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谗诟 (1)
陈俊恒一直缠绵病榻,不知不觉夏天又过去了。他仍然半死不活的支撑着,不见好转。若是寻常的人病了几日,一直躺卧在床都觉不爽利。偏生他在床榻上一熬就是大半载,好几次推开了搀扶的人挣扎着试图起身,却又都因身体虚弱萎顿了下去。甚至有一次差点因他用力过猛栽倒昏厥过去。
他隐隐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怕是无法挽回。但是他不甘心,才只而立之年过半,正是男子春风得意的盛年,可他还连个继承衣钵的儿子还没有,还有那么多赏心乐事等待自己去做……
荣喜堂外早早刮起了秋风,看着窗外两株老榆树上变黄的树叶渐渐凋零,一向不知愁的陈老爷的脾气越发的沮丧,暴躁。先是骂走了服侍自己多年的两个通房丫环。然后在和柳氏唠家常时也开始横眉冷对起来。柳氏起初还温柔含笑解劝,渐次的默默承受,最后被他骂得凶了,柳氏索性每日只到荣喜堂点个卯,远远的和陈俊恒招呼一声,然后垂首听完陈俊恒每日一程不变的暴戾叫骂:“现在就虐待起爷来了,爷我还没死呢,这个家是我当家,还轮不到你做主的。”再吩咐丫环仆妇们好生服侍老爷,后在李妈妈的搀扶着不声不响地离开。
陈老爷气得七窍生烟,想追回来打上一顿,理论一番。却浑身上下除了一张嘴,每一处都不听使唤。成功喊出来了,也没有人听他吩咐,昔日怜香惜玉,无往不利的陈俊恒老爷今天真的栽了,他只觉得自己像热锅上的蚂蚁,被困在高高的悬崖上,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王管家,王管家!”他声嘶力竭地喊,门里的丫环仆妇们各忙各自手中的活计,恍若未闻。门外路过的小厮闻声开门看了看,便悄悄的走了,夫人曾经叮嘱,老爷近日来神情恍惚,常常无端发怒,闲杂人等,若无要紧的事,千万莫去招惹他。陈家上上下下的老少仆人都知道,自家老爷没生病时,也不是个正经行事的主子。若不是主持中馈的柳氏夫人贤能,陈家怕是早已被老爷败个精光,连块骨头渣都不剩。
所以,陈家的仆人多听夫人的吩咐,任由陈俊恒喊得口干舌燥,也不曾搭理他。
荣喜堂里静悄悄的,除了几声不知伏在哪里的秋虫的啁啾,便是除老爷的苟延残喘。
忽然,门开了。多日不曾在喜荣堂露脸的三姨娘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拿了个精致的食盒。
“老爷,你可好些了?荣华特地给你准备了你最爱吃的竹笋鸡汤,妾身服侍你喝上一碗?”
陈老爷大怒道:“你们这些贱人,都恨不得我马上就死。那小六儿,自从三月前哭闹着来见了我一回,便到现在也没见踪影,那黑了心的柳氏,竟然理我不理。你这个贱人,如今又能拿了有毒的汤想毒死我是不是?”
“老爷,”三姨娘笑盈盈的眼蓦地黯淡下来,“不要以为谁都像那个狐狸精,想害你性命。妾身想求老爷垂怜,老爷何曾看过我一眼。若不是如今园里上上下下都敢怠慢老爷。荣华又哪里有机会来到老爷近前。
自从权哥儿死后,老爷从未到桃花阁来过。只日日去外面风花雪月。回得家来也一味宠着那五姨娘,六姨娘……我知道老爷怪我当年没照顾好权哥,可是老爷你想想,权哥儿也是我的亲生骨肉,我这做娘的,应该比你更疼他。谁想他小小年纪便被不明不白的死去,难道我不心生怨恨?
老爷不来看荣华,荣华不敢恨,老爷是荣华的天,老爷若有个三长两短,对荣华又有什么异处。”
陈俊恒看着眼前泪眼迷蒙的三姨娘,多情如他,不免又能忆起自己沉迷于那对酒涡的美妙时光。那时的三姨娘,也颇争气,自被抬进府后,第一年生下对人总含三分笑的三锦,第三年又生下自己惟一的儿子陈权,可是,不知是天妒或是怎么,权哥在六岁那年死得突然。
那时的三姨娘伤心过度,自己过去。她再无心理会自己,着了魔般,日日与柳氏为敌。总与自己叨念柳氏因妒忌成恨害死了自己惟一的儿子。想让自己休了柳氏。
当时的陈俊恒迷上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妓女。从此对家里的妻妾都冷淡下来。直到去年娶回妖妖娆娆的六姨娘。
其实,自己的众多妻妾里,最会看人行事的当属三姨娘。若不是因为权哥的死,或许自己不至于多年不理会他罢。
陈俊恒动动虚弱的手指,三姨娘返手握住,将自己的头伏在上面呜呜地哭。陈俊恒道:“你莫要怪我。如今我已这样了,不能再为你打算。三锦那孩子很是机智,将来必错不了,你只守着她,定然不会吃亏。”
“老爷,你记不记得多年前有个老道给您算过命,说您长命百岁,但命中有桃花劫。”陈俊恒恍恍惚惚中记得似乎是有那么一回事。
“说的正是您三十过半这一年,皆因风流惹下桃花债,要除妖斩魔方去灾。这是那老道人临别赠爷的话,爷怕是早就给忘了。”三姨娘泪眼盈盈,目光温柔,陈老爷多久没享受到这样的温情了,像攀附救命稻草一样攀附住三姨娘的手,“三儿,等我好起来,定不会再让你受苦,只是我如何躲过这场劫难去?”
