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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恒言_分节阅读_第82节
小说作者:冯梦龙   内容大小:1072.38 KB   下载:醒世恒言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4-12-13 13:35:00   加入书签
子,教他遞與,贈為盤費,速往遠處潛避,莫在近邊,又為人所獲。王太道:「相公吩咐,怎敢有違?
  但恐遺累眾獄卒,卻如何處?」李勉道:「你放他去後,即引妻小,躲入我衙中,將申文俱做於你的名下,眾人自然無事。
  你在我左右,做個親隨,豈不強如為這賤役?」王太道:「若得相公收留,在衙伏侍,萬分好了。」將銀袖過,急急出衙,來到獄中,對小牢子道:「新到囚犯,未經刑杖,莫教聚於一處,恐弄出些事來。」小牢子依言,遂將眾人四散分開。王太獨引房德置在一個僻靜之處,把本官美意,細細說出,又將銀兩交與。房德不勝感激道:「煩禁長哥致謝相公,小人今生若不能補報,死當作犬馬酬恩。」王太道:「相公一片熱腸救你,那指望報答?但願你此去,改行從善,莫負相公起死回生之德。」房德道:「多感禁長哥指教,敢不佩領。」
  捱到傍晚,王太眼同眾牢子將眾犯盡上囚床,第一個先從房德起,然後挨次而去。王太覷眾人正手忙腳亂之時,捉空踅過來,將房德放起,開了枷鎖,又把自己舊衣帽與他穿了,引至監門口。且喜內外更無一人來往,急忙開了獄門,推他出去。房德拽開腳步,不顧高低,也不敢回家,挨出城門,連夜而走,心下思想:「多感畿尉相公救了性命,如今投兀誰好?想起當今惟有安祿山,最為天子寵任,收羅豪傑,何不投之?」遂取路直至范陽,恰好遇著個故友嚴莊,為范陽長史,引見祿山。那時安祿山久蓄異志,專一招亡納叛,見房德生得人材出眾,談吐投機,遂留於部下。房德住了幾時,暗地差人迎取妻子到彼,不在話下。正是:掙破天羅地網,撇開悶海愁城。
  得意盡誇今日,回頭卻認前生。
  且說王太當晚,只推家中有事要回,吩咐眾牢子好生照管,將匙鑰交付明白,出了獄門,來至家中,收拾囊篋,悄悄領著妻子,連夜躲入李勉衙中,不題。
  且說眾牢子到次早放眾囚水火,看房德時,枷鎖撇在半邊,不知幾時逃去了。眾人都驚得面如土色,叫苦不迭道:「恁樣緊緊上的刑具,不知這死囚怎地捽脫逃走了?卻害我們吃屈官司。又不知從何處去的?」四面張望牆壁,並不見塊磚瓦落地,連泥屑也沒有一些,齊道:「這死囚昨日還哄畿尉相公,說是初犯,到是個積年高手。」內中一人道:「我去報知王獄長,教他快去稟官,作急緝獲。」那人一口氣跑到王太家,見門閉著,一片聲亂敲,哪裡有人答應。間壁一個鄰家走過來,道:「他家昨夜亂了兩個更次,想是搬去了。」牢子道:「並不見王獄長說起遷居,那有這事。」鄰家道:「無過止這間屋兒,如何敲不應?難道睡死不成?」牢子見說得有理,盡力把門推開,原來把根木子反撐的,裡邊止有幾件粗重家伙,並無一人。牢子道:「卻不作怪。他為甚麼也走了?這死囚莫不到是他賣放的?休管是不是,且都推在他身上罷了。」把門依舊帶上,也不回獄,徑望畿尉衙門前來。
  恰好李勉早衙理事,牢子上前稟知。李勉佯驚道:「向來只道王太小心,不想恁般大膽,敢賣放重犯。料他也只躲在左近,你們四散去緝訪,獲到者自有重賞。」牢子叩頭而出。
  李勉備文報府。王供以李勉疏虞防閑,以不職奏聞天子,罷官為民。一面懸榜,捕獲房德、王太。李勉即日納還官誥,收拾起身,將王太藏於女人之中,帶回家去。
  不因濟困扶危意,肯作藏亡匿罪人?
