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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恒言_分节阅读_第88节
小说作者:冯梦龙   内容大小:1072.38 KB   下载:醒世恒言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4-12-13 13:35:00   加入书签
居中放個蒲團,一位高年胡僧與塑的西番羅漢無二,盤膝打坐,雙眸緊閉,如入定之狀。黃生不敢驚動,端跪於前。約有一個時辰,胡僧開眼看見,喝道:「何物俗子,敢來混人。」黃生再拜,奉上玉馬墜,代老叟致意:「今晚求借一宿。」胡僧道:「一宿不難,但塵路茫茫,郎君此行將何底止?」黃生道:「小生黃損正有心願,欲求聖僧指迷。」遂將玉娥涪州之約始終敘述,因叩首問計。胡僧道:「俺出家人,心如死灰,那管人間兒女之事。」黃生拜求不已。胡僧道:「郎君念既至誠,可通神明。但觀郎君,必是仕宦中人品,大丈夫以致身青雲、顯宗揚名為本,此事須於成名之後,從容及之。」黃生又拜道:「小生舉目無親,口食尚然不周,那有功名之念。適問若非老翁相救,已作江中之鬼矣。」胡僧道:「佛座下有白金十兩,聊助郎君路費,且往長安。俟機緣到日,當有以報命耳。」說罷,依先閉目入定去了。黃生身體亦覺困倦,就蒲團之側,曲肱而枕之,猛然睡去。醒將轉來,已是黎明時候,但見破敗荒庵,牆壁俱無,並不見坐禪胡僧的蹤跡。上邊佛像也剝落破碎,不成模樣。佛座下露出白晃晃一錠大銀綻,上鑿有黃損二字。黃生叫聲「慚愧」,方知夜來所遇,真聖僧也,向佛前拜禱了一番,取了這錠銀子,權為路費,徑往長安。正是:人有逆天之時,天無絕人之路。
  萬事不由人計較,一生都是命安排。
  話分兩頭。卻說韓翁同舟人賽神回來,不見了船,急忙尋問。別個守船的看見,都說:「斷了纜,被流水滾下去多時了,我們沒本事救得。」韓翁大驚,一路尋將下來,聞岸上人所說,亦是如此。抓尋了兩三日,並無影響,痛哭而回,不在話下。
  再說揚州妓女薛瓊瓊鴇兒叫做薛媼,為女兒瓊瓊以彈箏充選,入宮供奉,已及二載。薛媼自去了這女兒,門戶蕭條,乃買舟欲往長安探女,希求天子恩澤。其舟行至漢水,見有一覆舟自上流而下,回避不迭,碰的一聲,正觸了船頭。那只船就停止不行了。舟人疑覆舟中必有財物,遂牽近岸邊,用斧劈開,其中有一女子。薛媼聞知,忙教救出,已是淹淹將盡,只有一絲未斷。原來冬天水寒,但是下水便沒了命。只因此女藏在中艙,船底遮蓋,暖氣未泄,所以留得這一息生氣。舟中貨物,已自漂失了,便有存留,舟人都分散去訖。
  薛媼為去了女兒瓊瓊,正想沒有個替代,見此女容貌美麗,喜不可言,慌忙將通身濕衣解下,置於絮被之內,自己將肉身偎貼。那女子得了暖氣,漸漸蘇醒。然後將薑湯粥食,慢慢扶持,又將好言撫慰。女子漸能言語,索取濕衣中錦囊。
  薛媼問其來歷,女子答道:「奴家姓韓,小字玉娥,隨父往蜀。
  舟至涪州,父親同舟人往賽水神,奴家獨守舟中,偶因纜脫,漂沒到此。」薛媼道:「可曾適人麼?」玉娥道:「與維揚黃損秀才,曾有百年之約。錦囊中藏有花箋小詞,即黃郎所贈也。」
