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了。刚才我过来给大姑娘拿换洗的衣裳,见大姑娘失魂落魄地走了,我叫着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慕琅和陆汀兰一时沉默,不用想了,慕兰音刚才一定是听到他们的对话了。陆汀兰喃喃,“她怎么不进来呢?”玉兰说阿音是淋着雨过来的,阿音到底是怎么了?
慕琅吩咐玉兰,“让人去阿音的院子里看看,见到阿音,见她没事了,再回来。对了,再熬一晚参汤送过去,那小丫头估计是任着性子在雨里玩,刚才听我和夫人聊天,不好意思给跑了。”他这解释,只算是安慰陆汀兰,希望女儿没事。
陆汀兰抿唇,只让下人们去看看,阿音也别给她闹出什么来,这小姑娘的性格,毕竟太跳脱了点儿。
姬司言在亭子里,久等不到慕兰音回来,想着她定是又跑去了哪里玩,心中摇头,不禁笑。阿音这脾气,还真是自来不改。不过没关系,他也很喜欢她这样真实不做作的脾气。正这样想着,听到后面脚步声,他含笑回身,正要嗔怪慕兰音,却见一个水人走了进来,面容全是水,平时灵动的双眸也失神无比,愣愣地看着他。
姬司言快步走上去,脱下外袍将她搂在怀中,连声问,“阿音,你怎么了?”
她抬头看他,那种目光很平静,却像快要哭了似的,让姬司言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
他擦去她面上的水,柔声安慰她,“你是不是没有找到蓑衣?没关系,让下人们去找。我陪你回屋去换身衣服……”
“不用了,”慕兰音开口,声音沙哑无比,她冷冷道,“我永不会为你找蓑衣了。”
姬司言手一顿,面色突变,定定地看着她。
慕兰音往后退,退出他的怀抱,轻声道,“司言哥哥,抱歉,我突然有了主意,突然不想听你替我做决定了。我不想跟你好了,也不想嫁给你了。”
“阿音……你说什么疯话?”姬司言厉声喝止她,声音紧绷,带着一丝颤音,“是出了什么事?你跟我说,我帮你……”
“什么事都没有,”明明只是个十岁小姑娘,她的眼神、语气,都冰凉无比,透着一股死气,“我爹身体不好,我要留在我爹身边。你们王府事情太麻烦,我很胆小,我不想承担。我不喜欢被束缚,我要自由自在的,不离开青城。天京,那是你们的地方,它不属于我。”
“阿音!闭嘴!”姬司言怒道,他目光如同冰霜,一层层寒气从脚下升起,片刻时间,就将他全身冻住。他不相信这样的话,是慕兰音说出来的。他知道自己王府事情麻烦,他知道让慕兰音同意很难……可是她都答应了!她明明都已经答应了!
“一定发生了什么……”姬司言目中阴沉,要再追问。可碰上慕兰音那凉透的目光,他又什么都说不下去。
慕兰音低下头,听着外头雨点敲落湖心的声音,缓缓道,“对不起,司言哥哥,我不够喜欢你,也不够勇敢。你回天京吧,日后,我们再不见面了。”说完,她转身,快步出了凉亭。
“慕兰音,你给我站住!”背后是姬司言的喝声,他追上来一步,但被慕兰音脱手躲开,她身体灵活无比,他都没想到会被她躲开。
慕兰音看他一眼,笑容古怪,“你看,我有许多事情瞒着你,你都不知道我身手其实很好……算了吧,我们不合适。”
她快步走入了雨帘,四周都是雨水哗啦啦的声音,她听到丫鬟们追在后面喊她撑伞,听到天地间的雨水都在唱着一出交响乐,可是她再没有听到少年的声音。
她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忍也忍不住。
