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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恒言_分节阅读_第64节
小说作者:冯梦龙   内容大小:1072.38 KB   下载:醒世恒言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4-12-13 13:35:00   加入书签

  時舢艫相繼,連接千里,自大梁至淮口,聯綿不絕。錦帆過處,香聞數里。一日,帝將登龍舟,憑殿腳女吳絳仙肩,喜其媚麗,不與群輩等,愛之,久不移步。絳仙善畫長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輦,召絳仙,將拜婕好。蕭后性妒忌,故不克諧。帝寢興罷,擢為龍舟首楫,號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腳女爭效為長蛾眉。司宮吏日給螺子黛五斛,號為蛾綠。螺子黛出波斯國,每顆值十金。後徵賦不足,雜以銅黛給之。獨絳仙得賜螺黛不絕。帝每倚帘視絳仙,移時不去,顧內謁者曰:「古人言秀色若可餐,如絳仙真可療飢矣。」因吟《持楫篇》賜之曰:
  舊曲歌桃葉,新妝艷落梅。
  將身傍輕楫,知是渡江來。
  詔殿腳女千輩唱之。時越溪進耀光綾,綾紋突起,有光彩。帝獨賜司花女及絳仙,他人莫預。蕭后恚憤不懌。由是二姬稍稍不得親幸,帝常登樓憶之,題東南柱二篇云:
  黯黯愁侵骨,綿綿病欲成。
  須知潘岳鬢,強半為多情。
又云:
  不信長相憶,絲從鬢裡生。
  閑來倚檻立,相望幾含情。
  殿腳女自至廣陵,悉命備月觀行宮,絳仙輩亦不得親侍寢殿。有郎將自瓜州宣事回,進合歡果一器。帝命小黃門以一雙馳騎賜絳仙。遇馬上搖動,合歡蒂解,絳仙拜賜,因附紅箋小簡上進曰:
  驛騎傳雙果,君王寵念深。
  寧知辭帝里,無復合歡心。
  帝覽之,不悅,顧小黃門曰:「絳仙如何辭怨之深也?」黃門拜而言曰:「適走馬搖動,及月觀,果已離解,不復連理。」
  帝因言曰:「繹仙不獨容貌可觀,詩意深切,乃女相如也。亦何謝左貴嬪乎?」帝嘗醉游後宮,偶見宮婢羅羅者,悅而私之。羅羅畏蕭后,不敢迎帝,因托辭以程姬之疾,不可荐寢。帝乃嘲之曰:
  個人無賴是橫波,黛染隆顱簇小峨。
  幸好留儂伴成夢,不留儂住意如何?
  帝自達廣陵,沉湎滋深,荒淫無度,往往為妖崇所惑。嘗游吳公宅雞台,恍惚間與陳後主相通。帝幼年與後主甚善,乃起迎之,都忘其已死。後主尚喚帝為殿下。後主戴青紗皂幘,青綽袖,長裾,綠錦純緣紫紋方平履。舞女數十,羅侍左右。
  中有一女殊色,帝屢目之。後主云:「殿下不識此人耶?即張麗華貴妃也。每憶桃葉山前乘戰艦與此妃北渡。爾時麗華最恨,方倚臨春閣,試東郭?紫毫筆,書小砑紅綃作答江令『璧月』句未終,見韓擒虎躍青驄馬,擁萬甲騎直來沖人,都不存去就之禮,以至有今日。」言罷,即以綠文測海酒蠡,酌紅梁新釀勸帝。帝飲之甚歡,因請麗華舞《玉樹後庭花》。麗華白後主,辭以拋擲歲久,自井中出來,腰肢粗巨,無復往時姿態。帝再三強之。乃徐起舞,終一曲。後主問帝:「蕭妃何如此人?」帝曰:「春蘭秋菊,各一時之秀也。」後主復誦詩十數篇。帝不記之,獨愛《小窗詩》及《寄侍兒碧玉詩》。《小窗詩》云:
