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八爷’大约是阿其那吧?”允褆瞥了引娣一眼,他心中的悲悲楚楚只是一闪,旋即恢复了平静,嘴角挂着一丝狞笑说道:“他如今又招惹了什么是非?
已经圈禁待死的人了,还是不肯放过么?“
高无庸在他目光的逼视下头也不敢抬,就势儿双膝跪下伏侍允褆穿鞋,下气赔笑道:“爷知道,奴才是个什么阿物儿?这都是国家大事,一句多话也没有奴才说的。爷好歹体恤着奴才就是奴才的福。总之听主子说的,您和八爷不是一例处置。不然,就不会请爷迁进宫去住了。”
“我和老八还不一样?真新鲜!”一脸讥讽之容,冷笑一声说道,“大约是一个娘的缘故吧!你侍话给皇上,除死无大事。
瞧我这身板,比在西宁时候还结实,我吃得饱饱的,养得壮壮的等着上西市。俗语说的‘斩草除根,除恶务尽’,既然下了手,那就一不作二不休。别那么小家子气,只杀八哥他们。
杀一个也是杀,杀十个也是杀。
留下我,不怕我翻墙跑了,
到外头啸聚山林扯旗造反?“
高无庸硬着头皮听他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语一声也不敢递腔,直到他说完才磕头起身,赔笑道:“爷就说到天边,毕竟您和万岁一个娘,胳膊断了连着筋呢!万岁不是您想的那个料儿,他想要爷的命,说句不该说的,一壶药酒就断送了爷。
这不,我来传旨,皇上说引娣也着实惦记着您,叫她也跟着来,宽慰一下爷的心——引娣,你在这和爷说话儿,我各处
看看房子,有漏雨的,该修的没有。“说罢一躬去了。乔引娣已是满脸泪光,缓缓站起身来,凄声说道:”爷,可苦了您了……“嗓子一哽,已软瘫着坐了石栏上。
允褆心里翻江倒海,刹那间,山神庙风雪相遇,贝勒府拥膝操琴,与陵峪凄风苦雨中死别生离的往事——涌上心头。
面前这个女子,在寂寥困苦中给过自己多少温存和安慰,多少个烦恼之夜中她陪着自己或在灯下挑针刺绣,或在园林中对月咏诗,敲棋弄琴……而如今却转而去侍奉自己的死敌雍正!他又盯了引娣一眼,只见她穿着水红纱褂,葱青宁绸裙子下露着弓鞋,蛾眉淡扫微颦,靥涡不笑亦晕,隐然已是少
妇,绰约丰姿尤在与自己分手时之上,心里乍然一阵酸溜溜的,讥讽地一笑,说道:“你出落得越发俊俏了。”
“十四爷!”
引娣压根没有听出来。
这短短的珍贵时间,她也不想说这些,因道:“您瞧着也还好。原来我想着不知道憔悴到什么样子了……还是您想得开。且熬煎着等着灾星过去了……皇上其实也不算坏人,一直在惦着你,总还会有出头的日子的……”
“你怎么还穿这样的服色?”
允褆恶毒地微笑着,“我原想你,又怕落了单相思,就全当你死了,看来你活得满得意嘛!
不过,雍正也忒小气的,就封不了娘娘贵妃什么的,你这样姿质,还不该给个嫔御名号?
我好像得喊你一声嫂夫人了吧?“
乔引娣一下子抬起头来,
用惊恐哀伤的目光盯着允褆,轻轻颤声嗔道:“十四爷……您信不过我?
我还是原来那个引娣!
我没有作对不起你的事!“
“盯着我的眼睛!”
“什么?”
“盯着我的眼!”允褆暴躁地喊道,“不许回避!”
引娣凝睇看着允褆虎虎有神的眼,她的眼神里有诧异、有爱恋、有痛惜,也有忧伤,也有纯真与勇气,但是没有允褆想察觉的胆怯与羞怯。许久许久,允褆垂下了头,一蹲身坐在石栏下的石阶上,双手猛地埋住了头,发出一阵受伤了的狼似的嚎笑:“你——你这贱人!
我已经忘了你,你为什么还要来看我,既然对我有情,你当初为什么不死?!啊嗬……“
几个守候在花厅门口的太监听见哭声,从墙角伸头看了看,
又缩了回去。
“十四爷,我来看你,实在想的慌。”引娣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挨身坐在允褆身边,哭着道:“我没有死,是死不成。
我也不甘就那么寻了短见。皇上待我很好,没有欺侮我,我觉得还有脸有指望见你……“
允褆擦干了泪,抬头怔怔望着湖水,说道:“指望!我还有什么指望?
