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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恒言_分节阅读_第79节
小说作者:冯梦龙   内容大小:1072.38 KB   下载:醒世恒言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4-12-13 13:35:00   加入书签
見。」盧柟道:「正該如此!」又懊悔道:「是我一時性急,不曾吩咐閉了園門,卻被這俗物直至此間,踐污了地上。」
  教管園的,明早快挑水將他進來的路徑掃滌乾淨,又著人尋訪常來下帖的差人,將向日所送書儀並那罈泉酒,發還與他。
  那差人不敢隱匿,遂即到縣裡去繳還,不在話下。
  卻說汪知縣退到衙中,夫人接著,見他怒氣沖天,問道:「你去赴宴,如何這般氣惱?」汪知縣將其事說知。夫人道:「這都是自取,怪不得別人。你是個父母官,橫行直撞,少不得有人奉承,如何屢屢卑污苟賤,反去請教子民。他總是有才,與你何益?今日討恁般怠慢,可知好麼。」汪知縣又被夫人搶白了幾句,一發怒上加怒,坐在交椅上,氣憤憤的半晌無語。夫人道:「何消氣得,自古道:『破家縣令。』」只這四個字,把汪知縣從睡夢中喚醒,放下了憐才敬士之心,頓提起生事害人之念。當下口中不語,心下躊躇,尋思計策安排盧生:「必置之死地,方泄吾恨。」當夜無話。
  汪知縣早衙已過,次日喚一個心腹令史,進衙商議。那令史姓譚名遵,頗有才幹,慣與知縣通贓過付,是一個積年猾吏。當下知縣先把盧柟得罪之事敘過,次說要訪他過惡參之,以報其恨。譚遵道:「老爺要與盧柟作對,不是輕舉妄動的,須尋得一件沒躲閃的大事,坐在他身上,方可完得性命。
  那參訪一節恐未必了事,在老爺反有干礙。」汪知縣道:「卻是為何?」譚遵道:「盧柟與個人原是同里,曉得他多有大官府往來,且又家私豪富。平昔雖則恃才狂放,卻沒甚違法之事。總然拿了,少不得有天大分上到上司處挽回,決不致死的田地。那時懷恨挾仇,老爺豈不反受其累?」江知縣道:「此言雖是,但他恁般放肆,定有幾件惡端,你去細細訪來,我自有處。」譚遵答應出來,只見外邊繳進原送盧柟的書儀、泉酒。知縣見了,轉覺沒趣,無處出氣,遷怒到差人身上,說道不該收他的回來,打了二十毛板,就將銀酒都賞了差人。正是:勸君莫作傷心事,世上應多切齒人。
  話分兩頭。卻說浮丘山腳下有個農家,叫做鈕成,老婆金氏。夫妻兩口,家道貧寒,卻又少些行止,因此無人肯把田與他耕種,歷年只在盧盧柟家做長工過日。二年前,生了個兒子,那些一般做工的,同盧家幾個家人斗分子與他賀喜。論起鈕成恁般窮漢,只該辭了才是,十分情不可卻,稱家有無,胡亂請眾人吃三杯,可也罷了。不想他卻去弄空頭,裝好漢,寫身子與盧柟家人盧才,抵借二兩銀子,整個大大筵席款待眾人。鄰里盡送湯餅,熱烘烘倒像個財主家行事。外邊正吃得快活,那得知孩子隔日被貓驚了,這時了帳,十分敗興,不能勾盡歡而散。

  那盧才肯借銀子與鈕成,原懷著個不良之念。你道為何?