  薛媼道:「黃秀才原是我女兒瓊瓊舊交,此人才貌雙全,與小娘子正是一對良緣。小娘子不須憂慮,隨老身同到長安,來年大比,黃秀才必來應舉,那時待老身尋訪他來,與娘子續秦晉之盟,豈不美乎。」玉娥道:「若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
  自此玉娥,遂拜薛媼為義母。薛媼亦如己女相待。正是:休言事急且相隨,受恩深處親骨肉。
  不一日,行到長安,薛媼賃了小小一所房子,同玉娥住下。其時瓊瓊入宮進御,寵幸無比,曉得假母到來,無繇相會,但遣人不時饋送些東西候問。玉娥又扃戶深藏,終日針指,以助薪水之費。所以薛媼日用寬然有餘。光陰似箭,不覺歲盡春來。怎見得?有詩為證: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且說除夜,玉娘想著母死父離,情人又無消息,暗暗墜淚。是夜睡去,夢見天門大開,一尊羅漢從空中出現。玉娥拜訴衷情。羅漢將黃紙一書,從空擲下,紙上寫:「維揚黃損佳音」六字。玉娥大喜,方欲開看,忽聞霹靂一聲,驀然驚覺,乃是人家歲朝開門,放火炮聲響。玉娥想了一回,淒然不樂。其日新年,只得強起梳妝。薛媼往鄰家拜年去了。玉娥垂下竹簾,立於門內,眼覷街市上人來人往,心中想道:「今年是大比之期,不知黃郎曾到長安否?若得他此地經過,重逢一面,應著夜來之夢,也不往奴死裡逃生。」方才轉動念頭,忽見一個胡僧當簾而立,高叫道:「募化有緣男女。」玉娥從簾中仔細一看,那胡僧面貌與夜來夢中所見羅漢無異,不覺竦然起敬。孤身女子,卻又不好招接他,正在躊躇,那胡僧竟自揭簾而入。玉娥倒退幾步,閃在一邊。胡僧直入中庭,盤膝而坐,頂上現出毫光數道,直透天門。玉娥大驚,跪拜無數,稟道:「弟子墮落火坑,有夙緣未了,望羅漢指示迷津,救拔苦海。」胡僧道:「汝誠念皈依,但尚有塵劫未脫。老僧贈汝一物,可密藏於身畔,勿許一人知道,他日夫婦重逢,自有靈驗。」當下取出一件寶貝,贈與玉娥,乃是玉馬墜兒。玉娥收訖,即見一道金光,沖天而起,胡僧忽然不見。玉娥知是聖僧顯化,望空拜謝,將玉馬墜牢繫襟帶之上,薛媼回來,並不題起。
  滿懷心事無人訴,一炷心香禮聖僧。
  再說黃損秀才得胡僧助了盤纏,一徑往長安應試。然雖如此,心上只掛著玉娥,也不去溫習經史,也不去靜養精神,終日串街走巷,尋覓聖僧,庶幾一遇。早出晚回,終日悶悶而已。試期已到,黃生只得隨例入場,舉筆一揮,絕不思索。
  他也只當應個故事,那有心情去推敲磨練。誰知那偏是應故事的文字容易入眼。正是:不願文章中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
  金榜開時,高高掛一個黃損名字,除授部郎之職。其時呂用之專權亂政,引用無籍小人,左道惑眾,中外嫉之如仇。
  然怕他權勢,不敢則聲。黃損獨條陳他前後奸惡,事事有椐。
  天子聽信,敕呂用之免官就第。黃生少年高第,又上了這個疏,做了天下第一件快心之事,那一個不欽服他。真個名傾朝野。長安貴戚,聞黃生尚未娶妻,多央媒說合,求他為婿。
  黃生心念玉娥,有盟言在前,只是推托不允。那時薛媼也風聞得黃損登第,欲待去訪他,到是玉娥教他:「且慢。貴易交,富易妻,人情平,未知黃郎真心何如?」這也是他把細處。
