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地说。
云素裳见栾梦平的目光也朝她这边看过来,心下不禁更是焦急,只得转过去不敢看他:“三哥哥一直对我很好的。”
“丫头,别装糊涂,他的心思,你不懂?”铭瑄公主爽朗地笑着,那笑声似乎连云素裳心中的阴霾都赶走了,她沉郁的脸上终于也渐渐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微笑。
“三公主,请不要拿裳儿开玩笑。”栾梦平低低地叹了一声,忽然站起身来,不等铭瑄公主允许,便径自“告退”出去了。
云素裳既觉得好笑,又晕有几分尴尬,不禁带着几分怨气看着这位其实并不如何亲近的皇姐。
只剩两人相对枯坐时,铭瑄公主终于收起了脸上夸张的笑容,带着几分惆怅说:“裳儿,我们似乎从来没有这样亲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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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你是否已释怀?
云素裳顿觉惆怅:“确实如此。”
铭瑄公主感慨地说:“从前的时候,有那么多亲人在,总觉得所谓的亲情算不得什么,因为我们什么都有……父皇有那么多妃子,那么多儿女,当时我甚至想,如果没有你们这些人该有多好?可是后来,一经离乱,这世上竟只剩了你我二人,虽是相隔天涯,却只能相依为命。”
云素裳怅怅地叹了一声:“若无皇姐照料,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得住。”
“你一直很坚强,裳儿。”铭瑄公主认真地说。
云素裳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坚强过。一直以来,她都是懦弱的、无能为力的。她只能任凭别人替她安排好一切,随波逐流,毫无反抗之力。
“裳儿,”铭瑄公主似乎看出了她的惆怅,“你比我想象的坚强得多。宫中那些苦楚,寻常人能承受得住已是奇迹,你却还要在宫中为我们做那么多事……你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有多愧疚。本来应该是由我来保护你的,我却为了大业不得不把你放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云素裳幽幽地笑了起来。
从前在浣衣局时,她确实曾经怨恨过,为什么自己要为了所谓的大业而受皇姐摆布,为什么要生活在这个蝼蚁不如的地方。
当时她曾想,会不会有一日,皇姐为她今日所做的一切感到后悔?
如今,知道了她的答案,她却也并未感到如何畅快。
有些路走过了便是走过了,后悔也罢难过也罢,人都是回不去的。
而且,即使再来一次选择的机会,她相信皇姐还是会毫不迟疑地将她送进深宫,还是会带着那些抱就了必死之心的仁人志士拼尽最后一滴血。因为,那是她的责任,与生俱来,义不容辞。
曾经享受了天下的尊养,便要为天下负起责任,即便身为女子,仍是逃脱不了这样的宿命。
所以云素裳早已经不怨她了。
铭瑄公主的神情有些幽远:“我知道你在宫中受了许多苦楚,其实若非有你,我们的人也许早已经心灰意冷……是你的坚强给了我们坚持下去的勇气,虽然最终的结局仍然是失败,但我们已尽力,便无需痛悔。”
是吗?
云素裳不知道那些埋骨沙场的将士们是否曾经后悔过。一个人若有机会为信念而牺牲,那绝对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人固有一死,只有死得其所时,才可以问心无愧地喊一声“快哉”。
但是无疑,铭瑄公主的劝解让她的心里好过了一些。
这青青山峦,也许便是她们今后的埋骨之地。这样也好,从此也便算是有了归宿。努力过,虽然并未成功,也已问心无愧。
“裳儿。”铭瑄公主定定地看着云素裳,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
“嗯。”云素裳淡淡地应道。
铭瑄公主的眼中有着显而易见的迷茫:“你有没有觉得很失落,毕竟受了那么长时间的苦,最后得到的却是一场空,你精心守护的一切……”
“也许……有一点。”云素裳迟疑了一下,终于坦诚地答道。
但说完之后她自己却浅浅地笑了起来。
似乎,说出口,也就过去了。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不管从前为之付过多少努力,一旦决定放弃的时候,能够不拖泥带水,才是真正的洒脱。
“皇姐,那块破石头还在浣衣局地底下埋着呢,那个可怜的胖嬷嬷还在守着它……咱们真的不要了吗?”云素裳半开玩笑地问道。
铭瑄公主笑得开怀:“你自己也说了,一块破石头而已。难不成咱还抱着一块破石头去死吗?”
