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动听的歌声惊醒，那歌有三个部分，婉转缠绵的、哀怨愤怒的、凄凉悲伤的……”
  高盅举着酒杯，陶醉地闭着眼睛，口中哼着小调，婉转缠绵动听。
  这时听来，萧平途如何能不知，试探地问：“这是当时她唱的歌？”
  “我只记得这段，很好听，对吗？”高盅点点头，神情陶醉变得落寞，饮尽杯中酒，又继续讲道：“那时的我哪懂得什么，歌声刚转入哀怨愤怒的部分，我才回过神，我是在教室阿！半夜的教室阿！怎么会有人在这里唱歌？”
  “想到这里，我当时害怕极了，脑中又想起村里的传说，哪还能听下去！捂着耳朵疯狂地跑出教学楼，那歌声也确实奇怪，我一出教学楼就听不见了。我瘫软在教学楼门口，恐惧地看着耸立的教学楼，我记得清楚，那夜月光很淡，很淡，教学楼看起来只有个轮廓，好像一张狰狞大嘴……”
  “我跑回家……拼命的跑……除了跑我什么都不会……风很冷，仿佛毒蛇缠上身……追着我……紧紧追着我！！”高盅语调低沉，脸色煞白，使劲攥着酒杯，手指失去血色的发白，双眼突起瞪向萧平途，目中却毫无焦距，仿佛目光穿透时间，看向微弱月光下疯狂奔跑的男孩，满脸的恐惧……
  “家，当我看见家里的烛光时，我激动极了，那种死里逃生的感觉……真的很奇怪！可当我将遭遇告诉家人时，得来的不是安慰，而是一顿皮鞭抽打……我病了，病的很重，我攥紧盖在身上的棉被，我对自己说，我不能死……不能死……”
  “足足病了40天，哪怕高烧41°我也硬生生挺了过来，因为我要告诉所有人，我说得是真的，是真的。我跟家人说，家人不信，跟老师说，老师不信，跟伙伴说，伙伴也不信！我证明不了自己，哪怕拉着伙伴半夜进教学楼，那歌声却再也没有响起过！”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所有人都不信，都说你在撒谎，那种慢慢的连自己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撒谎的感觉……”
  “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第006章 思鬼成疾
  高盅疯狂地嘶吼、喝问，萧平途心道不好，这副样子和上午时何等的像！立即起来抱住高盅，别看萧平途体格看起来并不如何强壮，可在工地里练出的一膀子力气可不小，高盅哪怕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
  闹了好一会，高盅才喘着粗气，放弃挣扎，“行了老弟，松开吧！”萧平途将信将疑，试探地松了松力量，果不见高盅挣扎，这才放心坐回去。看着高盅，一连见了两回，也不知幸运还是倒霉。想想自家的霉运，还是倒霉的可能居多。
  “见笑了！我这是情绪病，一犯病我就控制不住！难得有个老弟这样与我有相同经历的，我真的很开心，你相信我说的话，对吗？”
  萧平途苦笑，指了指耳朵说道：“说实话，我真的不想相信。可我的耳朵我的记忆都告诉我，昨夜、我确确实实听见有女人在哭。心惊胆颤的找过去，明明前一秒还听见哭声，可开门的瞬间那哭声消失，教室里也找不到人……”
  刺溜、一口将杯中白酒饮尽，火辣的热流从口腔扩散向胸膛，微晕的脑袋，连提起昨夜也感觉不出什么恐惧，酒壮怂人胆，这句谚语说得真切。
  “别怕！她又不伤人……我今晚和你一起等她！”高盅脸上堆上笑意，眼中迷蒙话锋一转，又讲道：“在别人不信任甚至自己也不信任的眼光中，我长大了，努力学习知识，想在书本中找出‘鬼’的存在，向别人证明，我说得是真的，都是真的！”
  “可失败了，一直失败……期待又失望，希望又绝望，就这样的我患上了情绪病。无论我说什么，再也没人肯相信，听得最多的，只有一句，他有病，他说的你还信！”
  想想家人、想想朋友、同事、同学，萧平途突然觉得，他很幸福，也不是时时在走霉运。起码，他活得自在，即使不如意。
  当然，如果不碰上昨晚的事情，他肯定更自在，更幸福……