  因見紐成老婆有三四分顏色,指望以此為繇,要勾搭這婆娘。
  誰知緣分淺薄,這婆娘情願白白裡與別人做些交易,偏不肯上盧才的椿兒,反去學向老公說盧才怎樣來調戲。鈕成認做老婆是個貞節婦人,把盧才恨入骨髓,立意要賴他這項銀子。
  盧才踅了年餘,見這婆娘妝喬做樣,料道不能勾上鉤,也把念頭休了,一味索銀。兩下面紅了好幾場,只是沒有。有人教盧才個法兒道:「他年年在你家做長工,何不耐到發工銀時,一並扣清,可不乾淨?」盧才依了此言,再不與他催討,等到十二月中,打聽了發銀日子,緊緊伺候。
  那盧柟田產廣多,除了家人,顧工的也有整百,每年至十二月中預發來歲工銀。到了是日,眾長工一齊進去領銀。盧柟恐家人們作弊,短少了眾人的,親自唱名親發,又賞一頓酒飯。吃個醉飽,叩謝而出。剛至宅門口,盧才一把扯住鈕成,問他要銀。那鈕成一則還錢肉痛,二則怪他調戲老婆,乘著幾杯酒興,反撒賴起來,將銀塞在兜肚裡,罵道:「狗奴才。
  只欠得這丟銀子,便空心來欺負老爺。今日與你性命相博。」
  當腦撞一個滿懷。盧才不曾堤防,踉踉蹌蹌倒退了十數步,幾乎跌上一交,惱動性子,趕上來便打。那句「狗奴才」卻又犯了眾怒,家人們齊道:「這廝恁般放潑。總使你的理直,到底是我家長工,也該讓我們一分。怎地欠了銀子,反要行凶?
  打這狗亡八。」齊擁上前亂打。常言道:「雙拳不敵四手。」鈕成獨自一個,如何抵當得許多人,著實受了一頓拳腳。盧才看見銀子藏在兜肚中,扯斷帶子,奪過去了。眾長工再三苦勸,方才住手,推著鈕成回家。
  不道盧柟在書房中隱隱聽得門首喧嚷,喚管門的查問。他的家法最嚴,管門的恐怕連累,從實稟說。盧柟即叫盧才進去,說道:「我有示在先,家人不許擅放私債,盤算小民,如有此等,定行追還原券,重責逐出。你怎麼故違我法:卻又截搶工銀,行凶打他?這等放肆可惡。」登時追出兜肚銀子並那紙文契,打了二十,逐出不用,吩咐管門的:「鈕成來時,著他來見我,領了銀券去。」管門的連聲答應,出來,不題。
  且說鈕成剛吃飽得酒食,受了這頓拳頭腳尖,銀子原被奪去,轉思轉惱,愈想愈氣。到半夜裡,火一般發熱起來,覺道心頭脹悶難過,次日便爬不起。至第二日早上,對老婆道:「我覺得身子不好,莫不要死?你快去叫我哥哥來商議。」自古道:「無巧不成話。」元來鈕成有個嫡親哥子鈕文,正賣與令史譚遵家為奴。金氏平昔也曾到譚家幾次,路徑已熟,故此教他去叫。當下金氏聽見老公說出要死的話,心下著忙,帶轉門兒,冒著風寒,一徑往縣中去尋鈕文。
  那譚遵四處察訪盧柟的事過,並無一件﹔知縣又再三催促,到是個兩難之事。這一日正坐在公廨中,只見一個婦人慌慌張張的走入來,舉目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家人鈕文的弟婦。金氏向前道了萬福,同道:「請問令史,我家伯伯可在麼?」譚遵道:「到縣門前買小菜就來,你有甚事恁般驚惶?」
