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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恒言_分节阅读_第71节
小说作者:冯梦龙   内容大小:1072.38 KB   下载:醒世恒言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4-12-13 13:35:00   加入书签
,生育不生育,卻就算到幾十年後之事,起這等殘忍念頭,要害前妻兒女,可勝嘆哉。有詩為證:
  娶妻原為生兒女,現成兒女反為仇。
  不是婦人心最毒,還因男子沒長籌。
  自此之後,焦氏將著丈夫百般殷勤趨奉。況兼正在妙齡,打扮得如花朵相似,枕席之間,曲意取媚。果然哄得李雄千歡萬喜,百順百依。只有一件不肯聽他。你道是那件?但說到兒女面上,便道:「可憐他沒娘之子,年幼嬌痴。倘有不到之處,須將好言訓誨,莫要深責。」焦氏攛唆了幾次,見不肯聽,忍耐不住。一日趁老公不在家,尋起李承祖事過,揪來打罵。不道那孩子頭皮寡薄,他的手兒又老辣。一頓亂打,那頭上卻如酵到饅頭,登時腫起幾個大疙瘩。可憐打得那孩子無個地孔可鑽,號淘痛哭。養娘奶子解勸不住。那玉英年紀雖小,生性聰慧,看見兄弟無故遭此毒打,已明白晚母不是個善良之輩,心中苦楚,淚珠亂落。在旁看不過,向前道告母親:「兄弟年幼無知,望乞饒恕則個。」焦氏喝道:「小賤人,誰要你多言?難道我打不得的麼?你的打也只在頭上滴溜溜轉了,卻與別人討饒?」玉英聞得這話,愈加哀楚。
  正打之間,李雄已回。那孩了抱住父親,放聲號慟。李雄見打得這般光景,暴躁如雷,翻天作地,鬧將起來。那婆娘索性抓破臉皮,反要死要活,分毫不讓。早有人報知焦榕,特來勸慰。李雄告訴道:「娶令妹來,專為要照管這幾個兒女,豈是沒人打罵,娶來凌賤不成。況又幾番囑付。可憐無母嬌幼,你即是親母一般,凡事將就些,反故意打得如此模樣。」
  焦榕假意埋冤了妹子幾句,陪個不是,道:「舍妹一來年紀小,不知世故﹔二來也因從幼養嬌了性子,在家任意慣了。妹丈不消氣得。」又道:「省得在此不喜歡,待我接回去住幾日,勸喻他下次不可如此。」道罷,作別而去。
  少頃,雇乘轎子,差個女使接焦氏到家。那婆娘一進門,就埋怨焦榕道:「哥哥,奴總有甚不好處,也該看爹娘分上訪個好對頭匹配才是,怎麼胡亂骯臟送在這樣人家,誤我的終身?」焦榕笑道:「論起嫁這錦衣衛千戶,也不算骯臟了。但是你自己沒有見識,怎麼抱怨別人?」焦氏道:「那見得我沒有見識?」焦榕道:「妹夫既將兒女愛惜,就順著他性兒,一般著些痛熱。」焦氏嚷道:「又不是親生的,教我著疼熱,還要算計哩。」焦榕笑道:「正因這上,說你沒見識。自古道:『將欲取之,必固與之。』你心下趕不喜歡這男女,越該加意愛護」焦氏道:「我恨不得頃刻除了這幾個冤孽,方才乾淨,為何反要將他愛護?」焦榕道:「大抵小兒女,料沒甚大過失,況婢僕都是他舊人,與你恩義尚疏,稍加責罰,此輩就到家主面前輕事重報,說你怎地凌虐。妹夫必然著意防范,何繇除得?他存了這片疑心,就是生病死了,還要疑你有甚緣故,可不是無絲有線。你若將就容得,落得做好人。撫養大了,不怕不孝順你。」焦氏把頭三四搖道:「這是斷然不成。」
