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似乎弱不禁风,当水面上有风轻轻掠过的时候,他的衣袂飘飘,好像随时都会乘风归去。
我停止了抚琴,也停止了歌唱,入神地凝视着那既熟悉又模糊的影像,内心深处的不甘与恨意不知何时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是痛彻心扉的酸涩和痛楚,他怎么了?为何变得如此消瘦羸弱?快到而立之年的青年人,怎么还像少年人一样单薄纤细?
我想关切地问他一声,你还好吗?但是尚存的一息理智和自尊,让我还做不到那样豁达,或者说,以德报怨。
两人长时间地沉默相对,直到太阳落山,天色灰暗,他才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幽深地问道:“你,从哪里来?”
他的话音刚落,我的泪水便夺眶而出,微颤颤地站起身(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很辛苦的),心情复杂地望着他,过了许久才轻轻摇头,泪眼婆娑的道:“我也记不得自己是从哪里来。”
他的衣袖动了一下,双眸变得明亮如炬:“那么,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我望着他身后的远方,视线渐渐模糊,失去了焦距:“我就是我,我在等我的心上人。”
他的身子晃动了几下,柔声问道:“你的心上人是谁?”
我凝望着他:“可能是你。”
他愣了愣,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凄然的笑容令人柔肠百转:“你竟然不知道你在等谁。”
我的心如同被针刺,痛得深刻:“不,我知道!谁能听到我的歌唱,他就是我的心上人。”
他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脸颊染上两片病态的嫣红,等到红晕消褪,他盯着我,目光变得深邃难测,甚至有几分咄咄逼人:“芳菲,你用尽手段,将我诱骗到此,就是为了和我打哑谜吗?为何不痛痛快快地将你的目的说出来,也许我还能看在当年的情分上,送你一份人情?你也用不着在我面前作出这悻悻之态,令人作呕。”
我瞠口结舌。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为什么他没有发出事关悲欢离合的嗟叹?也没有留下缠绵悱恻的情人泪?他既不像《牡丹亭》里的柳梦梅那样为杜丽娘的起死回生感激上苍,也不像《王宝钏》里的薛平贵那样质疑王宝钏的清白和贞洁,而是冷嘲热讽,大声嘲笑我是一个蹩脚的演员。
剧本突然遭到大改动,我的戏没法再演下去。
他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他不但一眼就看穿了我是在演戏,而且他连一点情面都不给我留,这让我慌了神,脸红了又变白,不知是该继续矫情地演下去还是找个地缝钻进去,大窘之下,转身想逃,他轻而易举地堵住我的去路。
他嗤的一声笑了起来:“辛辛苦苦准备了那么久,就这么落荒而逃,不觉得可惜吗?”
我用来营造仙气和鬼气的飘带被他踩在脚下,所以“飞”不起来,又被他这般不留情面地挖苦了几句,不由恼羞成怒,板起脸,傲然道:“本公子有的是银子,再搭建几座水榭楼阁,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衣袖晃了晃,不知是不是在捏紧拳头,不过他没有移开脚,只是冷冰冰地说:“哦,你居然还有不少下家?不错啊,真不错,我竟然低估了你。”
眼睛好像要喷出火来,一脸的不屑与轻视,像贞洁烈妇看待从事特殊行业的同性似的。
我差点气得七窍生烟,却又词穷理屈,狠狠地咬了咬牙:“是的,就是有下家,怎么啦?你踩着我的衣服做什么?放开啊,既然你瞧我不上眼,还挡住我的去路干嘛?别妨碍我去做正事啊…….”
一连串的说完,我的头也昏了,脸也红了,口也干了(唱了那么久,又流了那么多眼泪,嗓子眼都快冒烟了!),胸腔涨得酸痛,什么是气血上冲,这就是啊!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按捺不住,戏演砸了,索性表面工作也不做了,像个泼妇一样口出狂言,张牙舞爪。
不过一通大喊大叫,心情好像畅快多了。
他缓慢地移开脚,我猛然一抽飘带,还要夺路而逃。
他拉住了我的一只衣袖,问道:“你要到哪里去?”
他的声音很焦急而低沉,竟像是从喉咙里勉强挤出来似的,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一看之下,一颗心都快融化掉了,他削瘦的面孔哀伤悲苦,全无一丝血色,两只眼睛因为整个人的清减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我深深地自责起来,痛骂自己的糊涂,唉,我拗个什么劲啊,难道他的到来不是已经说明一切了吗?我还死死纠结谁先低头示弱做什么!
我就是吃回头草了,又怎么样!
