闭门称病不上朝。三天后,群臣纷纷表奏离帝,附议吴侯的进谏,离帝接受群臣的谏议,立即令大理起草诏书,亲自带着诏书登门巍公府邸,恳请巍公进爵巍王之位。。
就这样,在我回到墓庐三个月后,我的公公巍王被册立为“巍王”。
:“默存,你现在是王子了,妾身这个灰姑娘可是高攀了呢。”我在给秦桓之研磨时不怀好意地调侃他道。
:“灰姑娘?芳卿的父亲不是小客栈的账房先生吗?什么时候成了富甲一方的富商了?我怎么不知道?”秦桓之双手负在背后,留给我一个很摆谱的后脑勺,在受丧的这些日子里,我偶尔会和他讲一些诸如格林童话一类的西洋文学,所以秦桓之对灰姑娘的故事并不陌生。
我磨好了墨,舒缓地放松手腕,然后在秦桓之的注视下,将洁白的纸张铺在长案上,用纸镇压平,这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可以写字了,秦桓之坐下来写了几个字,似有心事一般,把毛笔搁在笔架上,然后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窗外的水里,望着我发怔。
:“怎么了?”我重新给他铺好一张白纸,不解地问道,“难道夫君不该给父亲写诗作赋以表敬贺吗?”
秦桓之幽幽地望着窗外的一池春水,轻淡的道:“写诗作赋,那是小白的专长,我若是父亲,读了三弟的锦绣之词,就不会再看旁人所写的文章了。”
我也知道秦建之文采斐然,独步天下,秦桓之的文采虽然也细腻清婉,感人至深,却不适合给人歌功颂德,更不适合充当大场面礼节性的赞美篇章,所以看到他情绪低落,我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他才好,毕竟活在别人的巨大光辉阴影下,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轻松的事情,更何况他们之间存在激烈的竞争。
自从巍王被加封武平侯以来,坊间有关秦氏接班人人选的猜测,就没有停止过,有的人说,秦彰之骁勇善战,又是嫡长子,世子之位非他莫属,有的人说,秦建之是巍王一手打造出来的最有声望的文人士子,在文人阶层拥有巨大的号召力,巍公本身已经靠武力立了威,为了消除皇室和世人对秦氏的猜忌,所以秦氏的下一任接班人绝对不会是手握兵权的人,而且听说沁园里召集了那么多文人儒子,就是为了给秦建之组建智囊团呢。
几乎没有人把秦桓之放在接班人的位置上进行评头论足,也许在世人的眼里,他连候选人的资格都没有。
若说他一点都不在乎,是绝对不可能的,从江东回来以后,我不止一次看到他望着秦氏的祖训,陷入深思。
秦桓之开始在纸上写《孝经》,他的隶书和我的风格不同,我默默地在一旁看着,见他的眉宇之间渐渐变得宁静平和,正要移步离去,槐冲像紫色的幽灵一样冒了出来,神情惴惴不安,他压低声音,几不可闻的道:“二公子,快去迎接,巍王来了!”
我的心里咯噔一声,巍王怎么来了?兴师问罪么?因为我们没有回去对他的升官进爵表示表示祝贺赞美?
时间紧迫,容不得我们多做交流,商议对策,我和秦桓之跟随在槐冲的后面,一言不发匆匆往外走,才堪堪走了数十步,便看到一队身穿玄色的队伍扑面而来,为首一人腰佩长剑,英姿勃发,正是巍王的贴身护卫,姓秦名鹞的年轻人,队伍走近后,只见秦鹞朝走在最前面的槐冲轻轻挥出一掌,不费吹灰之力将槐冲拍飞出花圃的护栏之外,我微微侧目,发现槐冲的嘴角流下细细的血线,他身子落定后,马上朝巍王一行人俯身跪拜,几乎五体投地。
来者不善,而且气势汹汹,我暗自胆战不已,吓得大气不敢出,有一只手从袖子下伸了进来,捏住我的一只手,将我朝地上拽,我猝不及防,咕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处传来一阵生猛的疼痛,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听到秦桓之略带惊喜地说道:“孩儿不知父王銮驾到来,未曾远迎,请父王恕罪。”
我也想说点什么,可一看到巍王那张深沉如海的脸,还有他身后那帮气势逼人的侍卫,嘴唇动了动,脑子立马短路了。
秦鹞低低地冷哼一声:“是哪里来的无状村妇,见了巍王,也不俯首跪拜。”一双绵绵玉掌伸了过来,出其不意地在我脸上狠狠一掴,我顿时耳鸣头昏,瘫倒在地上。
:“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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