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
这婉云轩如今已经是一处死地,外面的风是半点也吹不过来,她又岂会去留心什么吃食什么饮馔?有心起身的时候便吃上一两口,无心时也就罢了。
每日送饮食过来的宫人总是一声不吭地把上一顿剩下的饭菜装在食盒里带走,连半点痕迹也不会留下。云素裳有时会痴痴地想,她这里的一餐一饮,会有人关心吗?
若说有,她却总觉得长日漫漫,永无尽头,再不会有半个人来跟她说一句闲话;若说没有,这一日三餐却总是齐备的,并不曾少过她一茶一饭。
自幼生活在宫中,见惯了失势宫人的悲惨处境,她知道,此刻的她,便是饿死在婉云轩,也该不会激起半点波澜才对,可此番她的境遇,却又不像是有半点饿死的可能。
沐德皇朝的宫人,会对失势的女人有这样多的同情和关照吗?
那一日婉云轩所有的宫人都被遣了出去,舒姑姑、诗筠、鹊儿、凤儿、桃儿杏儿她们,究竟都被发配到了什么地方,她不知道,也无从知道。
如今的她们,有没有被自己牵连受苦?是否已经被安排去侍奉别的主子?在别的主子那里,有无被责打惩罚?
这宫中寂寂岁月,细思起来只有一个“苦”字。别处宫中规矩多,不知她们能否受得住?
从今以后,她大概是无缘再见到她们了。不知她们的心里,可会恨她这个没出息的主子?她自入宫以来,身份大起大落,却从未给下人们带来过半点好处。除了担惊受怕,除了学得一身刁钻功夫之外,她们还从她这里得到过什么?
可惜的是,前尘影事,俱都如烟了。如果上天有灵,但愿可保佑她的故人们在这宫中平安度日吧。
至于她自己……还有什么可想的吗?此生所有的祸福,到如今都已是尽了。
看着窗外的繁花落尽了一茬又一茬,时间已是进入了盛夏,春日的姹紫嫣红,都已是不复存在的了。昔日花木葳蕤的院中,如今野草已经高过了花枝去,也无人来管。云素裳看着牡丹花枝上长出尖尖的果实来,便知这一年的繁春,就这样生生虚度了。
殿中各处都积了许多灰尘,残败得好像从未有人居住过。云素裳连饮食尚且无心,自然不会有闲情起身去打扫。她便权当自己是死的,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有时会觉得,她原不过是这婉云轩中的一缕游魂。如果在某一个阳光过分强烈的早晨醒来的时候,发现榻上躺着的是自己干枯而布满尘埃的尸体,她半点都不会觉得奇怪。
这样活下去,人总有一天会变成蘑菇的吧?
云素裳却也不着急。这种等得发霉的日子,总该有个尽头,而她,等的就是这个尽头。
两个月早已经过去了,秦翰飞是不是高估了他自己?毕竟已经撑过了两个月,无论皇姐之事能否成功,这一局,都算不得惨败。
云素裳有的是耐心,但在外面的,却未必能像她这样从容淡定吧?
这两个月,不知前方将士死伤如何?会不会有百姓为着战事而流离失所?
有时云素裳会想,作为唯一可以与她接触到的人,那些一言不发地进来送饮食的宫人,会不会有一个是大业皇朝的人,会不会有一个给她带来一点半点的消息?
有时她兴致好了,会起身去看一眼那些吃食、那些杯盘、那些银筷,却从未在其中发现过任何端倪。
于是云素裳便死心了。
等吧。
等到外面的消息再也隐瞒不住时,自然有人会来告诉她的。
她并不敢期待这刚刚立稳了根基的新王朝再来一次改朝换代,所以只能期盼在未来的某一日,几个凶神恶煞的侍卫闯进殿来,不由分说将她拖了出去,拉到城墙上,对着城下的万千百姓喊一声:妖姬祸国,死有余辜。
然后她便可以在屠刀落下之前,学着当年父皇的样子,从高高的城墙上纵身跃下,红衣如血,夺尽残阳的光辉。
那时的婉云轩中,必定会成为真正的死地。
当这最后的一方软榻被尘埃侵占的时候,婉云轩的两朝繁华,也便可以彻底落幕了。
也许在很多很多年后的一天,一位多情的帝王会着人走进这婉云轩,擦净那厚厚的尘土,铲除那丛生的杂草,将里里外外修葺一新之后,带着他的宠妃住进来,告诉她,这个地方离勤政殿近,住在这里,便有着享不尽的荣华。
宫墙为主,身为客。
人的血肉之躯,不过只有短短几十年可以消耗,而宫中女子的生命更是短暂,皇帝的眼睛看得到你,你便是活的,等他永远不会再看你时,你便死了。
这宫中之事,原本都是极简单的,对吗?