云素裳也跟着舒畅地笑了起来:“破石头,我早就烦了它了!在那儿埋着也好,秦家父子找它一辈子,挖地三尺也不可能找到!让他们着急去,我们只管看热闹!”
“没错,也许等几千几万年过去,不一定是哪一朝的后人挖到那石头,还会嫌它镇纸太大、垫屁股太小呢!其实有没有那块石头,究竟有什么重要?都是那些闲来无事的人兴风作浪罢了!”铭瑄公主带着调皮的笑意说。
云素裳听到皇姐竟然把传国玉玺说成是垫屁股都嫌小的东西,不禁也跟着笑得更开坏了。
“裳儿,你对秦家父子……是否已经释怀?”铭瑄公主迟疑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云素裳怔了一怔,半晌方低低地道:“我不记得了。”
心中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荡起了层层波澜。
秦家父子?
那个死去的老贼秦川,她确实早已忘记,可是如今坐在金銮殿上的那一个呢?
秦翰飞……
直到离开宫中的那一刻,她还是没有能够说服自己坦然地面对他,所以,如果此刻说是放下了,连她自己都是不会相信的吧?
长春宫中的那些日子,之所以那样尴尬,之所以那样懒散颓丧,说到底,都是因为还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他罢了。
他会知道吗?
也许这对于他,已经不重要了。于他而言,有什么能比得上如今的江山在手,如今的君临天下带来的畅快?
他想要的一切都有了。
江山、美人、朝臣的敬服、千秋的盛誉……
相比之下,她只是一粒小小的草芥,他原是不必沾染的,自然也便可以随手拂去,再不回顾。
身份所限,两人注定无缘相携。既不能相濡以沫,为何不能相忘于江湖?
云素裳唇角的弧度缓缓地扬起,带着一丝丝凉意:“我会……尽快释怀。”
铭瑄公主微笑点头,眉梢却有着藏不住的担忧。
很多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而已。
她知道这个坚韧的幼妹,在那深宫之中是如何苦苦挣扎,也知道她受过多少折辱遭过多少磨难,她只是不知道,她心上的伤痕有多深。
伺候,她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陪着她的妹妹,忘记那一段不堪的岁月了。
幸好,山中最不缺少的,便是这漫长的永无尽头的岁月。
有什么伤痛,是这岁月带不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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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闲居
于是,云素裳便在这深山之中,在这个山明水秀的地方,悠闲地住了下来。
同样是镇日无事,昔日在婉云轩时,只觉得几乎整个人身上都长了霉。不愿动、不想动,也动不了。
如今却完全成了另外一番气象。
这山间的一草一木,都是清新而活泼的,云素裳时常会整日整日地在山林间流连。
那些算不上明艳却生气勃勃的闲花野草,那些毛色并不鲜亮却浑身透着机灵劲的野鸟野兔,那些远不如宫中池水明秀,却成日欢快地奔流不已的溪水……
在这山中,每走一步便会看到不同的风景,当然,也会有不同的心情。
她可以感到欣喜、感动、宁谧、安详……却唯独不会感觉到茫然和无助。
因为上天对它的子民是爱惜的,它永远不会让你感觉到无助。
若你有了这样的感慨,那必是你的同类,那些贪心不足的“别人”让你为难了。
如今的云素裳,自然不会再有任何为难之处。
虽然出门时身后再也不会有浩浩荡荡的一群侍从跟随,她却反而觉得松快了不少。
寨子里住的都是从前的旧部,都是宁死不肯顺从沐德皇朝的那些前朝的遗老遗少。大概是由于铭瑄公主的吩咐,他们虽见到云素裳时仍是十分虔敬,却不会再以仆从自居。如今这寨子里,尊卑并非十分分明,便是铭瑄公主和云素裳,也总要尽力做一些活计,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众人的照顾。
云素裳是做惯了粗活的,虽说这两年身子懒了,担水劈柴的粗活不想再做,但纺线织布、洗衣做饭,样样不在话下,看得寨子里的人个个惊讶不已,铭瑄公主更是时常感到心头发酸。