  焦榕道:「畢竟容不得,須依我說話。今後將他如親生看待,婢僕們施些小惠,結為心腹。暗地察訪,內中倘有無心向你,並口嘴不好的,便趕逐出去。如此過了一年兩載,妹夫信得你真了,婢僕又皆是心腹,你也必然生下子女,分了其愛。那時覷個機會,先除卻這孩子,料不疑慮到你。那幾個丫頭,等待年長,叮囑童僕們一齊駕起風波,只說有私情勾當。妹夫是有官職的,怕人恥笑,自然逼其自盡。是恁樣陰唆陽勸做去,豈不省了目下受氣?又見得你是好人。」焦氏聽了這片言語,不勝喜歡道:「哥哥言之有理。是我錯埋怨你了。今番回去,依此而行。倘到緊要處,再來與哥哥商量。」
  不題焦榕兄妹計議。且說李雄因老婆凌賤兒女,反添上一頂愁帽兒,想道:「指望娶他來看顧兒女,卻到增了一個魔頭。後邊日子正長,教這小男女怎生得過?」左思右算,想出一個道理。你道是甚麼道理?元來收拾起一間書室,請下一個老儒,把玉英、承祖送入書堂讀書,每日茶飯俱著人送進去吃,直至晚方才放學。教他遠了晚娘,躲這打罵。那桃英、月英自有奶子照管,料然無妨。常言:「夫妻是打罵不開的。」
  過了數日,只得差人去接焦氏。焦榕備些禮物,送將回來。焦氏知得請下先生,也解了其意,更不道破。這番歸來,果然比先大不相同,一味將笑撮在臉上,調引這幾個個男女,親親熱熱,勝如親生。莫說打罵,便是氣兒也不再呵一口。待婢僕們也十分寬恕,不常賞賜小東西。大凡下人,肚腸極是窄狹,得了須微之利,便極口稱功誦德,歡聲溢耳。李雄初時甚覺奇異,只道懼怕他鬧吵,當面假意殷勤,背後未必如此。幾遍暗地打聽,冷眼偷瞧,更不見有甚別樣做作。過了年餘,愈加珍愛。李雄萬分喜悅,想道:「不知大舅怎生樣勸喻,便能改過從善。如此可見好人原容易做的,只在一轉念耳。」從此放下這片肚腸。夫妻恩愛愈篤。
  那焦氏巴不能生下個兒子。誰知做親二年,尚沒身孕。心中著急,往各處寺觀庵堂,燒香許願。那菩薩果是有些靈驗。
  燒了香,許過願,真個就身懷六甲。到得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兒子,乳名亞奴。你道為何叫這般名字?元來民間有個俗套,恐怕小兒家養不大,常把賤物為名,取其易長的意思,因此每每有牛兒狗兒之名。那焦氏也恐難養,又不好叫恁般名色,故只喚做亞奴,以為比奴僕尚次一等,即如牛兒狗兒之意。李雄只道焦氏真心愛惜兒女,今番生下亞奴,亦十分珍重。三朝滿月,遍請親友吃慶喜筵宴,不在話下。常言說得好:「只愁不養,不愁不長。」眨眼間,不覺亞奴又已周歲。那時玉英已是十齡,長得婉麗飄逸,如畫圖中人物,且又賦性敏慧,讀書過目成誦,善能吟詩作賦。其他描花刺繡,不教自會。兄弟李承祖,雖然也是個聰明孩子,到底趕不上姐姐,曾詠綠萼梅,詩云:
  並是調羹種,偏栽碧玉枝。
  不誇紅有艷,兼笑白無奇。
  蕊綻鶯忘啄,花香蝶未窺。
  隴頭羌笛奏,芳草總堪疑。
  因有了這般才藻,李雄倍加喜歡,連桃英、月英也送入書堂讀書。又嘗對焦氏說道:「玉英女兒,有如此美才,後日不捨得嫁他出去,訪一個有才學的秀士入贅家來,待他夫婦唱和,可不好麼?」焦氏口雖贊美,心下越增妒忌。正要設計下手,不想其年乃正德十四年,陝西反賊楊九兒據皋蘭山作亂,累敗官軍,地方告急。朝廷遣都指揮趙忠充總兵官,統領兵馬前去征討。趙忠知得李雄智勇相兼,特薦為前部先鋒。
