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的宫中传出了好远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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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96.女生寝室内战
自那日之后,献城的每一个瞬间,无时无刻不在云素裳的脑海中重现。
她知道自己的一番跪地乞怜,已经寒了天下仁人志士的心,至于后来随贼人回宫甘心为奴侍奉,定是让人连寒心都不屑了。
苟且偷生,放在普通人身上尚且令人不齿,何况于她?
天色将晚了,西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她身上不知被汗水和鲜血浸透过多少遍的衣裳紧紧地贴在身上,冷硬如铁。
还要坚持多久?
这样的坚持,还有意义吗?在敌人股掌之间的垂死挣扎,只会给他们增添笑料罢了。
她不会忘记那一日闫逆的笑脸,以及那双阴冷的眼睛。
那一日回到宫中,那老贼紧紧地盯着她,像毒蛇盯住瑟瑟发抖的小鼠:“别以为孤不知道你的主意——就凭你,简直痴心妄想。”
她有种被打回原形的狼狈。
他知道的。
他自然知道。在这样的一只老狐狸面前,她的那些把戏,实在太幼稚了些。
所以她无需再伪装卑微。
她霍然起身,迎上他阴鸷的目光:“就算是痴心妄想好了!老贼,你现在杀了我便罢,只要我云素裳有一口气在,你这篡来的位子,便不可能坐得安稳!”
“是么?”那老贼不怒反笑:“谁说孤这位子是篡来的?昭德皇帝暴病身亡,因身后无子,传位于孤,有何不可?”
这般颠倒黑白!
她压抑了一整天的悲愤和屈辱几乎要从眼中喷薄而出,胀得她的双目涩涩地刺痛不已:“便是父皇身后无子,也断断没有传位于你之理,你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吗?”
那老贼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震得父皇用过的龙书案嗡嗡作响:“有何不可?孤是他唯一的结义兄弟,又是儿女亲家,出能征战沙场入能震慑朝堂,传位于孤,不比传位于你这小小女娃更令人信服么?”
她很想开口反驳,却悲哀地发现他的弥天大谎似乎无懈可击。昔年父皇与神武将军胜似亲兄弟的情谊,一直是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佳话,以至于老贼起兵谋逆时,竟有那样多的人在猜测,这其中是否另有内情。何况大业王朝女子身份向来卑微,若父皇当真舍弃爱女而传位于他,也并非不可能!
生在皇家,她早已知道所谓的真相不过是史官手中的玩偶。如今他是王,有哪个史官敢于记载真相?千百年后,人们只会相信纸上的文字,究竟孰是孰非,还有谁会关心?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比父皇跳下城楼的那一刻尤甚。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将父皇所有的一切都收入囊中的准备啊!
原来,父皇最为宝贵的一切:他的天下,他的荣耀,他的最珍爱的女儿,最终都陪葬了当年那份一厢情愿的“兄弟情谊”!
是不是很可笑?
疾驰之中,云素裳僵直的手臂渐渐从马颈上滑脱,她知道自己应该做的是竭力收紧双臂,调整姿势,可是……
体力到底不支,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终是很没有出息地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的时候,抬眼已是沉沉的夜幕。
本以为断然无幸,没想到竟然还能醒来。这条命,出乎意料地硬呢。
“喝点水吧。”师傅用枯枝似的手,递过一个树叶卷成的尖筒。
“这是哪里?”虽然已经焦渴万分,但看看筒里黄褐的颜色,云素裳还是皱着眉头将水递了回去。
楚恒也不勉强她,只是深锁眉头,半晌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
于是她便知道,他们已是无路可走了。
不必问也知道随行的人都去了哪里。这一路上,她的侍卫每到岔路便减少一半,遇上追兵更是死伤难免,她早已从最初的担忧到最终习以为常。
如今终于只剩下师徒二人,一个老迈一个稚弱,便有枪林箭雨,也再不会有人能替她们挡下了。
到底,还是到了走投无路的这一步吗?她究竟在坚持什么?她的白发苍苍的师傅,又在坚持什么?
此刻的她,是不会有力气再爬上马背了,师傅的情况只怕比她更糟。这样的他们,除了等死,还能做什么?