流光无情,很多年后,还有谁会记得宫中曾经有个盛极一时的妖姬云氏,一笑倾国,曾使君王不早朝?
很多年后,还有谁会知道一个早已消亡在历史的云烟之中的王朝,还会有一个女子手捧传国玉玺,在这步步杀机的宫中,以一己之力苦苦支撑?
煊赫如大业皇朝,也不过百年便化为云烟,仅余两个不甘心的女子,一个在北番餐风露宿,一个在深宫步履维艰,只为着那一番推卸不掉的责任。唯有化身为泥,方能放下重担,岂非凄凉已极?
一朝一国尚且如此,一个人的生死,还有什么是看不透的?
窗外的日出日落,每日里已经看厌了,窗台上的燕泥已是积下了许多,想必那些多事的禽鸟,也将这婉云轩当做了一处无人居住的死地,当做了这宫中繁华之外的一处寂寞之所了吧?
遍地繁华,斯人独憔悴。
一世容华,一世盛宠,灿如烟花,落尽哀凉。
本部小说来自看書網
第160章 长春宫皇后
在这样的日子终于走到了尽头的时候,云素裳觉得,哪怕即刻就让她去了刀山火海,那也是幸福的了。
婉云轩的大门,在紧紧地关闭了数月之后,终于被大大方方地敞开,迎来了外面的第一缕阳光。
云素裳微微眯起眼睛,却仍是看不清站在门外的人。
那居中的一道人影渐渐走近,在云素裳的榻前,慢慢地屈身跪了下来:“奴才小豆子,参见娘娘。”
“小豆子?”云素裳有些意外,却又觉得是意料之中。
事到如今,他连亲自来一趟,都不肯了吗?
小豆子见她始终闭目不语,猜不透她心中所想,只好仍然恭敬地伏在地上:“是。奴才奉旨,前来请娘娘移驾。”
云素裳慢慢地坐起身来:“移驾?去哪里?这婉云轩,已经是宫中最冷的地方了。莫非……此刻便要送我上路吗?”
“娘娘,圣旨下,请您移驾长春宫。”小豆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说。
看来这婉云轩的清冷,真是吓到这孩子了呢。云素裳悠悠地想着。
不过——长春宫,那是什么地方?
见云素裳始终兴趣缺缺的样子,小豆子只好硬着头皮起身,自作主张要去搀扶她:“娘娘有所不知,昔年昭华宫走水,已是毁损大半,不及修葺。如今皇上吩咐修缮了长春宫,作为皇后起居之所,现下万事齐备,只等娘娘移驾了。”
云素裳的眉头越皱越紧:“长春宫,皇后居所?那么你带我去做什么?皇后是谁?为什么皇上自己不发落我,却要交给皇后?”
“哎哟,我的娘娘哎——”小豆子忍不住叫了起来,“您怎么还不明白,长春宫是皇上特意为您收拾出来的,意指君恩常在,那是给您住的地方,您就是咱们沐德皇朝的一国之母,谁敢发落您啊!”
云素裳闻言只是怔怔的,竟好像是没有听懂的样子。
小豆子见状不禁发了急,忙屈膝重新跪下,咚咚咚地磕了好几个头:“奴才一时高兴糊涂了,还没来得及向主子道喜呢!圣旨一会儿就下,到时候恐怕还要有别的小猴儿崽子向娘娘讨彩头呢,这头一个报喜信儿的荣耀,奴才可绝不能让别人沾了去!”