慕兰音一步步走在雨水中,一遍遍揉着眼角,小声哭泣着。爹娘是为了她好,明王妃也是为了姬司言好……大人们都是对的,他们并不是很合适。若是大家都不祝福的情谊,强行保留,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知道,司言哥哥强大无比。若他肯争取,她还是有办法嫁入明王府的。只是那很没意思……真的很没意思。
那么,收手吧,趁大家还没有陷入太深的时候,就抽身吧。
大雨中,慕兰音一边哭着,一边就想起多年前,表姐陆静对自己的评价,“那被你喜欢的人、或者喜欢你的人,真是可怜。”
一针见血,让她伤心难过。
她的心太狠,伤人至深时,自己也会反噬。但即使这样,在出手的那一刻,她仍然不会犹豫。多年前,陆静就对她做了这样的评价。
而现在,慕兰音觉得好是难受,她从未这样难受过。
她方觉得,或许,她也是喜欢姬司言的,她也是对他带有期待的,她也是……但那些也是,都没有意义了。所有的一切,都被她亲手斩断。
终归到底,还是因为她对他喜欢得不够深,不够义无反顾。
这是命运,慕兰音只觉得自己和姬司言有缘无分,她却谁也不怪。大家都是为他们好,都是对的。
当晚,慕兰音回去院子时,遇上母亲跟前的玉兰,已经端着参汤等了她好久。幸好慕兰音淋着雨回来,周身湿漉漉的,谁也没看出来她刚刚哭过。慕兰音只说自己心情不好,就将所有人挡在了外头,任谁敲门也不理。
外头劝说的声音此起彼伏,后来见她实在不妥协,声音才淡了下去,人也离开了。
慕兰音换下湿透的衣裳,抱着膝盖坐在床头,听着外面的雨声,模模糊糊地睡了一夜。第二天起时,眼肿成核桃,她自是以此为借口,不肯出去。又过了几日,丫鬟们偶尔试着跟她提世子殿下和林姑娘来看她,慕兰音也推脱自己不舒服,谁也不肯见。
等她心情平复得差不多、觉得自己能出去的时候,大家告诉她,明王一家要启程,回天京了。
慕兰音怔然,“什么时候?”
青萍在一边拾掇她的衣物,想了想道,“就是今天吧。”
“什么?!”慕兰音惊叫,“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青萍和雪锦都被她的反应唬了一跳,但想起姑娘平时和世子关系很好,也都可以了解。见姑娘穿着中衣就要下床,连忙劝她,“是老爷和夫人说姑娘生了病,就不要出去吹风了。再说,明王一家现在早走了,姑娘就算出去,也已经来不及了。”
慕兰音怔坐在床上,爹娘说不要告诉她的?她慢慢垂头,想到爹娘大约是知道她的问题了。她抿着唇,只模糊想,原来,这么快就走了。
“司言……世子殿下可有问过我?”
“没有。倒是明王爷说,让姑娘好好养身体,等来年有时间,他要世子殿下邀请姑娘去天京做客呢。”
慕兰音扭头,轻声,不知道说给谁听,“我才不去。”
缓了缓,她又说一遍,“我才不去。”
一切都这么结束了,在她没有丝毫准备的时候。即使撒泼打滚,世上也没有后悔药可吃。慕兰音也告诉自己,她不后悔。本就没有缘分,她不强求。
慕兰音开始迅速长大,她的变化,整个慕家都看在眼里。以前那个调皮捣蛋的小姑娘不见了,现在的姑娘愈发沉默下去,变得端庄而稳重;以前总喜欢往外面跑的小姑娘也不见了,姑娘安静下来,日日躲在房里背书,或者去给父母请安,她对外面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慕琅和陆汀兰一开始有些担心她,但见慕兰音除了性格变得沉静,并没有其余变化,才慢慢放下了心。
如今的慕兰音,真正成了让陆汀兰最喜欢的大家闺秀,可每天,看着女儿走过来给他们夫妻请安,陆汀兰总止不住伤感。她原先那个灵动调皮的小女儿,已经死了吗?