  李勉家道素貧,卻又愛做清官,分文不敢妄取,及至罷任,依原是個寒士。歸到鄉中,親率童僕,躬耕而食。家居二年有餘,貧困轉劇,乃別了夫人,帶著王太並兩個家奴,尋訪故知。由東都一路,直至河北,聞得故人顏杲卿新任常山太守,遂往謁之。路經柏鄉縣過,這地方離常山尚有二百餘里。李勉正行間,只見一行頭踏,手持白棒,開道而來,呵喝道:「縣令相公來,還不下馬?」李勉引過半邊回避。王太遠遠望見那縣令,上張皂蓋,下乘白馬,威儀濟濟,相貌堂堂。仔細認時,不是別個,便是昔年釋放的房德,乃道:「相公不消避得,這縣令就是房德。」李勉聞言,心中甚喜,道:「我說那人是個未遇時的豪傑,今卻果然。但不知怎地就得了官職?」欲要上前去問,又想道:「我若問時,此人只道曉得他在此做官,來與索報了,莫問罷。」吩咐王太禁聲,把頭回轉,讓他過去。
  那房德漸漸至近,一眼覷見李勉背身而立,王太也在傍邊,又驚又喜,連忙止住從人,跳下馬來,向前作揖道:「恩相見了房德,如何不喚一聲,反掉轉頭去?險些兒錯過。」李勉還禮道:「恐妨足下政事,故不敢相通。」房德道:「說哪裡話。難得恩相至此,請到敝衙少敘。」李勉此時鞍馬勞倦,又見其意殷勤,答道:「既承雅情,當暫話片時。」遂上馬並轡而行,王太隨在後面。不一時到了縣中,直至廳前下馬。房德請李勉進後堂,轉過左邊一個書院中來,吩咐從人不必跟入,止留一個心腹幹辦陳顏,在門口伺候,一面著人整備上等筵席。將李勉四個生口,發於後槽喂養,行李即教王太等搬將入去。又教人傳話衙中,喚兩個家人來伏侍。那兩個家人,一個教做路信,一個教做支成,都是房德為縣尉時所買。
  且說房德為何不要從人入去?只因他平日冒稱是宰相房玄齡之後,在人前誇炫家世,同僚中不知他的來歷,信以為真,把他十分敬重。今日李勉來至,相見之間,恐題起昔日為盜這段情由,怕眾人聞得,傳說開去,被人恥笑,做官不起,因此不要從人進去,這是他用心之處。當下李勉步入裡邊去看時,卻是向陽一帶三間書室,側邊又是兩間廂房。這書室庭戶虛敞,窗隔明亮,正中掛一幅名人山水,供一個古銅香爐,爐內香煙馥郁。左邊設一張湘妃竹榻,右邊架上堆滿若干圖書。沿窗一只几上,擺列文房四寶。庭中種植許多花木,鋪設得十分清雅。這所在乃是縣令休沐之處,故爾恁般齊整。
  且說房德讓李勉進了書房,忙忙的掇過一把椅子,居中安放,請李勉坐下,納頭便拜。李勉急忙扶住道:「足下如何行此大禮?」房德道:「某乃待死之囚,得恩相超拔,又賜贈盤纏,遁逃至此,方有今日。恩相即某之再生父母,豈可不受一拜。」李勉是個忠正之人,見他說得有理,遂受了兩拜。
  房德拜罷起來,又向王太禮謝,引他三人到廂房中坐地,又叮嚀道:「倘隸卒詢問時,切莫與他說昔年之事。」王太道:「不消吩咐,小人理會得了。」
  房德復身到書房中,扯把椅兒,打橫相陪道:「深蒙相公活命之恩,日夜感激,未能酬報,不意天賜至此相會。」李勉道:「足下一時被陷,吾不過因便斡旋,何德之有?乃承如此垂念。」獻茶已畢,房德又道:「請問恩相,升在何任,得過敝邑?」李勉道:「吾因釋放足下,京尹論以不職,罷歸鄉里。家居無聊,故遍游山水,以暢襟懷。今欲往常山,訪故人顏太守,路經於此﹔不想卻遇足下,且已得了官職,甚慰鄙意。」