  高盅可不知他的诉苦反而让萧平途找到幸福的感觉，一口一口灌掉杯中酒，仿佛那不是高度数的白酒，而是一杯杯白开水，“23岁我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在这里我当上了老师，偶尔夜住在教学楼里，等待，等待！”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等到了，哈哈哈我等到了！”又是那副疯狂的表情，萧平途却并未阻止，他知道高盅完全沉浸在记忆中，高盅这时的表情，就是当时的表情。
  想想也难怪疯狂，被怀疑，被否定，在白眼中坚持等待而又等来了，即使等来的这东西并不是让人赏心悦目的存在，可那种等候多年终于得偿所愿的感觉，本身就值得疯狂。
  “那是02年11月26日的夜晚。说来也是缘分，那天我的备课本落在学校，对于别人这里是禁区，我却巴不得碰见她。于是我冒着大风回来取备课本，那夜与十二年前一样，月光很淡，很淡……”
  “我听见了……歌声好听，连哭泣的声音也很好听……”高盅眯起眼睛，回味。
  萧平途看得发怵，被酒麻醉的脑袋一下惊醒，半认真半开玩笑道：“你这家伙，别这副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上她……”
  “说、说什么那！”高盅干笑，躲避萧平途目光似地抬手喝酒，那动作大得很，幾乎将整个脸挡住，缓了会才继续讲道：“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可左等右等却没等来她，却听见一个男人尖叫……”
  当当当、一阵平缓有序的敲门响音。
  “唔？方挣？”方挣的特异敲门让萧平途记忆甚深，转头看向窗外，外面早彻底黑暗，这时候怎么会来人。
  打开门，映目的真是方挣，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一如早上时的模样。
  “方挣？你消失了大半天怎么来这里？”高盅醉眼惺忪，再一打量又惊讶问道：“你带着棉被，这是……”
  方挣儒雅地淡笑，解释道：“我请假这大半天是处理家里的事情。家里暂时住不了，又知道萧老师这里一个人，才想过来借住，可这里……”看向门内，方挣自然看见房内高盅铺出的另一个床铺，疑惑地看向萧平途与高盅。
  “高老师怕我刚来一个人害怕，主动过来陪我，我们正在吃饭，方老师要不要一起？”萧平途从容面对，又稍稍解释，又轻飘飘地一言带过，将问题推回方挣。说实话，他心底疑惑，高盅也就罢了，毕竟算有正当理由。可刚见过一面的方挣来借住，不由得他不疑惑，能一起住，那是关系密切，他和方挣显然谈不上什么关系。
  夜晚来敲门，这事本身奇怪。另外萧平途也不想方挣卷进来，毕竟鬼，可不是什么简单东西，即使高盅一直强调她不伤人，可他却知道，有三个人因她而死……他自己莫名卷进来也就算了，不管方挣为什么来，他还是希望将方挣赶走。
  嘴上邀请，萧平途却将躯体挡在门前，一点请方挣进去的意思也没有，那潜在的意思不言而喻。
  萧平途这样想，可高盅又另一番思量。一直被人怀疑，被人否定，高盅巴不得知道她存在的人越多越好，这样才能证明清白。晃晃悠悠地抓住方挣的手腕，扒拉开萧平途，热情地拽入房内，“快进来暖暖！这里地方够，又有电暖器，不会冷的。”
  萧平途叹息，事往往与愿违。关上门看向方挣，心中默默道：“方挣，我卷进来出不去，你又何必主动走进来……”
  有方挣在，高盅沉默下来，对今夜期待起来，简单的吃了吃，三人便上床睡觉。
  房内除了电热器在嗡嗡、响动，格外的安静。萧平途不知其余两人怎么样，他自己是睡不着，侧身面对墙壁，又恐惧又紧张，隐隐又……期待。
  会来么？会来么？平时嘴上总说‘见鬼’‘见鬼’，真可能见鬼，心中的感觉复杂难明……
  时间这时格外緩慢，却不曾停止！
  夜半：12点！###第007章 夜半女歌
  微弱但清晰！婉转且动听！
  躯体瞬间紧绷在一起，萧平途瞪大眼睛，被窝中的手攥紧拳头，整体却一动也不敢动。他也不知这时的心情是什么，果然出来的如释重负？怎么又出来的恐惧紧张？
  昨夜是未知，今夜是什么？知道的那些信息，除了使他卷进来，还有什么用？
  一边恐惧紧张，一边浮想联翩，萧平途除了感慨人确实有够复杂外，也找不出什么来解释这时的状态。耳中的房外的歌手渐渐悠扬，旋律涌来，每个字清楚，又偏偏记不住一个字，可那歌调又在脑海中眷恋不去。
  萧平途恍悟，难怪高盅单是哼小调，歌词什么却是记不得的……