都道是患难见真情。原来这世上对自己最好的,却只是自己冷落了这么久的一个妾室。
爷,您今年的桃花债都是因那谢秋娘。那谢秋娘虽已死去,可谢秋娘的女儿,那个叫可儿的丫头……”
12 谗诟(2)
“那个孽障不已随她而去么?”陈俊恒猛地睁圆了眼。
“岂止是活着,还被夫人供奉为五小姐,闺名唤做五可,日日和二姨娘学诗学画的,好不得意呢。”
“柳氏,你欺人太甚。”陈俊恒怒极攻心,一口气上不来竟然差点晕了过去。
“老爷,”三姨娘扶住陈俊恒,轻轻抚摩他的脊背,慢慢扶他坐起,“她还说五小姐最是个聪明伶俐的,等明儿带了五小姐进京去顾老相爷的府上。见见长歌大小姐,要给她争个好前程。”
“真真气死我了。”陈俊恒终于吐出一口气。“快去将这两个贱人拿来。”
“老爷,这且不说,近日来看管前门房的单小二,发现在前门外石狮旁,总有个秀才模样的人在向园中探头探脑,已盘桓了几日还不见走。这单小二是王管家带出来的,可是个出了名的机灵鬼,就装做是园子外头的人跟他搭讪。
只周旋了几句,便哄得那秀才便说了实话。自言名叫秋月寒,本是沧州人士。来山东寻自己的妻子谢氏秋娘,并女儿秋可儿。
他说谢秋娘因为嫌弃他是落地秀才,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便自己携了女儿来到山东。他沿路打听,听人说妻子女儿住在白云庵,便到白云庵云打探,白云庵的静慈师太便告知此处。”
“……”,陈俊恒忽觉五内绞痛不已,又被人死死地扼住了咽喉,只能手指门外,瞪着眼,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姨娘望着他垂死挣扎的样子,唇边闪过一抹嘲讽的笑,“老爷,三锦,四绣才是您的正经女儿,您可要给她们当家做主啊”。
那是个晴朗的午后,五可正闭日在怡春居外的春凳上小憩,就听见有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粗声地唤:“五小姐,你快起来。快些,老爷和夫人急着要见你。”
五可蓦地睁开了双眼,一个身材高大,左脸上长了一块黑色胎记的陌生丑妇正居高临下的俯视她。五可一惊,条件反射地唤了句:“崔妈妈,春纤……”
“别找了,她们都自身难保了,还会管你么,明白事的,就快跟我走吧。”丑妇冷冷一笑,携了五可就走。因为眉间那块暗色胎记的映衬,那笑容在五可的眼里显得别样狰狞。
五可试图挣扎了一回,可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哪经得起丑妇的如钳的巨掌。索性由了丑妇将自己夹在腋下,口里却不忘提醒:“我说妈妈,虽说老爷夫人急着见我,也不在这一时半刻,你总该让我换了衣服,穿了鞋袜……”
“果然是只巧嘴的狐狸,怨不得夫人被你哄得晕头转向。老爷说了,横竖快些把你带到。”
丑妇哪里容她分辩,像老鹰提小鸡一样,将陈五可带进了陈家正房,陈老爷的居处——荣喜堂外。
五可自妇人的腋下探出小脑袋,发现荣喜堂外站满了人,却都如泥雕般肃穆而立,不发一言。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有关自己的。陈五可暗自思考。一直听说陈老爷病势沉重,柳氏怕自己的出现刺激到他。所以虽然让自己进了陈园,做了五小姐,却始终不曾让自己来喜荣堂来拜见。如今,看这形势,一定是有人告诉了陈老爷自己在园里的事,所以陈俊恒病猫要发威了吧!或许是三锦四绣又去告自己私会陈无垢的状,陈俊恒要从重处罚?