  金氏道:「好教令史得知:我丈夫前日與盧監生家人盧才費口,夜間就病起來,如今十分沉重,特來尋伯伯去商量。」譚遵聞言,不勝歡喜,忙問道:「且說為甚與他家費口?」金氏即將與盧才借銀起,直至相打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譚遵道:「原來恁地。你丈夫沒事便罷,有些山高水低,急來報知,包在我身上,與你出氣。還要他一注大財鄉,彀你下半世快活。」
  金氏道:「若得令史張主,可知好麼。」正說間,鈕文已回。金氏將這事說知,一齊同去。臨出門,譚遵又囑忖道:「如有變故,速速來報。」鈕文應允。離了縣中,不消一個時辰,早到家中。推門進去,不見一些聲息,到床上看時,把二人嚇做一跳。元來直僵僵挺在上面,不知死過幾時了。金氏便號淘大哭起來。正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那些東鄰西舍聽得哭聲,都來觀看,齊道:「虎一般的後生,活活打死了。可憐,可憐。」鈕文對金氏說道:「你且莫哭,同去報與我主人,再作區處。」金氏依言,鎖了大門,囑付鄰里看覷則個,跟著鈕文就走。那鄰里中商議道:「他家一定去告狀了。地方人命重情,我們也須呈明,脫了干紀。」隨後也往縣裡去呈報。其時遠近村坊盡知鈕成已死,早有人報與盧柟原是疏略之人,兩日鈕成不去領這銀券,連其事卻也忘了,及至聞了此信,即差人去尋獲盧才送官。那知盧才聽見鈕成死了,料道不肯幹休,已先桃之夭夭,不在話下。
  且說鈕文、金氏一口氣跑到縣裡,報知譚遵。譚遵大喜,悄悄的先到縣中,稟了知縣,出來與二人說明就裡,教了說話,流水寫起狀詞,單告盧柟強占金氏不遂,將鈕成擒歸打死,教二人擊鼓叫冤。鈕文依了家主,領著金氏,不管三七念一,執了一塊木柴,把鼓亂敲,口內一片聲叫喊:「救命。」
  衙門差役,自有譚遵吩咐,並無攔阻。汪知縣聽得擊鼓,即時升堂,喚鈕文、金氏至案前。才看狀詞,恰好地鄰也到了。
  知縣專心在盧柟身上,也不看地鄰呈子是怎樣情繇,假意問了幾句,不等發房,即時出簽,差人提盧柟立刻赴縣。公差又受了譚遵的叮囑,說:「大爺惱得盧柟要緊,你們此去,只除婦女孩子,其餘但是男子漢,盡數拿來。」眾皂快素知知縣與盧監生有仇,況且是個大家,若還人少,進不得他大門,遂聚起三兄四弟,共有四五十人,分明是一群猛虎。
  此時隆冬日短,天已傍晚,彤雲密布,朔風凜冽,好不寒冷。譚遵要奉承知縣,陪出酒漿,與眾人先發個興頭。一家點起一根火把,飛奔至盧家門首,發一聲喊,齊搶入去,逢著的便拿。家人們不知為甚,嚇得東倒西歪,兒啼女哭,沒奔一頭處。盧柟娘子正同著丫鬟們,在房中圍爐向火,忽聞得外面人聲鼎沸,只道是漏了火,急叫丫鬟們觀看。尚未動步,房門口早有家人報道:「大娘,不好了。外邊無數人執著火把,打進來也。」盧柟娘子還認是強盜來打動,驚得三十六個牙齒,柟磴磴的相打,慌忙叫丫鬟快閉上房門。言猶未畢,一片火光,早已擁入房裡。那些丫頭們奔走不迭,只叫:「大王爺饒命。」眾人道:「胡說。我們是本縣大爺差來拿盧柟的,甚麼大王爺。」盧柟娘子見說這話,就明白向日丈夫怠慢了知縣,今日尋事故來擺布,便道:「既是公差,難道不知法度的?