泪水抑制不止地簌簌而下,我用力抱着他的胳膊,泣不成声:“默存!默存!你当初为何都不告诉我呢?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的心,难安啊。”
哭了半天,他才伸出手指替我拨去泪水,他努力绽开一个笑脸,声音带着浑浊的鼻音:“既不能心安,那就回来服侍我一辈子!为何要选这荒山野岭之地来幽会?莫非夫人要做花妖狐仙不成?”
他还做了一个很害怕的样子,逗得我破涕而笑:“若我真是孤魂野鬼,你还敢见我吗?”
他意味深长地凝望着我:“你以为呢?”
他的目光似乎太过炽热,我微微移开脸;“秦二公子应该是敢的。”心想自己怎么出了一个伪命题,真够蠢的。
他略显失望般摇摇头:“你猜得不对。”
不对?难道他还怕鬼魂不成?可我真的是来自异世的一缕孤魂啊,如果告诉他,会不会把他吓跑了?
今天是十六吧?月亮又圆又大,还是橘红色的,慢慢地爬上天空,我们身后的水榭是慈月找人匆忙搭建的,用来做文艺演出的背景墙还可以,但是用来抵御深秋的寒凉却不行,他,会到哪里去过夜?
但是以前的经验告诉我,秦二公子的去向是不能随便问起的,除非他主动告诉我。
我忍住好奇,继续刚才的话题:“难道你早就知道我还没死吗?”
秦桓之凝视着我,似乎要将我透视研究一番:“我看到魏校事呈上来的游记,还一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五年前,我明明亲眼看见你掉进水里,一直都没有浮上来。”
我知道,不善水性的他是不会明白双清苑的地下深处,有一个神奇的水世界的,不知当年的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等待我的尸体浮上来呢?
我和他坐在靠水的平台上,望着水中的月亮,三言两语说清楚几年来的行踪:“是水里的一条蛟龙救了我,把我驼到了汉阳一带,之后我在黔中还住了一些日子。”
潜意识里,我也觉得在江东的那段经历难以启齿,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迹,何必说出来让自己和他都如鲠在喉呢?
秦桓之搂过我的肩膀,语气很淡静:“我曾去过汉阳的蔡侯祠,在那里见到一个青年人,当时他正在河边悲伤痛哭,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他的意中人溺水了。我见他还算有几分文采,所以将让招到了幕下。”
我抬起头,讶然道:“兰台兄?”
秦桓之将我的头压了下去:“是兰台。他描绘意中人的样子时,我觉得他说的人很像你,不过当时没有多想。直到我看到那本游记,发现字迹很眼熟,这才找来兰台,详细问起他说的那个端妹子,直到前些日子,我才敢确定,你,真的还活着。”
嗯,我还活着的事,在沁园里,沈艳兰可能是唯的一知情人,她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秦桓之,看来他们之间的秘密交易已经没有了,也许现在的沈艳兰一心一意替秦彰之争取世子之位了吧?
想到将来要面对的勾心斗角,想到无可避免的手足相残,我忽然感到害怕,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面对着轻风朗月,还有一个因为长时间浸淫在明月的清辉下而格外清澈通透的人,我像宣誓一样表明自己的心迹:“默存,我此番回来,就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想做什么,无论在别人眼里是善的还是恶的,真的还是假的,好的还是坏的,我都会支持你,跟随你,除非河水逆转,时光倒流。”
作者有话要说: ①音乐诗人李健的歌曲《心升明月》歌词,为了结构对称,去掉了几个“的”字。歌词很符合本章的情节,所以拿来主义。
☆、第一百四十二章 花 匠
绪平二十年,五月初五,一向身子硬朗的秦老夫人,被诊断出身患绝症,所剩时日无多。
巍公虽然政务繁忙,还是在接到消息的次日凌晨,匆匆赶回沁园,步入月波斋内院,亲手侍奉汤药,陪同他一起尽孝道的除了武平侯夫人吴氏,还有如夫人宁氏,至于兰歆夫人沈氏,据说身体抱恙,行动不便,魏公体恤,所以将她留在巍公府邸静养。
因多年来局势动荡,礼制崩塌,本朝的诰封制度并不十分讲究,秦公祺虽然已经加封巍公,但是继室吴氏依然只有武平侯夫人的头衔,不知是因为目前皇室中宫无主所以无人操心,还是因为巍公本人,不拘繁文缛节,总之,这件看似不正常的事情落在秦氏的眼里似乎很正常,至少我回到沁园这么久,从来没有听见任何人私下里议论吴氏没有妻凭夫贵的事情。
当巍公携吴氏和宁氏到月波斋尽晚辈义务的时候,再下一代的秦氏后人也没有闲着,尤其是我这个“不吉祥”的人,每天天还没有亮就得准时出现在月波斋的庭院里,给园中的花草浇水松土,施肥剪枝,美其名曰:改造和美化庭院环境,用实际行动将功赎罪(很多人都说是我带来的晦气,导致秦老夫人生病)。
其实说白了,就是让我替代别人做一段时间粗活,给我一个下马威吧?