我原本就不该来,不该生在这帝王家!“引娣惨笑着在他身边跪下,说道:”宁耐些儿熬着……爷还能跳出牢坑的。等你灾星退了,自然还是人上之人。“她一长一短说了自己入宫后的情形,又转述了雍正的嘱咐,又道:”听人说八爷的奴才还在外头乱嚼舌头。朝廷下旨三家的家奴都充流到远处了。万岁说,为了这个天下,真逼急了他,他也只得担上杀弟的名声——十四爷,他是说得出也真作得到的——你和八爷不一样,何苦搅到那堆里去?
何苦硬要背他的黑锅?
听听引娣的话吧……我能骗我的十四爷不成?“
允褆这才知道外面的情形,雍正为了上下同心求治,决意要彻底扫荡允禩的
气氛了。想想允禩平素并不和自己知己,相互提防着,也和皇帝差不多,自己何苦硬要垫在里头替这个八哥拉硬弓?思量着,允褆一腔热血都化作冰水,他心灰意懒地叹息了一声,说道:“在人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也认了!”
“爷这样想,就是爷的福气。”引娣远远见高无庸散着步子过来,心里一阵酸楚,哽咽着道:“爷的辫子松了,我再伏侍一次吧……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呢……”说着替允褆打开了头发,细心用手慢慢梳拢了,归总儿打了辫子,将自己头上一根蝴蝶结解了替他挽了结,不无依恋地站起身来。
高无庸打心底里叹息一声,慢慢踱过来,向允褆一躬,对引娣道:“时辰早已过了,咱们该回去了。”
一刹那间死一样的沉寂,允褆迟钝地站起身来,引娣向他蹲了两个万福,说道:“奴婢去……去了。”
“还能再来么?”
“要活着,要等…
…“
“你去吧!”允褆背转了脸摆着手道,“你不要再来了!”
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本书由“云中孤雁”免费制作
第135章
第三十二回 贾道士蒙宠入宫闱废太子染恙归大梦
乔引娣回到畅春园澹宁居,正是申牌时分,小宫女春燕告诉她皇帝在梵华楼赐筵,和一个大将同席共餐。还说有个山西口音的年轻人,说是五寨县的,在园门口向太监打听她的下落。引娣满心凄楚,又热又乏,起先心不在焉,见说打听自己,才留了心,问道:“他打听我?有多大年纪,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什么名字。”春燕年纪尚在稚龄,迷迷糊糊摇头说道,“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吧,我没见,是双闸口守门的小蔡说的。”引娣问道:“小蔡就没问问他来寻我有什么事?”
“问了。”春燕说道,“那人说他姓高,是你邻居,进北京跑单帮,折了本钱,想找你想办法拆兑几个盘缠钱。这种事宫里有规矩,不奉旨是不得见面的。
小蔡请示了守门的张五哥,五哥这人你知道,最厚道的,自己出了十五两银子打发那姓高的去了。“
引娣听了呆了半晌,仔细想了想自己并没有姓高的亲戚。
自离家七年,日思夜想的就是自己的娘老子,后来卷进雍正和允禩兄弟相斗的感情深波之中,竟冲淡了自己思亲思乡之情。娘的满带愁容的脸在眼前一晃,她的心像猛地被针刺了
一下,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但此时再着急,人已经打发走了也是无法。引娣还要再问,见允祥和方苞厮跟着远远踱步过来,后头还跟着一个黑衣年轻人。
她此时什么人也不想见,一句话也不想说,只对春燕道:
“我身子不爽,里头歇着,万岁回来只告禀他一声就是了。”
说罢抽身匆匆进去,躺在自己床上,辗转反侧思量着,只觉得愈思愈苦,不觉已是泪湿枕衾。
允祥在清梵寺养病,已经三年不出寺门一步,此时出现在澹宁居,所有侍卫、太监宫人皆都新奇惊讶。秦狗儿率着众人一齐请下安去,笑着道:“爷可是大安了,只是面目还清减些,这里的奴才们日日想,夜夜盼着爷康复。
阿弥陀佛!
总算见爷欢欢喜喜又进来了!“允祥含笑命众人起身,笑道:”你们哪里是想我,只怕是又想打我的抽丰,或者犯了错儿撞我的木钟,在主子跟前替你们说情的吧?
“
“想爷也是真的。爷在跟前儿,主子脾性就好些儿,奴才们差使好办也是真的。”秦狗儿顺竿儿爬着奉迎,嬉笑着道:“四川提督岳大帅进京来了,主子的赐筵君臣同席说话,张相和朱相,鄂中堂都在那边陪着。爷想过去,奴才去禀,万岁爷必定欢喜不尽的。主子今早还说后儿是主子娘娘冥寿,要作法事演戏。只怕十三爷赶不得热闹,瞧爷这身子,竟是不相干了!”
