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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恒言_分节阅读_第92节
小说作者:冯梦龙   内容大小:1072.38 KB   下载:醒世恒言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4-12-13 13:35:00   加入书签
幾個野賊種,大起來好做賊。」一聲潑婦,一聲淫婦,罵一個路絕人希楊氏怕老公,不敢攬事,又沒處出氣,只得罵長兒道:「都是你那小天殺的不學好,引這長舌婦開口。」提起木柴,把長兒劈頭就打,打得長兒頭破血淋,豪淘大哭。丘乙大正從窯上回來,聽得孫大娘叫罵,側耳多時,一句句都聽在肚里,想道:「是那家婆娘不秀氣?替老公妝幌子,惹這綽板婆叫罵。」
  及至回家,見長兒啼哭,問起緣繇,到是自家家里招攬的是非。丘乙大是個硬漢,怕人恥笑,聲也不嘖,氣忿忿地坐下。
  遠遠的聽得罵聲不絕,直到黃昏後,方才住口。
  丘乙大吃了幾碗酒,等到夜深人靜,叫老婆來盤問道:「你這賤人瞞著我干得好事。趁的許多漢子,姓甚名誰?好好招將出來,我自去尋他說話。」那婆娘原是怕老公的,聽得這句話,分明似半空中響一個霹靂,戰兢兢還敢開口?丘乙大道:「潑賤婦,你有本事偷漢子,如何沒本事說出來?若要不知,除非莫為。瞞得老公,瞞不得鄰里,今日教我如何做人。
  你快快說來,也得我心下明白。」楊氏道:「沒有這事,教我說誰來?」丘乙大道:「真個沒有?」楊氏道:「沒有。」丘乙大道:「既是沒有時,他們如何說你,你如何憑他說,不則一聲?
  顯是心虛口軟,應他不得。若是真個沒有,是他們作說你時,你今夜吊死在他門上,方表你清白,也出脫了我的丑名,明日我好與他講話。」
  那婆娘怎肯走動,流下淚來,被丘乙大三兩個巴掌,推出大門,把一條麻索丟與他,叫道:「快死快死。不死便是戀漢子了。」說罷,關上門兒進來。長兒要來開門,被乙大一頓栗暴,打得哭了一場睡去了。乙大有了幾分酒意,也自睡了。
  單撇楊氏在門外好苦,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千不是,萬不是,只是自家不是,除卻死,別無良策。自悲自怨了多時,恐怕天明,慌慌張張的取了麻索,去認那劉三旺的門首。也是將死之人,失魂顛智,劉家本在東間壁第三家,卻錯走到西邊去,走過了五六家,到第七家。見門面與劉家相像,忙忙的把幾塊亂磚襯腳,搭上麻索于檐下,系頸自荊可憐伶俐婦人,只為一文錢鬥氣,喪了性命。正是:地下新添惡死鬼,人間不見畫花人。
  卻說西鄰第七家,是個打鐵的匠人門首。這匠人渾名叫做白鐵,每夜四更,便起來打鐵。偶然開了大門撒溺,忽然一陣冷風,吹得毛骨竦然,定睛看時,吃了一驚。
  不是傀儡場中鮑老,也像秋千架上佳人。
  檐下掛著一件物事,不知是那里來的,好不怕人。猶恐是眼花,轉身進屋,點個亮來一照,原來是新縊的婦人,咽喉氣斷,眼見得救不活了。欲待不去照管他,到天明被做公的看見,卻不是一場飛來橫禍,辨不清的官司,思量一計:「將他移在別處,與我便無干了。」耽著驚恐,上前去解這麻索。那白鐵本來有些蠻力,輕輕的便取下掛來,背出正街,心慌意急,不暇致詳,向一家門里撇下,頭也不回,竟自歸家,兀自連打幾個寒噤,鐵也不敢打了,復上床去睡臥,不在話下。