  你想軍情之事,火一般緊急,可能勾少緩?半月之間,擇日出師。李雄收拾行裝器械,帶領家丁起程。臨行時又叮囑焦氏,好生看管兒女。焦氏答道:「這事不消吩咐。但願你陣面上神靈護祐,馬到成功,博個封妻蔭子。」
  夫妻父子正在分別,外邊報:「趙爺特令教場相會。」李雄灑淚出門。急急上馬,直至教場中演武廳上與諸將參謁已畢,朝廷又差兵部官犒勞,三軍齊向北闕謝恩,口稱萬歲三聲。趙爺吩咐李雄帶領前部軍馬先行。李雄領了將令,放起三個轟天大炮,眾軍一聲吶喊,遍地鑼鳴,離了教場,望陝西而進。軍容整肅,器仗鮮明。一路上逢山開徑,遇水疊橋。
  不則一日,已至陝西地面,安營下寨,等大軍到來,一齊進發。與賊兵連戰數陣,互相勝負。到七月十四,賊兵挑戰,趙爺令李雄出陣。那李雄統領部下精兵,奮勇殺入。賊兵抵擋不住,大敗而走。李雄乘勝追逐數思。不想賊人伏兵四起,團團圍住,左沖右突,不能得脫,外面救兵又被截斷。李雄部下雖然精勇,終是眾寡不敵。鏖戰到晚,全軍盡沒。可憐李雄蓋世英雄,到此一場春夢。正是:正氣千尋橫宇宙,孤魂萬里占清寒。
  趙忠出征之事,按下不題。卻說焦氏方要下手,恰好遇著丈夫出征,可不天湊其便。李雄去了數日,一乘轎子,抬到焦榕家裡,與他商議。焦榕道:「據我主意,再緩幾時。」焦氏道:「卻是為何?」焦榕道:「妹夫不在家,死了定生疑惑。
  如今還是把他倍加好好看承。妹夫回家知道,越信你是個好人。那時出個不意,弄個手腳,必無疑慮,可不妙哉。」焦氏依了焦榕說話,真個把玉英姊妹看承比前又勝幾分,終日盼望李雄得勝回朝。誰知巴到八月初旬,陝西報到京中,說七月十四日與賊交鋒,前部千戶李雄恃勇深入,先勝後敗,全軍盡沒。焦榕是專在各衙門當幹的,早已知得這個消息,吃了一驚,如飛報與妹子。焦氏聞說丈夫戰死,放聲號慟。那玉英姊妹尤為可憐,一個個哭得死而復甦。焦氏與焦榕商議,就把先生打發出門,合家掛孝,招魂設祭,擺設靈座。親友盡來吊唁。那時焦氏將臉皮翻轉,動輒便是打罵。
  又過了月餘,焦氏向焦榕道:「如今丈夫已死,更無別慮,動了手罷。」焦榕道:「到有個妙策在此,不消得下手。只教他死在他鄉外郡,又怨你不著。」焦氏忙問有何妙策。焦榕道:「妹夫陣亡,不知尸首下落。再捱兩月,等到嚴寒天氣,差一個心腹家人,同承祖去陝西尋覓妹夫骸骨。他是個孩子家,那曾經途路風霜之苦,水土不服,自然中道病死。設或熬得到彼處,叮囑家人撇了他,暗地自回。那時身畔沒了盤纏,進退無門,不是凍死,定然餓死。這幾個丫頭,饒他性命,賣與人為妾作婢,還值好些銀子。豈非一舉兩得。」焦氏連稱有理。耐至臘月初旬,焦氏喚過李承祖說道:「你父親半世辛勤,不幸喪於沙場,無葬身之地。雖在九泉,安能瞑目。昨日聞得舅舅說,近日趙總兵連勝數陣,敵兵退去千里之外,道路已是寧靜。我欲親往陝西尋覓你父親骸骨歸葬,少盡夫妻之情。又恐我是個少年寡婦,出頭露面,必被外人談恥,故此只得叫家人苗全服事你去走遭。倘能尋得回來,也見你為子的一點孝心。行裝都已准備下了,明早便可登程。」承祖聞言,雙眼流淚道:「母親言之有理,孩兒明早便行。」