  午醉醒來晚,無人夢自驚。
  夕陽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寄碧玉》云:
  離別腸應斷,相思骨合銷。
  愁魂若非散,憑仗一相招。
  麗華拜求帝賜一章,帝辭以不能。麗華笑曰:「嘗聞『此處不留儂,會有留儂處。』安得言不能耶?」帝強為之,操筆立成,曰:
  見面無多事,聞名爾許時。
  坐來生百媚,實個好相知。
  麗華捧詩,赧然不懌。後主問帝:「龍舟之游樂乎?始謂殿下致治在堯舜之上,今日仍此逸游。大抵人生各圖快樂,向時何見罪之深耶?三十六封書,至今使人怏怏不悅。」帝忽悟其已死,叱之曰:「何今日尚呼我為殿下,復以往事相訊耶?」恍惚不見,帝兀然不自知,驚悸移時。
  帝后御龍舟,中道,間歌者甚悲,其辭曰:
  我兄征遼東,餓死青山下。今我挽龍舟,又困隋堤道。方今天下飢,路糧無些少。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煙草。悲損門內妻,望斷吾家老。安得義男兒,焚此無主尸,引其孤魂回,負其白骨歸。
  帝聞其歌,遽遣人求其歌者,至曉不得其人。帝頗徬徨,通夕不寐。帝知世祚已去,意欲遂幸永嘉,群臣皆不愿從。揚州朝百官,天下朝貢使無一人至者。有來者,在途遭兵奪其貢物。帝猶與群臣議,詔十三道起兵,誅不朝貢者。
  帝深識玄象,常夜起觀天,乃召太史令袁充,問曰:「天象如何?」充伏地泣涕曰:「星文大惡,賊星逼帝座甚急,恐禍起旦夕,愿陛下遽修德滅之。」帝不樂,乃起,入便殿,索酒自歌曰:
  宮木陰濃燕子飛,興亡自古漫成悲。
  他日迷樓更好景,宮中吐艷戀紅輝。
歌竟,不勝其悲。
  近侍奏:「無故而歌甚悲,臣皆不曉。」
  帝曰:「休問。他日自知也。」俯首不語,召矮民王義問曰:「汝知天下將亂乎?」義泣對曰:「臣遠方廢民,得蒙上貢,進入深宮,久承恩澤,又常自宮,以近陛下。天下大亂,固非今日,履霜堅冰,其漸久矣。臣料大禍,事在不救。」帝曰:「子何不早告我也?」義曰:「臣惟不言,言即死久矣。」帝乃泣下沾襟,曰:「子為我陳敗亂之理,朕貴知其故也。」明日,義上書曰:
    臣本出南楚卑薄之地,逢聖明出治之時,不愛此身,愿從入貢。臣本侏儒,性尤蒙滯。出入左右,積有年歲。濃被聖私,皆逾素望。侍從乘輿,周旋台閣。臣雖至鄙,酷好窮經,頗知獸惡之本源,少識興亡之所以。還往民間,周知利害。深蒙顧問,方敢敷陳。自陛下嗣守元符,體臨大器,聖神獨斷,謀諫莫從。大興西苑,兩至遼東。龍舟逾萬艘,宮闕遍天下。兵甲常役百萬,士民窮乎山谷,征遼者百不有十,歿葬者十未有一。帑藏全虛,谷粟涌貴。乘輿竟往,行幸無時。兵人侍從,常守空宮。遂令四方失望,天下為墟。方今有家之村,存者可數﹔子弟死于兵役,老弱困于蓬蒿。兵尸如岳,餓莩盈郊。