便不被贼兵找到,也只好在这里等着喂那荒山中的豺狼虎豹罢了。
“这就绝望了?”楚恒苍老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鄙夷。
无奈经过这连日的变故,云素裳一颗心早已麻木,这种程度的嘲讽,对她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不绝望,又能如何?凭我们两个人,活下去已是奢望,拿什么跟那老贼斗?”云素裳觉得有些好笑。父皇一生自负英明,却在逆贼手中一败涂地,她一介弱质女流能做什么?他们凭什么认定她可以挽狂澜于既倒?
她不配做父皇的女儿?也许吧。她是御花园暖房中的花朵,柔弱是与生俱来的特质,难道经风历雨就可以变成铁干虬枝的乔木吗?
实在是太天真了呢。
楚恒默然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等着挨骂的云素裳反倒有些不自在。她这样没出息,作为师傅他不该疾言厉色地骂她吗?
“公主,你要知道,很多时候,人都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
不可为?原来师傅也知此事不可为吗?
是啊,一个势单力孤的女孩子,纵即使有着皇室的身份,又能做什么?父皇以帝王之尊尚且不能保住他的江山,她又能如何?
何况,如今天下人眼中的她,只怕早已是一个为了苟活性命可以忘记仇恨忘记尊严,向贼人摇尾乞怜的可怜虫吧?
这样的她,如何能让人信服,如何能带领她的臣民夺回她云家天下?
不过是,笑话一场罢了。
这个现实,师傅也知道的吧?那些牺牲了的侍卫,他们知道吗?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不可为而甘愿为之舍弃生命,这是怎样的坚持?
刚刚打了退堂鼓的云素裳,脸上顿时有些发烧。师傅和侍卫们尚且愿意为了这个“不可为”的事业而舍弃生命,她反而要第一个放弃吗?
大业皇室的儿女,何时这样不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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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柳暗花明一线生机
接下来的几天,楚恒并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火急火燎地催着赶路,这让云素裳悄悄地松了口气。
说真的,她对师傅和遗老们费尽心机助她逃出宫来的做法并不十分认同。相比之下,她宁可留在宫里面对那老贼阴冷的目光,也不愿这样漫无目的地在马背上颠簸。不过是猫捉耗子的游戏罢了,那耗子跑得远一点,只会让猫更高兴,难道真的有机会逃得掉吗?
经过这些日子的试探,云素裳已经很确信自己对那老贼而言还是有某些不可告人的用途的,所以留在那老贼身边至少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但逃出他的视线反而不一定了。师傅真的知道他们接下来应该怎么走吗?
连续几天的早出晚归之后,在一个清冷的夜里,一身风霜的楚恒终于带了个陌生人回来。
见到那人时,云素裳忽然开始觉得窘迫。
深山里的这座茅屋不知是多久以前的猎人废弃的,逃亡中的她原本并不觉得难以忍受,但那人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仅仅一个俯身的动作,便让云素裳恨不能钻到地缝里去。
那样一个清绝高贵的人,怎么可以钻进这般低矮的屋檐?
沉浸在这样沮丧的情绪之中,云素裳甚至完全没有听清师父喋喋不休的聒噪。
还是那来人唤醒了她的意识,只见他温文一笑,屈身施礼:“臣南疆守将秦翰飞,拜见公主。护驾来迟,还望公主恕罪。”
云素裳只觉得自己脸上发烫,嗫嚅半天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看如今的自己,一身下等宫婢的衣衫又脏又破,狼狈地窝在茅檐下的干草堆里,哪里有半分公主的样子?倒是眼前这人,面容清俊气度高华,借着淡淡的月光看去,恍若仙人。
自己这个落难的公主,如何能像从前在宫中那样,雍容高贵地拂一拂广袖,漫不经心地唤一声“免礼”?