  我家總有事在縣,量來不過戶婚田土的事罷了,須不是大逆不道﹔如何白日裡不來,黑夜間率領多人,明火執杖,打入房帷,乘機搶劫。明日到公堂上去講,該得何罪?」眾公差道:「只要還了我盧柟,但憑到公堂上去講。」遂滿房遍搜一過,只揀器皿寶玩,取勾像意,方才出門。又打到別個房裡,把姬妾們都驚得躲入床底下去。各處搜到,不見盧柟,料想必在園上,一齊又趕入去。
  盧柟正與四五個賓客,在暖閣上飲酒,小優兩傍吹唱。
  恰好差去拿盧才的家人,在那裡回話,又是兩個亂喊上樓報道:「相公,禍事到也。」盧柟帶醉問道:「有何禍事?」家人道「不知為甚?許多人打進大宅搶劫東西,逢著的便被拿住,今已打入相公房中去了。」眾賓客被這一驚,一滴酒也無了,齊道:「這是為何?可去看來。」便要起身。盧柟全不在意,反攔住道:「由他自搶,我們且自吃酒,莫要敗興。快斟熱酒來。」
  家人跌足道:「相公,外邊恁般慌亂,如何還要飲酒。」說聲未了,忽見樓前一派火光閃爍,眾公差齊擁上樓,嚇得那幾個小優滿樓亂滾,無處藏躲。盧柟大怒,喝道:「甚麼人?敢到此放肆。」叫人快拿。眾公差道:「本縣大爺請你說話,只怕拿不得的。」一條索子,套在頸裡道:「快走。快走。」盧柟道:「我有何事?這等無禮。偏不去。」眾公差道:「老實說:向日請便請你不動,如今拿到要拿去的。」牽著索子,推的推,扯的扯,擁下樓來。家人共拿了十四五個。眾人還想連賓客都拿,內中有人認得俱是貴家公子,又是有名頭秀才,遂不敢去惹他。一行人離了園中,一路鬧炒炒直至縣裡。這幾個賓客,放心不下,也隨來觀看。躲過的家人,也自出頭,奉著主母之命,將了銀兩,趕來央人使用打探,不在話下。
  且說汪知縣在堂等候,堂前燈籠火把,照輝渾如白晝,四下絕不聞一些人聲。眾公差押盧柟等,直至丹墀下,舉目看那知縣,滿面殺氣,分明坐下個閻羅天子。兩行隸卒排列,也與牛頭夜叉無二。家人們見了這個威勢,一個個膽戰心驚。眾公差跑上堂稟道:「盧柟一齊拿到了。」將一干人帶上月台,齊齊跪下。鈕文、金氏另跪在一邊,惟有盧柟挺然居中而立。汪知縣見他不跪,仔細看了一看,冷笑道:「是一個土豪,見了官府,猶恁般無狀。在外安得不肆行無忌。我且不與你計較,暫請到監裡去坐一坐。」盧柟倒走上三四步,橫挺著身子說道「就到監裡去坐也不妨,只要說個明白,我得何罪,昏夜差人抄沒?」知縣道:「你強占良人妻女不遂,打死鈕成,這罪也不校」盧柟聞言,微微笑道:「我只道有甚天大事情,為鈕成之事。據你說止不過要我償他命罷了,何須大驚小怪。但鈕成原係我家佣奴,與家人盧才口角而死,卻與我無干。即使是我打死,亦無死罪之律,若必欲借彼證此,橫加無影之罪,以雪私怨,我盧柟不難屈承,只怕公論難泯!」
  汪知縣大怒道:「你打死平人,昭然耳目,卻冒認為奴,污蔑問官,抗拒不跪。公堂之上,尚敢如此狂妄,平日豪橫,不問可知矣。今且勿論人命真假,只抗逆父母官,該得何罪?」
  喝教拿下去打。眾公差齊聲答應,趕向前一把揪翻。盧柟叫道:「士可殺而不可辱,我盧柟堂堂漢子,何惜一死!刑?任憑要我認那一等罪,無不如命,不消責罰。」眾公差哪裡繇他做主,按倒在地,打了三十。知縣喝教住了,並家人齊發下獄中監禁。鈕成尸首著地方買棺盛殮,發至官壇候驗。
  鈕文、金氏干證人等,召保聽審。
  盧柟打得血肉淋漓,兩個家人扶著,一路大笑走出儀門。
  這幾個朋友上前相迎。家人們還恐怕來拿,遠遠而立,不敢近身。眾友問道:「為甚事,就到杖責?」盧柟道:「並無別事,汪知縣公報私仇,借家人盧才的假人命,妝在我名下,要加個小小死罪。」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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