因为秦老夫人生病,巍公夫妇连日来呆在月波斋,院子里的后勤工作量一下子加大,烧饭做菜的已经忙不过来,只好把原先做粗活的人拉去充当烧火丫头,如此一来便冷落了院中的花花草草,眼下正是花木肆意滋长的时节,我这个声名在外的专业人士便当仁不让,充当起修枝整形的花匠。
这天凌晨我和平时一样,准时来到庭院,五月的中旬,天气渐渐变得炎热,我只想尽快完成工作,避免暴晒在阳光下,所以手中的剪子挥舞的卡擦擦的响,脚下的步伐那叫一个凌波微波,金鸡独立。
:“你是何人?为何如此面生?”我正单脚踏在凳子上,给那棵珍贵的丹桂剪枝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略带怀疑性质的问道,声音不高,语气中却饱含着浓浓的严厉。
不用回头看我也能猜得出来,在沁园中说话极具威慑力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回禀巍公,妾身乃是双清苑中的芳仪夫人。”
我俯身埋头跪在地上,一股新翻泥土的芬芳窜入鼻腔,给人很踏实的感觉。
:“哦,默存的如夫人?抬起头来。”四平八稳的声音让人猜不透他是喜是怒。
我缓缓抬起头,冷静地直视着眼前的长者,只见他深邃的双目凝重如海,似乎十二级飓风也无法在如此深刻凝静的海面上掀起狂波激浪,他的衣着十分简洁,简洁到每一件单品仅仅只保存了最基本的礼数功能,没有一样多余的修饰,更没有花哨的绣纹。
他像个从艰苦岁月里走出来的老农,只是这个老农身上散发出的那份博大深远的儒雅与深不可测的威严,让人不敢平视。
但是我已经心如止水地平视了他大约一百二十秒,平视的结果是,我发现自己一点心虚和慌张的感觉都没有。
他忽然微笑起来,比我的父亲玉郎还要亲切和气,他关切的问道:“听默存说,你在外面静养了五年!如今气色甚好,想来陈疾已经消除。”
我躬身低眉道:“谢巍公挂怀,妾身如今,已经大好了。”
秦公祺道:“你既是默存的如夫人,且已改过自新,还是如同从前一般,唤我父亲便是。”
我点头哈腰,恭声道:“是,父亲。”
秦公祺淡淡应了一声,随即转身步入内院,我继续挥动手中的剪刀,卡擦擦地剪个不停,忙碌的过程中,总觉得在暗处有一双眼睛不那么友好地跟随着我,让我颇不自在。
巍公毕竟是国之重臣,离开丹墀不得,在他“恩准”我恢复称呼他为父亲的当天中午,他便返回巍公府邸,他的离去,意味着秦氏男子探病的流程告一段落,轮到秦氏的女眷们打持久战了。
吴氏和宁氏,身为资深的儿媳妇,责无旁贷,只是吴氏,毕竟是朝廷命妇,身兼多项社交和外交重任,秦老夫人很义正词严地将她“赶”回巍公的身边去了。
宁氏成了家庭护理小组的领头人,本来么,她的儿媳妇任胜煌应该是最卖力的副手,但是在我离开沁园的时光里,任氏和宁氏的关系,不知什么原因,从客客气气变得水火不容,任氏因父亲官阶渐高,娘家后盾坚硬,慢慢的便不把没有诰命的宁氏放在眼里,而是和吴氏越走越近,除了特殊的日子,平时几乎不怎么孝敬宁氏,弄得秦建之左右问难,却又无可奈何。
倒是秦二少夫人闾烟飞,可能是因为青阳居和百花洲相邻最近的缘故,经常带着渝儿到百花洲中赏景和玩耍,一来二往,二人的关系不止是融洽亲近,几乎称得上是情同母女了,无话不谈了。
所以就在宁氏全心全意照顾秦老夫人的日常起居的时候,闾烟飞也全心全意的帮助宁夫人排忧解难,比如天天到月波斋给宁氏打下手。
因为这个原因,我和闾烟飞打照面的次数,大大增加,比我之前回到沁园加起来的次数还要多。
我对闾烟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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