云素裳淡淡地点了点头,似是对这个消息浑不在意:“既是这样,即刻便动身吧。婉云轩里的东西不吉利,不便赏你,日后我在长春宫看见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再给你留着,算你这第一个报喜信儿的彩头。”
小豆子忙夸张地磕了个头,又说了一长串的吉利话,可云素裳的神情一直冷冷的,看不出半点喜色,小豆子说到最后自己也觉得没意思起来,只好讪讪地住了嘴。
在小豆子的搀扶下慢慢地走出宫门,云素裳不禁再一次眯了一下眼睛。
见惯了黑暗,竟连这日光,也觉得有些不喜了。
小豆子殷勤地吩咐小太监将软轿抬到门口,亲自扶了云素裳上去,又板着脸呵斥小太监们:“仔细着点脚下,若滑了一下半下的,颠着了主子,你们有九条命都不够赔!”
小太监们一个个都恭敬地应下了,云素裳却险些没有笑出声来。
她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尊贵了?方才还是生死无人问,一转眼就变成颠一下就要小太监以死抵罪的稀罕物件儿了。就算是这人间有大起大落的,到她这种程度也就算是尽了!
软轿晃晃悠悠的,走得很慢,似乎有意让她看尽这宫中繁华一样。
云素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婉云轩中的遍地荒芜,再看看外面的红花绿柳,只觉得什么都一样无趣。
都是死的。
软轿被小太监们高高地扛在肩上,视野非常开阔。云素裳几乎可以越过宫墙看到任何一处宫苑内里的光景。
除了婉云轩已是荒废之外,别处景致,俱都依旧。
很多年没有在宫中坐过这样的软轿了,这样高高在上的滋味,竟已是全然陌生的了。
还记得幼时在父皇或者母妃的怀抱之中,由谨慎的小太监们抬着,到各处宫里闲走,到御花园里玩耍……那时的她,是真正快乐的,那时她以为,这世上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充满着欢声笑语,那时她不懂,这世上竟有解不开困境,竟有化不尽的忧伤。
一经丧乱,金枝玉叶变为丧家之犬,这世上所有的艰难、所有的丑恶,所有不美好的东西,一股脑儿地都到了眼前来。
到如今么……
到如今所有的荣耀与屈辱,都是秦翰飞给她的,有些东西看上去很美好,有些东西看上去很可怕,但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水里的倒影儿,晃晃悠悠的,怎么看都觉得不真实。
所以受罚受辱的时候,她没有觉得屈辱难忍;盛宠之下,她也并不觉得有多荣耀。
她不过是戏台之上的皮影,唱念做打都是别人的手在操控着,别人的嗓子在咿呀着,要她高兴时她便高兴,要她哭泣时她便哭泣,半点也由不得自己。
闲的时候她会想,秦翰飞要的是这样的一个她吗?
每次这样想的时候,云素裳都会在心里狠狠地鄙视自己一下。
其实不是不知道的。秦翰飞并不在乎她是怎样一个人。只要她的前朝公主身份在,只要她的“天女”身份在就可以了。这一次突然要立她为后,究竟立的是那个与他相知相许的宫女云儿,还是身份尊贵的“天女”云素裳,答案不问可知。
若是哪一日这几个身份成为了他的累赘,他也会毫不迟疑地将它们,连同只剩了一个空壳子的她,一起抛却了的。
帝王之家的恩情,她并非不懂,却总奢望着自己可以成为例外。
其实成为了例外又怎么样?前朝唯一的例外,便是她的母妃,那个捧出一片真心来与一个身为君王的男人倾心相爱的女子,最终得到的结局是什么呢?
一朝身死,零落成泥,为她陪葬的是一个如日中天的王朝,和千千万万无辜百姓的生命。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有些事情不能想,有些话不能说。一旦将什么东西都摆到了面上来,则揭开皮剔出骨,看什么都鲜血淋淋的,再没了半分美好可言。
长春宫么……
看来她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不知这一线残生,究竟要了断在哪一处宫殿里,才是秦翰飞想要看到的结果呢?
本文来自看书辋小说
第161章 世上已千年
长春宫中,一进门便是呼啦啦一大片宫人内侍跪迎,刚刚从轿上下来的云素裳一时有些眼花,竟险些以为是前朝宫中那片煊赫一时的热闹了。
小豆子见云素裳只管呆愣着不说话,只好凑上前来解说道:“娘娘,长春宫中奴才们都在这儿了,有几个是您从前使唤过的,有些是原在这里洒扫的下人,还有些是皇上特意从各处挑了给您送过来的。奴才看着都还算机灵,您看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94页 当前第
76页
目录 上一页 ← 76/94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