  玉英料道不是好意,大吃一驚,乃道:「告母親:爹爹暴棄沙場,理合兄弟前去尋覓。但他年紀幼小,路途跋涉,未曾經慣。萬一有些山高水低,可不枉送一死?何不再差一人,與苗全同去,總是一般的。」焦氏大怒道:「你這逆種。當初你父存日,將你姐妹如珍寶一般愛惜。如今死了,就忘恩背義,連骸骨也不要了。你讀了許多書,難道不曉得昔日木蘭代父征西,緹縈上書代刑?這兩個一般也是幼年女子,有此孝順之心。你不能夠學他恁般志氣,也去尋覓父親骸骨,反來阻當兄弟莫去。況且承祖還是個男兒,一路又有人服事,須不比木蘭女上陣征戰,出生入死,那見得有甚麼山高水低,枉送了性命。要你這樣不孝女何用。」一頓亂嚷,把玉英羞得滿面通紅,哭告道:「孩兒豈不念爹爹生身大恩,要尋訪骸尸歸葬?止因兄弟年紀尚幼,恐受不得辛苦。孩兒情願代兄弟一行。」焦氏道:「你便想要到外邊去游山玩景快活,只怕我心裡還不肯哩。」當晚玉英姊妹擠在一處言別,嗚嗚的哭了半夜。
  李承祖道:「姐姐,爹爹骸骨暴棄在外,就死也說不得。待我去尋覓回來,也教母親放心,不必你憂慮。」到了次早,焦氏催促起程。姊妹們灑淚而別。焦氏又道:「你若尋不著父親骸骨,也不必來見我。」李承祖哭道:「孩兒如不得爹爹骨殖,料然也無顏再見母親。」苗全扶他上生口,經出京師。
  你道那苗全是誰?乃焦氏帶來贈嫁的家人中第一個心腹,已暗領了主母之意,自在不言之表。主僕二人離了京師,望陝四進發。此時正是隆冬天氣,朔風如箭,地上積雪有三四尺高。往來生口,恰如在綿花堆裡行走。那李承祖不上十歲孩子,況且從幼嬌養,何曾受這般苦楚。在生口背上把不住的寒顫,常常望著雪窩裡顛將下來。在路曉行夜宿,約走了十數日。李承祖漸漸飲食減少,生起病來,對苗全道:「我身子覺得不好,且將息兩日再行。」苗全道:「小官人,奶奶付的盤纏有限,忙忙趲到那邊,只怕轉去還用度不來。路上若再擔閣兩日,越發弄不來了。且勉強捱到省下,那時將養幾日罷。」李承祖又問:「到省下還有幾多路?」苗全笑道:「早哩。極快還要二十個日子。」李承祖無可奈何,只得熬著病體,含淚而行。有詩為證:
  可憐童稚離家鄉,匹馬迢迢去路長。
  遙望沙場何處是?亂雲衰草帶斜陽。
  又行了明日,李承祖看看病體轉重,生口甚難坐。苗全又不肯暫停,也不雇腳力,故意扶著步行,明明要送他上路的意思。又捱了半日,來到一個地方名喚保安村。李承祖道:「苗全,我半步移不動了,快些尋個宿店歇罷。」苗全聞言,暗想道:「看他這個模樣,料然活不成了。若到店客中住下,便難脫身,不如撇在此間,回家去罷。」乃道:「小官人,客店離此尚遠。你既行走不動,且坐在此,待我先去放下包裹,然後來背你去,何如?」李承祖道:「這也說得有理。」遂扶至一家門首階沿上坐下。苗全拽開腳步,走向前去,問個小路抄轉,買些飯食吃了,雇個生口,原從舊路回家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李承祖坐在階沿上,等了一回,不見苗全轉來。自覺身子存坐不安,倒身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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