  憧憧憬憬，脑海中似乎看见一个女人在翘首企盼，手指缠绕乌黑发丝，明明在企盼，脸上却一直挂着淡淡笑容，嘴角的美人痣顽皮在酒窝旁，将女人家的艳丽大方地尽情地表露出来。
  婉婉转转，脑海中似乎看见一个个女人依靠在梨树旁，梨花盛开，花色洁白，如雪五出，萦绕在女人左近，衬托女人娇艳似花，人比花香。小巧的嘴巴张张合合，吐出一句句婉转的动人歌声，酒窝如花甜甜绽放，那颗美人痣红杏欲滴，甜蜜，美艳，不可方物。
  缠缠绵绵，脑海中似乎看见女人依偎在男人怀中，脑袋枕着男人的胸膛，听着男人强劲有力的心跳，粉颊含羞带臊，似红透的樱桃，诱得人忍不住想要吞下，女人摸着男人稚嫩的脸颊，柔柔地说道：“国富，与你一起，真好！”
  脑海中美好甜蜜的画面突然定格，一道道裂纹瞬间布满整个画面，猛地崩散开如同一把把飞刀溅射。身姿脆弱得连豆腐都不如，飞刀飞过，留下一个个血窟窿。
  惊魂未定，一张狰狞凶恶、披头散发的脸孔毫无征兆地扑出……
  下一瞬，萧平途本来紧闭的双眼暴睁开，心脏咚咚咚、疯狂跳跃，脸上汗淋淋的，连被窝中的内衣也一起浸湿。传入耳中的歌声不知何时变成哀怨愤怒，不，不是歌声，是尖嘶，是吼叫，明明与前面歌调一样，可给人的感觉仿佛尖锐的指甲在緩慢的、緩慢的挠塑料泡沫，那渗人的响音，让人由外而内的颤栗。
  萧平途大口喘息，他分不清刚刚看到的是南柯一梦还是过去的真实，他只知道脑海中的三段‘憧憧憬憬’‘婉婉转转’‘缠缠绵绵’相合的画面格外清楚，连那画面碎成飞刀溅射、恐怖吓人的狰狞鬼脸都记得清清楚楚。
  摸着健全的躯体，萧平途紧急跳动的心脏略缓，他真怕躯体如脑海中发生的，一把把飞刀刺透躯体，留下一个个血肉模糊的大窟窿。
  耳中的尖嘶吼叫再如何，萧平途也能勉强泰然处之，比起飞刀与鬼脸，那不过是渗人与难听，脑海中残留的飞刀与鬼脸记忆才是真正的恐怖，那一瞬仿佛真的被死亡笼罩。
  睁开眼从那似梦似真中醒来，如同从那瞬死亡中挣扎开，由死而生，区区一瞬的变化，却仿佛一个世纪一样的漫长。毕竟，生与死的间隔，等于在一瞬中游走了两个世界。
  翻身坐起，萧平途拿起床头的烟盒，拿出根烟，点火，狠狠地吸了口，尼古丁的香醇味道贯入肺部，这感觉很奇妙。让人忘掉身边的一切，仿佛与嘴边的烟、肺中的尼古丁融合在一起。这种感觉不是誰给得起的，只有自己能体会。
  黑暗中火光一亮一灭，如同心情的起伏，在交替中慢慢将其余的一切排斥掉。一根烟燃尽，本来排斥掉的一切又卷土再来。‘哀怨愤怒’的歌喉不知何时停止了，那歌用‘凄凉悲伤’紧紧缠绕住萧平途。
  记忆流转，奶奶苍老慈祥的面庞，坐在藤椅中温和地讲故事……那一年奶奶去世，那一年大学毕业，失去了奶奶，无论成功失败、悲伤喜悦都失去意义。
  颤巍巍地又点起一根烟，狠狠、狠狠地吸，火星灭得时间格外的长，足足燃尽大半的烟，将烟化成零落的灰才不情不愿地亮起。
  可预想的排斥并未发生，‘凄凉悲伤’依旧将他裹住，心头悲伤翻涌，奶奶去世后一个人打拼漂泊的凄凉，一个人活着的孤单寂寞……
  哪怕有家人，哪怕有朋友、同事、同学，可一张张或熟悉或模糊的脸庞闪过，却无力地看着他在悲伤凄凉、孤单寂寞的路上渐行渐远，背影由清楚渐渐模糊。
  没有什么能让他转过头去，举步蹒跚，慢慢前行，前方慈祥的老人坐在藤椅中笑着朝他打招呼；再远些，一个甜甜笑着的女人穿着绣花鞋俏生生的站着，嘴角的美人痣顽皮在酒窝旁，正和他打着招呼，将开心与快乐传进他的心中。
  回过神时，萧平途手指夹着早熄灭了的烟屁股，脸上湿湿的。伸手摸了摸，发觉那是泪，泪水悄悄挣脱心灵的束缚，划过眼眶润湿脸颊。
  怕人看见似的，慌乱擦掉泪水，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12.33。
  耳中的歌停止了，这夜的她似乎又隐藏起来。扔掉手指夹的那个烟屁股，萧平途迟钝地反应过来，看向房间中的另两个人。
  不出意料，看见的是两张空床。房门打开着，这两人肯定出去了。接触中萧平途知道，方挣不抽烟，高盅稍稍抽点，他坐起来抽烟，在鬼唱歌时没人睡得着的。既然没人阻止，自然猜得出这两人不在房间，什么时候离开不是问题，他只关心，这两人能不能回得来……
  才一会儿，高盅推门进来，反手将门锁上，躺在床铺上翻来覆去的。又过了一会儿，当当当、门外响起轻柔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