  話分明頭,且說呂用之閑居私第,終日講爐鼎之事,差人四下緝訪名姝美色,以為婢妾。有人誇薛媼的養女,名曰玉娥,天下絕色,只是不肯輕易見人。呂用之道:「只怕求而沒有,那怕有而難求。」當下差幹僕數十人,以五百金為聘,也不通名道姓,竟撒向薩媼家中,直入臥房搶出玉娥,不由分說,抬上花花暖轎,望呂府飛奔而去。嚇得薛媼軟做一團,急忙裡想不出的道理。
  後來曉得呂府中要人,聲也不敢則了﹔欲待投訴黃損,恐無益於事,反討他抱怨。只得忍氣吞聲,不在話下。
  且說玉娥到了府中,呂用之親自卷簾,看見資容絕世,喜不自勝,即命丫鬟養娘扶至香房,又取出錦衣數箱,奇樣首飾,教他裝扮。玉娥只是啼哭,將首飾擲之於地,一件衣服也不肯穿。丫鬟養娘回覆呂相公。呂相公只教:「莫難為了他。
  好言相勸。」眾人領命,你一句,我一句,只是勸他順從。玉娥全然不理。正是:萬事可將權勢使,寸心不為綺羅移。
  姻緣自古皆前定,堪笑狂夫妄用機。
  卻說呂家門生故吏,聞得相公納了新寵,都來拜賀,免不得做慶賀筵席。飲至初更,只見後槽馬夫喘吁吁上堂稟事:「適間有白馬一匹,約長丈餘,不知哪裡來的,突入後槽,嚙傷群馬﹔小人持棍趕他,那馬直入內宅去了。」呂用之大驚道:「那有此事?」即命幹僕明火執杖,同著馬夫於各房搜檢。馬屁也不聞得一個,都來回話。呂相公心知不祥之事,不肯信以為然,只怪馬夫妄言,不老實,打四十棍,革去不用。眾客咸不歡而散。呂用之乘著酒興,徑入新房,玉娥兀自哭哭啼啼。呂用之一般也會幫襯,說道:「我富貴無比,你若順從,明日就立你為夫人,一生受用不盡。」玉娥道:「奴家雖是女流,亦知廉恥,曾許配良人,一女不更二夫﹔況相公珠翠成群,豈少奴家一人?願賜矜憐,以全名節。」呂用之哪裡肯聽,用起拔山之力,抱向床頭按住,親解其衣。玉娥雙手拒之,氣力不加,口中罵聲不絕。
  正在危急之際,忽有白馬一匹,約長丈餘,從床中奔出,向呂用之亂撲亂咬。呂用之著忙,只得放手,喝教侍婢上前。
  那白馬在房中亂舞,逢著便咬,咬得侍婢十損九傷。呂用之驚惶逃竄。比及呂用之出了房門,那白馬也不見了。呂用之明明曉得是個妖孽,暗地差人四下訪求高人禳解。次日有胡僧到門,自言:「善能望氣、預知凶吉。今見府上妖氣深重,特來禳解。」門上通報了用之,即日請進,甚相敬禮。胡僧道:「府上妖氣深重,主有非常之禍。」呂用之道:「妖氣在於何處?」

  胡僧道:「似在房闈之內,待老僧細查。」
  呂用之親自引了胡僧,各房觀看,行至玉娥房頭,胡僧大驚道:「妖氣在此。不知此房中是相公何人?」呂用之道:「新納小妾,尚未成婚。」胡僧道:「恭喜相公,洪福齊天,得遇老僧,若成親之後,相公必遭其禍矣。此女乃上帝玉馬之精,來人間行禍者。今已到相公府中,若不早些發脫,禍必不免。」呂用之被他說著玉馬之事,連呼為神人,請問如何發脫。胡僧道:「將此女速贈他人,使他人代受其禍,相公便沒事了。」呂用之雖然愛那女色,性命為重,說得活靈活現,怎的不怕?又問了:「贈與誰人方好?」胡僧道:「只揀相公心上第一個不快的,將此女贈之。一月之內,此人必遭其禍,相公可高枕無憂也。」呂用之被黃損一本劾奏罷官,心中最恨的。