狗彘厭人之肉,鳶魚食人之余。臭聞千里,骨積高原。陰風無人之墟,鬼哭寒草之下。目斷平野,千里無煙。萬民剝落,不保朝昏。父遺幼子,妻號故夫。孤苦何多,飢荒尤甚。亂離方始,生死誰知。人主愛人,一何至此。陛下聖性毅然,孰敢上諫。或有鯁言,即令賜死。臣下相顧,鉗結自全。龍逢復生,安敢議奏。左右近臣,阿諛順旨,迎合帝意,造作拒諫。皆出此途,乃逢富貴。陛下惡過,從何得聞?方今又敗遼師,再幸東土,社稷危于春雪,干戈遍于四方。生民已入涂炭,官吏猶未敢言。陛下自惟,若何為計?陛下欲興師,則兵吏不順﹔欲行幸,則將衛莫從。適當此時,何以自處?陛下雖欲發憤修德,特加愛民,聖慈雖切救時,天下不可復得。大勢已去,時不再來。巨廈之崩,一木不能支﹔洪河已決,掬壤不能救。臣本遠人,不知忌諱,事急至此,安敢不言。臣今不死,後必死兵。敢獻此書,延頸待盡。
  帝省義奏,曰:「自古安有不亡之國,不死之主乎?」義曰:「陛下尚猶蔽飾己過。陛下常言:吾當跨三皇,超五帝,下視商周,使萬世不可及。今日之勢如何?能自復回都輦乎?」
  帝再三加嘆。義曰:「臣昔不言,誠愛生也﹔今既具奏,愿以死謝。天下方亂,陛下自愛。」少選,左右報曰:「義自刎矣。」
  帝不勝悲傷,命厚葬焉。時值閣裴虔通,虎賁郎將司馬德戡,左右屯衛將軍字文化及,將謀作亂。因請放官奴,分直上下。帝可其奏,即下詔云:
  寒暑迭用,所以成歲功也﹔日月代明,所以均勞逸也。故士子有游息之談,農夫有休養之節。咨爾髦眾:服役甚勤,執勞無怠﹔埃垢溢于爪發,蟣虱結于兜鍪,朕甚憫之。俾爾休番,從便媳戲,無煩方朔滑稽之請,而從衛士遞上之文。朕于侍從之間,可謂恩矣,可依前件施行。
  不數日,忽中夜聞外切切有聲。帝急起,衣冠御內殿,坐未久,左右伏兵俱起。司馬德戡攜白刃向帝。帝叱之曰:「吾終年重祿養汝,吾無負汝,汝何得負我。」帝常所幸朱貴兒在帝傍,謂德戡曰:「三日前,帝慮侍衛秋寒,詔宮人悉絮袍褲,帘自臨視。造數千領,兩日畢功。前日頒賜,爾等豈不知也?何敢迫脅乘輿。」乃大罵德戡。德戡斬之,血濺帝衣。
  德戡前數帝罪,且曰:「臣實言陛下。但今天下俱叛,二京已為賊據。陛下歸亦無門,臣生亦無路。臣已虧臣節,雖欲復已,不可得也,愿得陛下首以謝天下。」乃攜劍逼帝。帝復叱曰:「汝豈不知諸侯之血入地,大旱三年,況天子乎?死自有法。」命索藥酒,不得。左右進練巾,逼帝入閣自經死。蕭后率左右宮娥,輟床頭小版為棺斂,粗備儀衛,葬于吳公台下,即前此帝與陳後主相遇處也。
  初,帝不愛第三子齊王,見之常切齒。每行幸,輒錄以自隨。及是難作,謂蕭后曰:「得非阿孩耶?」阿孩,齊王小字也。司馬德戡等既弒帝,即馳遣騎兵執齊王于私第,跣驅至當街。曰:「大家計必殺兒,愿容兒衣冠就死。」
  猶意帝遣人殺之。父子見殺,至死不明,可勝痛悼。
  後唐文皇太宗皇帝,提兵入京,見迷樓,太宗嘆曰:「此皆民膏血所為也。」乃命放出諸宮女,焚其宮殿,火經月不滅。
  前謠前詩,無不應驗,方知煬帝非天亡之也。後人有詩:
  十里長河一旦開,亡隋波浪九天來。
  錦帆未落干戈起,惆悵龍舟不更回。
第二十五卷????