说罢偷眼看了那个黑衣人一眼。
允祥笑着对方苞和黑衣人道:“方先生、士芳,我们就在这等会吧。”贾士芳一笑,说道:“万岁已经筵毕,和几位大人都过来了。”
方苞虽是儒学大家,几次见贾士芳,已知此人确有异能,正犹疑间,果见张廷玉和岳钟麒一左一右挨着雍正皇帝,弘历、弘时、鄂尔泰随在岳钟麒侧畔说笑着踱过来。三个人忙
都俯伏地迎接。雍正只盯了贾士芳一眼,满脸却是笑容,说道:“十三弟,早就说过你在朕前免行参礼的嘛——都进来吧!”允祥三人忙叩头起身,允祥拍着岳钟麒肩头,笑道:“东美大将军真活得结实!
打小儿我见你就这模样,现在见你还是老样子,你吃了长生不老药了么?“
“十三爷取笑了,奴才其实也老了。
“岳钟麒笑容可掬,”在川时我想着十三爷不定病成什么样儿呢,看来竟是一点也不相干!只是还消瘦,脸色也苍白。爷还得保重啊!“说笑着一齐进殿,又重新向雍正见礼。
雍正心情看上去颇好,吩咐众人坐下,叹道:“今儿真是齐全,
就是往常开御前会议,不是这个有事就是那个有病,总有些不尽人意处。东美方才说,四川去岁稻子大熟,是百华不遇的好年景,今年全部换了圣祖爷亲自育出来的‘一穗传’双季稻,估约比去年还要长出一成。
他如今兵精粮足,厉兵秣马单等朕的一声号令,就可由青海西进新疆,朕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四川存粮可支一年军用。”岳钟麒气度雍容,脸上泛着红光,在杌子上微一躬身,声朗气足地说道,“奴才身受两世国恩,不敢不用心练兵,今秋新粮下来,再请旨从李卫处调拨一百万石粮,就可移兵西宁,来春草肥击鼓西进。策零阿拉布坦一隅跳梁,挡不住我天兵一讨!”
“今天不议军事。”雍正笑了笑,接过春燕递过的热毛巾敷在左颏下,说道:“朕实想不到十三弟竟尔康复,如此神速真出人意外——十三弟,这位想必是贾先生了?”
贾士芳是随着众人“赐座”坐下的,早已觉得不安,听
得皇帝问及,就势儿跪了,叩头道:“道士草野黄冠,圣化治
道之余流,焉敢谬承‘先生’!皇上过誉了。“
“嗯。”雍正不冷不热地一笑,说道,“只要有真本领,那又何妨呢?你的道号?”
“贫道道号紫微真人。
“
“好大的名字!”
贾士芳连连叩头,说道:“贫道自生人世命犯华盖,父母
有缘得遇异人,以《易经》演先天之数点化,如不从道,克尽我家七百老小性命,自身潦倒沟壑穷死为饿殍。如若舍身三清,则为紫微星前执拂清风使者。
三岁即上江西龙虎山,斩绝人间禄籍,我师娄真人为我取号‘紫微’,贫道虽有些须小术小道,其实盛名难符。常自内愧,畏命敬数,从来不敢自称这道号的。“
“那个替你推造命的是什么人?”
贾士芳头在水磨青砖地上碰得山响,却不言语,雍正知他不愿说,叹道:“既不能说,敢就罢了。你很有些神通,治好了不少人的病。
李卫的喘病,怡亲王的痨疾都大有起色。
他们都荐你是有道之人。“
贾士芳舒了一口气,说道:“那是十三爷,李大人自身祖德自身修为,又托了皇上齐天洪福,贫道怎敢贪天之功!”
岳钟麒原是赐筵后随同过来谢恩的,因雍正说“不议军事”
,就有点坐不住,见是话缝儿,忙伏身叩头道:“奴才营务里有些细事,六部里还要走动走动。主子没有别的事,奴才要告退了。”雍正笑道:“我们不误你的军机。你去吧,有些事弘历也作得主的,就不必一一奏朕,有见地不一的要商
酌着办,不可掉以轻心!“岳钟麒自叩头辞了出去。
“不过,
朕还不能全然信你。“
雍正倏然间敛去了微笑,又对贾士芳说道,“既然朕自己‘齐天洪福’为什么常年身热不退,困倦难支,且下颏上常出微疙瘩久治不愈?衡臣,你相信这些道术么?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52页 当前第
216页
目录 上一页 ← 216/252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