  那時便定了個主意,即忙作禮道:「領教,領教。」吩咐幹僕備齋相款,多取金帛厚贈。胡僧道:「相公天下福人,老僧特來相救,豈敢受賜。」連齋也不吃,拂衣而去。
  分明一席無稽話,卻認非常禳禍功。
  呂用之當時差人喚取薛媼到府說話,薛媼不敢不來。呂用之便道:「你女兒年幼,不知禮數,我府中不好收用。聞得新進士黃損尚無妻室,此人與我有言,我欲將此女送他,解釋其恨,須得你親自送去,善言道達,必得他收納方好。」薛媼叩首道:「相公鈞旨,敢不遵依。」呂用之又道:「房中衣飾箱籠,盡作嫁資,你可自去收拾,竟自抬去,連你女兒也不消相見了。」薛媼聞言,正中其懷。中堂自有人引進香房。玉娥見薛媼到來,認是呂用之著他來勸解,心頭突突的跳。薛媼向女兒耳邊低說道:「你如今好了,相公不用,著我另送與一個知趣的人。」玉娥道:「奴家所以貪生忍恥,跟隨到此,只望黃郎一會,若轉贈他人,與陷身此地何異?奴家寧死,不願為逐浪之萍,隨風之絮也。」薛媼道:「方才說知趣的人兒,正是黃郎。房中衣飾箱籠,盡數相贈。快些出門,防他有翻悔之事。」玉娥道:「原來如此。」當下母子二人,忙忙的收拾停當。囑付丫鬟養娘,寄謝相公,喚下腳力,一道煙去了。
  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卻說黃損閑坐衙齋,忽見門外來報:「有維揚薛媽媽求見。」黃生忙教請進。薛媼一見了黃生,連稱:「賀喜。」黃生道:「下官何喜可賀?」薛媼道:「老身到長安,已半年有餘,平時不敢來冒瀆,今日特奉一貴官之命,送一位小娘子到府成親。」黃生問道:「貴官是那個?」薛媼道:「是新罷職的呂相公。」黃生大怒道:「這個奸雄,敢以美人局戲我。若不看你舊時情分,就把你叱吒一常」薛媼道:「官人休惱。那美人非別,卻是老身的女兒,與官人有瓜葛的。」黃生聞言,就把怒容放下了五分,從容問道:「令愛瓊瓊,久已入宮供奉,以下更有誰人?與下官有何瓜葛?」薛媼道:「是老身新認的小女,姓韓名玉娥。」黃生大驚道:「你在哪裡相會來?」薛媼便把漢江撈救之事,說了一遍。「近日被呂相公用強奪去,女兒抵死不從。不知何故,吩咐老身送與官人,權為修好之意。」
  黃生搖首道:「既被呂用之這廝奪去,必然玷污,豈有白白發出之理,又如何偏送與下官?」薛媼道:「只問我女兒便知。」
  黃生道:「莫非不是那維揚韓玉娥麼?」薛媼道:「見有官人所贈花箋小詞為證。」
  還是被水浸濕過的,都縐了。黃生見之,提起昔日涪江光景,不覺慘然淚下,即刻命肩輿人從,同薛媼迎接玉娥到衙相會。兩下抱頭大哭。哭罷,各敘衷腸。玉娥舉玉馬墜,對生說道:「妾若非此物,必為呂賊所污,當以頸血濺其衣,不復得見君面矣。」黃生見墜,大驚道:「此玉馬墜,原是吾家世寶,去年涪州獻與胡僧,芳卿何以得之?」玉娥道:「妾除夜曾得一夢,次日歲朝遇一胡僧,宛如夢中所見,將此墜贈我,囑付我夫妻相會,都在這個墜上。妾謹藏於身。那夜呂賊用強相犯,忽有白馬從床頭奔出,欲嚙呂賊。呂賊驚惶逃去。後聞得也有個胡僧,對呂賊說:『白馬為妖,不利主人。』所以將妾贈君,欲貽禍於君耳。」黃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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