慕琅劝她,“没事,阿音自己既然决定了,我们只看着就好。”才慢慢让陆汀兰止了伤心,接受他们的女儿真得变成大家闺秀的事实。
秋天的时候,慕兰音收到明王府的一封信,除了问候他们一家,还随信寄来请帖:姬司言将和辅国公孙女林挽衣定亲,若是他们有时间,可去天京观礼。
慕兰音倚着窗,看外头的飞花和黄叶,笑了笑,让人将信收起,“父母在,不远行,我没时间的。”
这一年的秋天,真是在人悄无声息的时候来了啊。慕兰音恍惚想到曾经看过的一句词:门虽设,常掩秋来春去过。
时光,真是快啊。
所有人都长大了,包括她。
——第一卷结束——
☆、第46章 逝去
慕兰音在接下来的两年中,仍不断听到姬司言的消息,慕琅和陆汀兰并不避讳这个。或许是他们觉得女儿会明白的,事实上,慕兰音也从未表现过抗拒的反应来。
她知道姬司言和林挽衣成功定亲了,也知道明王带姬司言一起上战场去了,还知道他即使定亲、在天京中仍不乏是大众情人。
那件事之后,慕兰音也想过,他们有缘无分,但是兄妹之情,可还能保留吗?慕兰音并不想和姬司言老死不相往来的。
她给他写信,一开始叫他“司言哥哥”,但自己心里就跟扎了刺一样,在心里那么叫他一声,就想起过往种种,就想起那天的事情。慕兰音叹气,扶着额角:多年情意,她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啊。
她这时,终于明白当年,陆静本也是叫姬司言“司言哥哥”,但后来就改称他为“世子殿下”。不是陆静自己想和姬司言生疏,而是借着一个称号,陆静在提醒自己,不要逾矩,不要出格。没想到有一天,慕兰音也得用这种方式来提醒自己。
她重新铺信,尊敬地称呼他为“世子殿下”,写着一些随随便便的事情。
等再收到姬司言的信时,慕兰音看着他那“慕姑娘”的称呼,咬了咬唇。他一未对她的称呼发表不喜的意见,二也顺着改了对她的称呼。慕兰音唇角含笑,手轻轻抚摸着信件:真是姬司言的风格啊,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你既要跟我生疏,我又为什么要和你亲近。
慕兰音微伤感,却仍然掩不住心底的那一阵欢喜。即使这样,他仍然是那个姬司言,没有因为她的不妥行为而改变。
在两年中,慕兰音便断断续续跟他写信,但他们已经没有小时候那样的亲密感了。他偶尔回一两字,大部分时候都是只送东西,不动笔。
比起和姬司言相交的古怪气氛,慕兰音和陈誉就自然多了。陈誉早已考中探花郎,跟在了太子殿□边,前途算是一片光明。他经常给慕兰音送些古玩,慕兰音也乐意跟他讨论那些文理诗词,只为消磨时间。
但在这期间,慕兰音的心情一直没有真正好过,因她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一点点衰弱,到后来,已经卧病不起。她和府上常来的大夫们讨论,大家都劝慕家节哀。
慕兰音什么都不说,只一径专心地侍奉在父亲身边。每回看到父亲沉睡、母亲坐在一旁落泪,她便觉得万分难过。当慕琅清醒时,只对她万分愧疚,“我病了这么久,都一直忽略了你。阿音已经是十二岁的姑娘了,早可以定亲了……”
慕兰音轻声,“我谁也不嫁,只愿陪在爹爹身边尽孝。”
慕琅说不过她,只回头跟陆汀兰说,边说边咳嗽,“我已到了这番光景,若不趁着还在的时间为阿音定亲……阿音就得一直往后拖,她已经这么大了,拖不起了。”
陆汀兰垂泪道,“你莫如此想,阿音脾气倔,只有你能说服她。你只好起来,才能为阿音做主,她素来不听我这个娘亲的话。”
陆汀兰平时对慕琅称得上是言听计从,只这一次,无论慕琅如何说,她也不肯答应。慕琅盯着她,一声长叹,再不言论。
虽然大家的期望都是美好的,虽然都希望慕琅可以好起来,但慕琅仍在慕兰音十二岁的那年冬天过世。
临去前,慕琅将慕兰音叫道床边,细细跟她说着,“……我走后,只有你和你娘了。你娘性格素来温软,你们恐怕没法再留在青城,得回天京去。天京慕家人皆势力,功利心强,阿音,你既要保护好自己,也要保护好你娘,莫要被他们算计了去。”
到了这个时候,慕兰音已经觉得一切哭哭啼啼再无意义,慕琅已是强弩之末,不能把时间留给那些无谓的伤感了。她忍着心中酸楚,拉着父亲枯瘦的手,轻轻点了点头,“爹爹放心,阿音明白的。”
慕琅撑着一口气,瞅着自己这个渐渐长大的女儿。她年华如玉,青春貌美,已渐渐到了可以让人惊艳的地步。他真想多活些日子,为她安排好一些,可惜、可惜……他既活不了那么久,也一直怕自己委屈了她。
慕琅叹口气,转了话题,指挥着慕兰音把地契资产之类的票子拿来,一一交到她手中,“我们家在青城有两个铺子,我去了后,你们母女把它卖了吧,身上也能备些银子。我们家的古玩书籍,你好好收着,其余的,都交给从天京来的慕家人处理吧。你也不用担心,你祖母虽然势力,但她又极为好面子,且京中还有你祖父坐镇,你们母女回去,应该不至于有大问题。”
慕兰音憋着眼中的泪水,答,“是。”
慕琅吃力地吩咐完这一切,想着应该无事了,和她怔怔对望,缓缓道,“阿音,当年世子的事……你会不会怪我不肯?”
隔了这么久,慕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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