  房德道:「元來恩相因某之故,累及罷官,某反苟顏竊祿於此,深切惶愧。」李勉道:「古人為義氣上,雖身家尚然不顧,區區卑職,何足為道。但不識足下別後,歸於何處,得宰此邑?」
  房德道:「某自脫獄,逃至范陽,幸遇故人,引見安節使,收於幕下,甚蒙優禮,半年後,即署此縣尉之職。近以縣主身故,遂表某為令。自愧譾陋菲才,濫叨民社,還要求恩相指教。」李勉雖則不在其位,卻素聞安祿山有反叛之志。今見房德乃是他表舉的官職,恐其後來黨逆,故就他請教上,把言語去規訓道:「做官也沒甚難處,但要上不負朝廷,下不害百姓,遇著死生利害之處,總有鼎鑊在前,斧鑕在後,亦不能奪我之志﹔切勿為匪人所惑,小利所誘,頓爾改節。雖或僥幸一時,實是貽笑千古。足下立定這個主意,莫說為此縣令,就是宰相,亦盡可做得過。」房德謝道:「恩相金玉之言,某當終身佩銘。」兩下一遞一答,甚說得來。
  少頃,路信來稟:「筵宴已完,請爺入席。」房德起身,請李勉至後堂,看時乃是上下兩席。房德教從人將下席移過左傍。李勉見他要傍坐,乃道:「足下如此相敘,反覺不安,還請坐轉。」房德道:「恩相在上,侍坐已是僭妄,豈敢抗禮?」
  李勉道:「吾與足下今已為聲氣之友,何必過謙。」遂令左右,依舊移在對席。從人獻過杯箸,房德安席定位。庭下承應樂人,一行兒擺列奏樂。那筵席杯盤羅列,非常豐盛:雖無炮鳳烹龍,也極山珍海錯。
  當下賓主歡洽,開懷暢飲,更餘方止。王太等另在一邊款待,自不必說。此時二人轉覺親熱,攜手而行,同歸書院。
  房德吩咐路信,取過一副供奉上司的鋪蓋,親自施設裀褥,提攜溺器。李勉扯住道:「此乃僕從之事,何勞足下自為。」房德道:「某受相公大恩,即使生生世世執鞭隨鐙,尚不能報萬一﹔今不過少盡其心,何足為勞。」鋪設停當,又教家人另放一榻,在傍相陪。李勉見其言詞誠懇,以為信義之士,愈加敬重。兩下挑燈對坐,彼此傾心吐膽,各道生平志願,情投契合,遂為至交,只恨相見之晚。直至夜分,方才就寢。次日同僚官聞得,都來相訪。相見之間,房德只說:「是昔年曾蒙識薦,故此有恩。」同僚官又在縣主面上討好,各備筵席款待。
  話休煩絮。房德自從李勉到後,終日飲酒談論,也不理事,也不進衙,其侍奉趨承,就是孝子事親,也沒這般盡禮。
  李勉見恁樣殷勤,諸事俱廢,反覺過意不去。住了十來日,作辭起身。房德哪裡肯放,說道:「恩相至此,正好相聚,那有就去之理。須是多住幾月,待某撥夫馬送至常山便了。」李勉道:「承足下高誼,原不忍言別。但足下乃一縣之主,今因我在此,耽誤了許多政務,倘上司知得,不當穩便。況我去心已決,強留於此,反不適意。」房德料道留他不住,乃道:「恩相既堅執要去,某亦不好苦留。只是從此一別,後會無期。
  明日容治一樽,以盡竟日之歡,後日早行何如?」李勉道:「既承雅意,只得勉留一日。」房德留住了李勉,喚路信跟著回到私衙,要收拾禮物饋送。只因這番,有分教李畿尉險些兒送了性命。正是: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所以恬淡人,無營心自足。