  且說丘乙大黑蚤起來開門,打聽老婆消息,走到劉三旺門前,并無動靜,直走到巷口,也沒些蹤影,又回來坐地尋思:「莫不是這賤婦逃走他方去了?」又想:「他出門稀少,又是黑暗里,如何行動?」又想道:「他若不死時,麻索必然還在。」再到門前看時,地下不見麻繩,「定是死在劉家門首,被他知覺,藏過了尸首,與我白賴。」又想:「劉三旺昨晚不回,只有那綽板婆和那小廝在家,那有力量搬運?」又想道:「虫蟻也有幾只腳兒,豈有人無幫助?且等他開門出來,看他什麼光景,見貌辨色,可知就里。」等到劉家開門,再旺出來,把錢去市心里買饃饃點心,并不見有一些驚慌之意。丘乙大心中委決不下,又到街前街後閑蕩,打探一回,并無影響。回來看見長兒還睡在床上打齁,不覺怒起,掀開被,向腿上四五下,打得這小廝睡夢里直跳起來。丘乙大道:「娘也被劉家逼死了,你不去討命,還只管睡。」這句話,分明丘乙大教長兒去惹事,看風色。
  長兒聽說娘死了,便哭起來,忙忙的穿了衣服,帶著哭,一徑直趕到劉三旺門首,大罵道:「狗娼根,狗淫婦。還我娘來。」那綽板婆孫大娘見長兒罵上門,如何耐得,急趕出來,罵道:「千人射的野賊種,敢上門欺負老娘麼?」便揪著長兒頭髮,卻待要打,見丘乙大過來,就放了手。這小廝滿街亂跳亂舞,帶哭帶罵討娘。丘乙大已耐不住,也罵起來。綽板婆怎肯相讓,旁邊鑽出個再旺來相幫,兩下干罵一場,鄰里勸開。
  丘乙大教長兒看守家里,自去街上央人寫了狀詞,趕到浮梁縣告劉三旺和妻孫氏人命事情。大尹准了狀詞,差人拘拿原被告和鄰里干證,到官審問。原來綽板婆孫氏平昔口嘴不好,極是要沖撞人,鄰里都不歡喜,因此說話中間,未免偏向丘乙大幾分,把相罵的事情,增添得重大了,隱隱的將這人命,射實在綽板婆身上。這大尹見眾人說話相同,信以為實,錯認劉三旺將尸藏匿在家,希圖脫罪。差人搜檢,連地也翻了轉來,只是搜尋不出,故此難以定罪。且不用刑,將綽板婆拘禁,差人押劉三旺尋訪楊氏下落,丘乙大討保在外。
  這場官司好難結哩。有分教:
  綽板婆消停口舌,磁器匠擔誤生涯。
  這事且閣過不題。再說白鐵將那尸首,卻撇在一個開酒店的人家門首。那店中人王公,年紀六十余歲,有個媽媽,靠著賣酒過日。是夜睡至五更,只聽得叩門之聲,醒時又不聽得。剛剛合眼,卻又聞得閛閛聲叩響。心中驚異,披衣而起,即喚小二起來,開門觀看。只見街頭上不橫不直,擋著這件物事。王公還道是個醉漢,對小二道:「你仔細看一看,還是遠方人,是近處人?若是左近鄰里,可叩他家起來,扶了去。」
  小二依言,俯身下去認看,因背了星光,看不仔細,見頸邊拖著麻繩,卻認做是條馬鞭,便道:「不是近邊人,想是個馬夫。」王公道:「你怎麼曉得他是個馬夫?」小二道:「見他身邊有根馬鞭,故此知得。」王公道:「既不是近處人,由他罷。」