落难多日,云素裳却是第一次为自己如今的境遇而感到难堪。一种被称为“羞耻”的情绪,无法抑制地蔓延开来。
楚恒见云素裳有些晃神,只得替她招呼来人起身,哪知那秦翰飞却充耳不闻,仍旧维持着恭谨的姿势,卑微地伏在云素裳的面前。
云素裳涨红着脸,暗暗捏着自己的手臂,竭力维持声音的平静:“秦将军快快请起。”
“谢公主。”秦翰飞再次躬身为礼,这才侧身站了起来。因这茅屋太过矮小,他不得不一直微微垂首,愈加显得恭敬无比。
云素裳尴尬无语,那秦翰飞微微抬了抬眼,竟也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目下逆贼势盛,且请公主移驾南疆暂避锋芒,徐图后事。”
云素裳似懂非懂,见楚恒在后面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忙道:“辛苦秦将军了。”
秦翰飞似是要逃避什么似的,匆忙转身走了出去。楚恒虽觉得他十分失礼,想着如今落难之中不便苛责,也只是微微皱眉,便搀着云素裳跟了出去。
想不到秦翰飞竟带了不少人来。时隔多日再一次体会到出有车马入则扶持的滋味,云素裳只觉得百感交集。
经过家国的剧变,她已经不敢对任何人付出全部的信任,但这个秦翰飞举止进退谦恭有礼,安排调度细致周全,都得到了她不少的好感。
一个在落难的幼主面前都不肯有半分轻慢的人,想必人品不会太差吧?
经过楚恒的介绍,云素裳才知道如今大部分地方的守将都已经归顺了闫胜天那个老贼,剩下的也多数在观望。这个秦翰飞的父亲、南疆太守秦璋,是第一个公然宣称不顺新朝的,虽然附议者寥寥无几,但秦家父子一直在苦苦奔走游说,这也是楚恒第一时间找到他们求救的原因。
不得不说秦翰飞的准备非常充分,一行人化装成商队,大模大样地赶往南疆方向,一路上竟骗过了闫逆的所有盘查,让云素裳对这少年将军的敬重又增添了几分。
想不到穷途末路之时,事情还会有这样的转机,云素裳只觉得如梦似幻。
也许大业皇朝当真气数未尽,所以才会有秦家父子这样的忠义之士挺身而出吧?
到达南疆的时候,云素裳被眼前看到的场面吓了一跳。
原以为既是避难,就该隐瞒身份悄悄入城,谁料自进城开始,一路上人山人海,竟俱是夹道欢迎的人群。
秦翰飞似是猜到了她的担忧,特意亲自过来解释道:“公主无需忧虑,微臣可以性命担保,南疆百姓耿直纯良,绝不会有一人附逆!一路之上委屈公主隐藏身份,是臣下无能,如今公主无须再屈尊迁就任何人!臣此举便是要那老贼知晓,公主已平安移驾至我南疆,他便是有再长的爪牙,对南疆也是无可奈何!”
“真的不需要担心吗?那老贼的本事只怕不小。”云素裳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秦翰飞朗朗一笑,满不在乎:“公主大可放心,南疆早已是铜墙铁壁,进可攻退可守,那老贼便有通天的本事,也定叫他栽在南疆这弹丸之地上!公主只需拭目以待,看那老贼如何一败涂地便好,余事尽有我父子为公主奔走!”
见他说得笃定,云素裳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了下来。这秦翰飞似乎有种让人不得不相信的魅力,许是因为他言谈之间那种天下事尽在掌握的自负吧。这几日云素裳暗暗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见这少年将军全无一般武夫的麤夯蠢笨,反而面容俊秀举止文雅,更多的时候倒像个读书人家的翩翩公子。
想来也是了,秦太守原本便是文士出身,出京外放镇守南疆,硬生生在一个书香门第逼出了武将之才,也实在难为他们了。这样一门忠义,不辞劳苦地守护着边疆,自己有什么理由不信赖,有什么理由不感动?
解开了心结,再次听到百姓的欢呼时,云素裳的脸上便渐渐地绽开了笑容。
南疆的百姓这般诚挚,想必破贼还京,指日可待吧?
车马缓缓前行,终于不必再煞费苦心地假扮商旅,不仅云素裳舒了一口气,就连护送的军士也不由得昂首阔步起来。
所有人中,只有随侍在素裳公主车马前的太傅楚恒眉头紧皱,心事重重地扫视着热情的人群,不知要在其中寻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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