她正在胡思乱想,不防丑妇早已进了门,猛然将她抛倒在地。她挣扎着要起来,丑妇又给了她一脚,她只好屈膝跪了下去。
好疼!五可抬头,很生气地白了丑妇一眼,丑妇却不理她。早已闪开身规规矩矩站在一众婆子中间。
五可不动声色地转动眼珠,四下瞧看。喜荣堂还真不小,尽管四周站满了乌鸦鸦的人群。竟然还能腾出场子让自己跪。喜荣堂的正座上,坐着一个面色腊黄的中年男子,由三姨娘搀扶着,一脸怒容。侧座上是柳氏,望望自己,又看向陈俊恒,惶恐地唤了一声“老爷,”似有话要讲,陈老爷却哼的一声将脸地转向一旁,不去看她。
那一定是陈老爷了,可儿的爹爹。五可躬身磕了个头:“女儿五可拜见爹爹。”
五可这个动作一出,陈老爷立马大发雷庭,嘴唇哆嗦,颤着手指着五可骂道:“你怎么还不死!你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小杂种,竟敢管我叫爹?来人哪,给我乱棍打死!”
柳氏重重地喊了声 “老爷,”言语间有些愠怒:“老爷莫不是病得胡涂了。她是老爷与那谢氏秋娘生下的女儿,谢氏虽然对老爷做下那伤天害理之事,但妾身怜惜这孩子是老爷的亲生骨肉,为免老爷知道生气,我就私下做主将这孩子接了回来。妾身知道,老爷为这个生我的气,可我还是不能让老爷的骨肉沦落在外受苦受难。”
三姨娘抚了抚陈俊恒的背,眯眼瞧着柳氏笑,笑得有些古怪:“夫人怎么就知道这孩子就是老爷的亲生骨血。才刚进门几日就被封了五小姐,穿金带银的。老爷,这小贱人的命,竟比我们三锦还金贵着呢。那苏州锦,我们三锦十三了一次没上过身,夫人却巴巴地拿出来就给她做了身簇新的衣裳,您看夫人是不是有点胳膊肘往外拐。”
“三姨娘,这里可是你乱说话的地方?”柳氏沉声喝道。三姨娘却如同没听到一般,冲着人群中喊道:“王管家,让单小二把人带进来。”
一个圆脸的胖子应了一声出去。喜荣堂内除了陈老爷和三姨娘,其余的人都面面相觑,末了都回身盯着门口。
13 撞柱
半晌,一个仆人装束的后生拖拖拉拉地带进一个书生。那书生可能经过长途跋涉,干瘦干瘦的,一脸倦容。
“老爷,这便是那沧州来的秋月寒,他口口声声说五——那谢氏所生的丫头是他亲生女儿。”说着话,单小二极其伶俐地暗中踢了书生一脚。
“见过陈老爷。”秋月寒瑟缩着给陈俊恒行了个礼,然后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忽然间,他的牢牢地盯住那双膝跪地,只着了中衣,光着小脚丫的小小女孩身上。
“可儿啊可儿,我的好女儿,我可找到你了,你同你的娘亲受苦了。”秋月寒奔到五可面前,扑上来就要拥住五可。
“你是哪个,我不识得你,更不是你的女儿。你快快离开,去别处寻她!”五可敏捷地躲开他的拥抱,满脸的戒备与惶惑。天知道,谁来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先是顾妈妈,春纤画眉都突兀的不见了。猝然间被抓来,陈老爷不认自己也就罢了,巧不巧的又跑出来个落魄书生说是自己的亲爹?难道谢秋娘真的曾经这书生成婚,却要来山东找陈俊恒行骗!
不!她马上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想。谢秋娘是个专情而执拗的古典女子,她不会用生命开这样的玩笑。那么这书生一定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专门冲自己来的。
“可儿啊,怎么你也同你娘亲一样,不认爹爹。本来我们一家三口,生活虽然艰辛些,却也是自得其乐。可是自从我前年科考不第,你那娘亲就变了脸色,后来竟然带了你不辞而别。我一路风尘前来寻你们,却听说了你娘已然去了,你也入了陈园做起了五小姐。可儿,荣华富贵虽好,却不能强求,你不是富贵命的人,且随爹爹回家去罢。”秋月寒拉扯着可儿。
“你是哪来的呆书生,我并不认得你,这里并不是你能来的地方,你快些走吧,若不然,对你我都没什么益处!”五可苦苦挣脱,试图劝解那书生迷途知返,谁知那书生执迷不悟。
谁说书生都手无缚鸡之力?那一定是古人的错觉。五可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挣了半天竟然也没挣开,竟然让秋月寒将她脱出有两三米远。
五可怒了,两世为人,何曾受过这种虐待。她猛抓住书生的胳膊,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书生嗷的一声撒了手,弓身颓废地半跪在地上,呲牙咧嘴地撸开袖子,上面有两道明显的齿痕,甚至有细小的血丝渗出。书生紧捂住伤处,凶神恶煞似地瞪向五可,哪里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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