  小二欺心,要拿他的鞭子,伸手去拾時,卻拿不起,只道壓在身底下,盡力一扯,那尸首直豎起來,把小二嚇了一跳,叫道:「阿呀。」連忙放手,那尸扑的倒下去了。連王公也吃一驚,問道:「這怎麼說?」小二道:「只道是根鞭兒,要拿他的,不想卻是縊死的人,頸下扣的繩子。」王公聽說,慌了手腳,欲待叫破地方,又怕這沒頭官司惹在身上。不報地方,這事卻是洗身不清,便與小二商議,小二道:「不打緊,只教他離了我這里,就沒事了。」王公道:「說得有理,還是拿到那里去好?」小二道:「撇他在河里罷。」當下二人動手,直抬到河下。遠遠望見岸上有人,打著燈籠走來,恐怕被他撞見,不管三七二十一,撇在河邊,奔回家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岸上打燈籠來的是誰?那人乃是本鎮一個大戶叫做朱常,為人奸詭百出,變詐多端,是個好打官司的主兒。因與隔縣一個姓趙的人家爭田,這一蚤要到田頭去割稻,同著十來個家人,拿了許多扁挑索子鐮刀,正來下舡。那提燈的在前,走下岸來,只見一人橫倒在河邊,也認做是個醉漢,便道:「這該死的貪這樣膿血。若再一個翻身,卻不滾在河里,送了性命?」內中一個家人,叫做卜才,是朱常手下第一出尖的幫手,他只道醉漢身邊有些錢鈔,就蹲倒身,伸手去摸他腰下,卻冰一般冷,嚇得縮手不迭,便道:「元來死的了。」朱常聽說是死人,心下頓生不良之念,忙叫:「不要嚷。把燈來照看,是老的?是少的?」眾人在燈下仔細打一認,卻是個縊死的婦人。朱常道:「你們把他頸里繩子快解掉了,打下艄里去藏好。」眾人道:「老爹,這婦人正不知是甚人謀死的?我們如何卻到去招攬是非?」朱常道:「你莫管,我自有用處。」
  眾人只得依他,解去麻繩,叫起看船的,打上船,藏在艄里,將平基蓋好。
  朱常道:「卜才,你回去,媳婦子叫五六個來。」卜才道:「這二三十畝稻,勾什麼砍,要這許多人去做甚?」朱常道:「你只管叫來,我自有用處。」卜才不知是甚意見,即便提燈回去,不一時叫到,坐了一舡,解纜開舡。兩人蕩槳,離了鎮上。眾人問道:「老爹載這東西去有甚用處?」朱常道:「如今去割稻,趙家定來攔阻,少不得有一場相打,到告狀結殺。
  如今天賜這東西與我,豈不省了打官司,還有許多妙處。」眾人道:「老爹怎見省了打官司?又有妙處?」朱常道:「有了這尸首時,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卻不省了打官司,你們也有些財采。他若不見機,弄到當官,定然我們占個上風,可不好麼。」眾人都喜道:「果然妙計。小人們怎省得?」正是:算定機謀夸自己,安排圈套害他人。
  這些人都是愚野村夫,曉得什麼利害?聽見家主說得都有財采,當做瓮中取鱉,手到擒來的事,樂極了,巴不得趙家的人,這時就到舡邊來廝鬧便好:銀子心急,發狠蕩起槳來,這舡恰像生了七八個翅膀一般,頃刻就飛到了。此時天色漸明,朱常教把舡歇在空闊無人居住之處,離田中尚有一箭之路。眾人都上了岸,尋出一條一股連一股斷的爛草繩,將舡纜在一顆草根上,止留一個人坐在艄上看守,眾男女都下田割稻。朱常遠遠的站在岸上打探消耗。元來這地方叫做鯉魚橋,離景德鎮只有十里多遠,再過去里許,又喚做太白村,乃南直隸徽州府婺源縣所管。因是兩省交界之處,人人錯壤而居。與朱常爭田這人名喚趙完,也是個大富之家,原是浮梁縣人戶,卻住在婺源縣地方。兩縣俱置得有田產。那爭的田,止得三十余畝,乃趙完族兄趙寧的。先把來抵借了朱常銀子,卻又賣與趙完,恐怕出丑,就攬來佃種,兩邊影射了三四年。不想近日身死,故此兩家相爭。這稻子還是趙寧所種。