獨孤生歸途鬧夢


  東園蝴蝶正飛忙,又見羅浮花氣香。
  夢短夢長緣底事?莫貪磁枕誤黃梁。
  昔有夫妻二人,各在芳年,新婚燕爾,如膠似漆,如魚似水。剛剛三日,其夫被官府喚去。原來為急解軍糧事,文書上金了他名姓,要他赴軍前交納。如違限時刻,軍法從事。
  立刻起行,身也不容他轉,頭也不容他回,只捎得個口信到家。正是上命所差,蓋不繇己,一路趲行,心心念念想著渾家。又不好向人告訴,只落得自己淒惶。行了一日,想到有萬遍。是夜宿於旅店,夢見與渾家相聚如常,行其夫妻之事。
  自此無夜不夢。到一月之後,夢見渾家懷孕在身,醒來付之一笑。
  且喜如期交納錢糧,太平無事,星夜趕回家鄉。繳了批回,入門見了渾家,歡喜無限。那一往一來,約有三月之遙。
  嘗言道:新娶不如遠歸。夜間與渾家綢繆恩愛,自不必說。其妻敘及別後相思,因說每夜夢中如此如此。所言光景,與丈夫一般無二,果然有了三個月身孕。若是其夫先說的,內中還有可疑﹔卻是渾家先敘起的。可見夢魂相遇,又能交感成胎,只是彼此精誠所致。如今說個鬧夢故事,亦繇夫婦積思而然。正是:夢中識想非全假,白日奔馳莫認真。
  話說大唐德宗皇帝貞元年間,有個進士覆姓獨孤,雙名遐叔,家住洛陽城東崇賢里中。自幼穎異,十歲便能作文。到十五歲上,經史精通,下筆數千言,不待思索。父親獨孤及官為司封之職。昔年存日,曾與遐叔聘下同年司農白行簡女兒娟娟小姐為妻。那娟娟小姐,花容月貌,自不必說﹔刺繡描花,也是等閑之事。單喜他深通文墨,善賦能詩。若教去應文科,穩穩裡是個狀元。與遐叔正是一雙兩好,彼此你知我見,所以成了這頭親事。不意遐叔父母連喪,丈人丈母亦相繼棄世,功名未遂,家事日漸零落,童僕也無半個留存,剛剛剩得幾間房屋。
  那白行簡的兒子叫做白長吉,是個凶惡勢利之徒,見遐叔家道窮了,就要賴他的婚姻,將妹子另配安陵富家。幸得娟娟小姐是個貞烈之女,截髮自誓,不肯改節。白長吉強他不過,只得原嫁與遐叔。卻是隨身衣飾,並無一毫妝奩,止有從幼伏侍一個丫鬟翠翹從嫁。白氏過門之後,甘守貧寒,全無半點怨恨。只是晨炊夜績,以佐遐叔讀書。那遐叔一者敬他截髮的志節,二者重他秀麗的詞華,三者又愛他嬌艷的顏色:真個夫妻相得,似水如魚。白氏親族中,到也憐遐叔是個未發達的才子,十分尊敬。止有白長吉一味趨炎附熱,說妹子是窮骨頭,要跟恁樣餓莩,壞他體面,見了遐叔就如眼中之刺,肉內之釘。遐叔雖然貧窮,卻又是不肯俯仰人的。因此兩下遂絕不相往。
  時值貞元十五年,朝廷開科取士,傳下黃榜,期於三月間諸進士都赴京師殿試。遐叔別了白氏,前往長安,自謂文才,必魁春榜。那知貢舉的官,是禮部侍郎同平章事鄭餘慶,本取遐叔卷子第一。豈知策上說著:奉天之難,皆因奸臣盧杞竊弄朝權,致使涇原節度使姚令言與太尉朱得以激變心,劫奪府庫。可見眾君子共佐太平而不足,一小人攪亂天下而有餘。故人君用捨不可不慎。元來德宗皇帝心性最是猜忌,說他指斥朝廷,譏訕時政,遂將頭卷廢棄不錄。那白氏兩個族叔,一個叫做白居易,一個叫做白敏中,文才本在遐叔之下,卻皆登了高科。單單只有遐叔一人落第,好生沒趣,連夜收拾行李東歸。白居易、白敏中知得,齊來餞行,直送到十里長亭而別。遐叔途中愁悶,賦詩一首。詩云:
  童年挾策赴西秦,弱冠無成逐路人。
  時命不將明主合,布衣空惹上京塵。
  在路非止一日,回到東都,見了妻子,好生慚赧,終日只在書房裡發憤攻書。每想起落第的光景,便淒然淚下。那白氏時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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