  話分兩頭,卻說房德老婆貝氏,昔年房德落薄時,讓他做主慣了,到今做了官,每事也要喬主張。此番見老公喚了兩個家人出去,一連十數日不見進衙,只道瞞了他做甚事體,十分惱恨。這日見老公來到衙裡,便待發作,因要探口氣,滿臉反堆下笑來,問道:「外邊有何事,久不退衙?」房德道:「不要說起,大恩人在此,幾乎當面錯過。幸喜我眼快瞧著,留得到縣裡,故此盤桓了這幾日。特來與你商量,收拾些禮物送他。」貝氏道:「哪裡甚麼大恩人?」房德道:「哎呀。你如何忘了?便是向年救命的畿尉李相公。只為我走了,帶累他罷了官職,今往常山去訪顏太守,路經於此,那獄卒王太也隨在這裡。」貝氏道:「元來是這人麼?你打帳送他多少東西?」房德道:「這個大恩人,乃再生父母,須得重重酬報。」
  貝氏道:「送十匹絹可少麼?」房德呵呵大笑道:「奶奶到會說要話,恁地一個恩人,這十匹絹送他家人也少。」貝氏道:「胡說。你做了個縣官,家人尚沒處一注賺十匹絹,一個打抽風的,如何家人便要許多?老娘還要算計哩。如今做我不著,再加十匹,快些打發起身。」房德道:「奶奶怎說出恁樣沒氣力的話來?他救了我性命,又賚贈盤纏,又壞了官職,這二十匹絹當得甚的?」貝氏從來鄙吝,連這二十匹絹,還不捨得的,只為是老公救命之人,故此慨然肯出,他已算做天大的事了。房德兀是嫌少。心中便有些不悅,故意道:「一百匹何如?」房德道:「這一百匹只勾送王太了。」
  貝氏見說一百匹還只勾送王太,正不知要送李勉多少,十分焦躁道:「王太送了一百匹,畿尉極少也送得五百匹哩。」房德道:「五百匹還不勾。」貝氏怒道:「索性湊足一千何如?」房德道:「這便差不多了。」貝氏聽了這話,向房德劈面一口涎沫道:「啐。想是你失心風了。做得幾時官,交多少東西與我?卻來得這等大落。恐怕連老娘身子賣來,還湊不上一半哩,哪裡來許多絹送人?」房德看見老婆發喉急,便道:「奶奶有話好好商量,怎就著惱。」貝氏嚷道:「有甚商量,你若有,自去送他,莫向我說。」房德道:「十分少,只得在庫上撮去。」
  貝氏道:「嘖嘖,你好天大的膽兒。庫藏乃朝廷錢糧,你敢私自用得的。倘一時上司查核,那時怎地回答?」房德聞言,心中煩惱道:「話雖有理,只是恩人又去得急,一時沒處設法,卻怎生處?」坐在旁邊躊躇。
  誰想貝氏見老公執意要送恁般厚禮,就是割身上肉,也沒這樣疼痛,連腸子也急數千百段,頓起不良之念,乃道:「看你枉做了個男子漢,這些事沒有決斷,如何做得大官?我有個捷徑法兒在此,到也一勞永逸。」房德認做好話,忙問道:「你有甚麼法兒?」貝氏答道:「自古有言:『大恩不報。』不如今夜覷個方便,結果了他性命,豈不乾淨。」只這句話,惱得房德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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