  說話的,這田在趙完屋腳跟頭,如何不先割了,卻留與朱常來割?看官有所不知,那趙完也是個強橫之徒,看得自己大了,道這田是明中正契買族兄的,又在他的左近﹔朱常又是隔省人戶,料必不敢來割稻,所以放心托膽。那知朱常又是個專在虎頭上做窠,要吃不怕死的魍魎,竟來放對,正在田中砍稻。蚤有人報知趙完。趙完道:「這廝真是吃了大虫的心,豹子的膽,敢來我這里撩撥。想是來送死麼。」兒子趙壽道:「爹,自古道:『來者不懼,懼者不來。』也莫輕覷了他。」
  趙完問報人道:「他們共有多少人在此?」答道:「十來個男子,六七個婦人。」趙完道:「既如此,也教婦人去。男對男,女對女,都拿回來,敲斷他的孤拐子。連舡都拔他上岸,那時方見我的手段。」即便喚起二十多人,十來個婦人,一個個粗腳大手,裸臂揎拳,如疾風驟雨而來。趙完父子隨後來看。
  且說眾人遠遠的望著田中,便喊道:「偷稻的賊不要走。」
  朱常家人媳婦,看見趙家有人來了,連忙住手,望河邊便跑。
  到得岸旁,朱常連叫快脫衣服。眾人一齊卸下,堆做一處,叫一個婦人看守,復身轉來,叫道:「你來你來,若打輸與你,不為好漢。」趙完家有個雇工人,叫做田牛兒,自恃有些氣力,搶先飛奔向前。朱家人見他勢頭來得勇猛,兩邊一閃,讓他沖將過來。才讓他沖進時,男子婦人,一裹轉來圍祝田牛兒叫聲:「來的好。」提起升籮般拳頭,揀著個精壯村夫面上,一拳打去,只指望先打倒了一個硬的,其余便如摧枯拉朽了。
  誰知那人卻也來得,拳到面上時,將頭略偏一偏,這拳便打個空,剛落下來,就順手牽羊把拳留祝田牛兒摔脫不得,急起左拳來打,手尚未起,又被一人接住,兩邊扯開。田牛兒便施展不得。朱家人也不打他,推的推,扯的扯,到像八抬八綽一般,腳不點地竟拿上船。那爛草繩系在草根上,有甚觔骨,初踏上船就斷了。艄上人已預先將篙攔住,眾人將田牛兒納在艙中亂打。
  趙家後邊的人,見田牛兒捉上舡去,蜂擁趕上船搶人。朱家婦女都四散走開,放他上去。說時遲,那時快,攔篙的人一等趙家男子婦人上齊舡時,急掉轉篙,望岸上用力一點,那舡如箭一般,向河心中直蕩開去。人眾舡輕,三四幌便翻將轉來。兩家男女四十多人,盡都落水。這些婦人各自掙扎上岸,男子就在水中相打,縱橫攪亂,激得水濺起來,恰如驟雨相似,把岸上看的人眼都耀花了,只叫莫打,有話上岸來說。正打之間,卜才就人亂中,把那縊死婦人尸首,直推過去,便喊起來道:「地方救護,趙家打死我家人了。」朱常同那六七個婦人,在岸邊接應,一齊喊叫,其聲震天動地。趙家的婦人正絞擠濕衣,聽得打死了人,帶水而逃。水里的人,一個個嚇得膽戰心驚,正不知是那個打死的,巴不能攦脫逃走。被朱家人乘勢追打,吃了老大的虧,掙上了岸,落荒逃奔,此時只恨父母少生了兩只腳兒。
  朱家人欲要追趕,朱常止住道:「如今不是相打的事了,且把尸首收拾起來,抬放他家屋里了再處。」眾人把尸首拖到岸上,卜才認做妻子,假意啼啼哭哭。朱常又教撈起舡上篙槳之類,寄頓佃戶人家,又對看的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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