自从大业皇朝亡国,这位受尽宠爱的小九妹便已经彻底放弃了公主身份,而她,却还是高高在上地享受了那么多年,这让她越发感到歉意满满。
云素裳做得却很开心。
即使是从前在宫中,浣衣局的那段日子也算得上是最美好的了。
至少那里,没有让她一提起来就感到颤栗的东西,也没有让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人。
这样一天天地劳作下去,云素裳脸上的笑影越来越多了。
看得出,寨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着十分痛苦的过去,但每一个人都在很努力地笑,很努力地让自己变得快乐起来。
时间长了,云素裳甚至可以与寨子里的孩子们一起打打闹闹了,虽然她还是话不多,但人人都喜欢她,只要她出们,便总有孩子缠着她说笑打闹,时而也会有哪一家的婶子大娘们来拉她一同去河边淘米洗衣。
铭瑄公主跟寨子里的人讲过多次,如今她们已不再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了,可以称呼名字即可,但大伙儿似乎都有些不愿,争执一阵之后,终于改了叫做“三小姐”和“九小姐”。
云素裳不知道皇姐对此作何感想,但她自己,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有过那么一瞬间的错愕。
大业皇朝的习俗,未嫁的女儿家自然是可以称为“小姐”的,但已出嫁的女子,只有陪嫁的侍婢和仆从是终身不必改称呼的。
如今仍被这样多的人称为“九小姐”,让她恍惚间有种错觉,误以为自己还是一个养在深闺之中不知世间忧愁的女儿家。
她曾问过皇姐,会不会对这个称呼感到尴尬,铭瑄公主却说,一个称呼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可以不放在心上吗?云素裳分明看到,姐姐在低头的一瞬间,眼中闪过盈盈的水光。
这一刻,她想到了什么?也许她想起了远在北番的两个儿子,也许她想到了那个曾经愿意为了她而冒险与沐德皇朝一战的男人,也许……
云素裳并不敢问。她只知道,无论皇姐想起的人是谁,今生都是不可能再见的了。
而她自己呢?
云素裳不敢想。
她年已十六,在民间这或许是一个尚可称得上是“年幼”的年纪,但在皇家,十三四岁下嫁的公主比比皆是。而她……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竭力避免提起沐德皇朝,提起那个此刻正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的男人。而她也如他们所期望的,正在竭力将那人忘掉。
栾梦平还是一如既往地殷勤,寨中众人也俱是知道他的心意,每逢他来时,便总有几个女人或孩子向云素裳挤眉弄眼,说着些不咸不淡的俏皮话。
就连铭瑄公主,也反复试探过她的心意,但云素裳却只感到恐慌。
虽然她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在怕什么。她只知道,如今她已是连栾梦平的面都不愿见了。
不愿看到他那炽热的目光,不愿听他那些痛苦的呢喃,不愿见他一次次追问、一次次质疑。
她是否仍存着幻想?也许。
她是否仍放不下京城里的那个人?也许。
有什么不对么?女人总是很难忘记自己第一个爱上的人,哪怕被他害得遍体鳞伤,也没有办法戒掉。
这不是她的罪,她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长了,栾梦平也渐渐地平静下来。他不再质疑不再追问,却总是适时地出现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平静地帮她做好一切,然后暖暖地一笑,默然走开。
后来,连铭瑄公主都忍不住感到歉然了。
云素裳却只是不为所动。她的眼睛看得到栾梦平所做的一切,也看得到他眼中的热切与迟疑,但她的心将自己藏了起来,拒绝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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