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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恒言_分节阅读_第53节
小说作者:冯梦龙   内容大小:1072.38 KB   下载:醒世恒言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4-12-13 13:35:00   加入书签
到自己房中,說向丈夫。又道:「如今總是抓破臉了,待我朝一句,暮一句,好歹送這丫頭上路。」到次早,聞得玉姐上吊之事,心中暗喜,假意走來安慰,背地裡只在王員外面前冷言酸語挑撥。又悄地將錢鈔買囑玉姐身邊丫鬟,吩咐如下次上吊,由他自死,莫要聲張。又打聽得徐氏差人尋訪廷秀,也多將銀兩買定,只說無處尋覓。趙昂見了丈人,馬前健假殷勤,隨風倒舵,掇臀捧屁,取他的歡心。王員外又為玉姐要守著廷秀,觸惱了性子,到愛著趙昂夫婦小心熱鬧,每事言聽計從。
  趙昂諸色趁意,自不必說,只有一件事在心上打攪。你道是甚的事?乃是楊洪的這場事。那楊洪因與他幹了兩樁大事,不時來需索。趙昂初時打發了幾次。後來頗覺厭煩,只是難好推托。及至送與,卻又爭多競寡。落後回了兩三遍,楊洪心中懷恨,口出怨言。趙昂恐走漏了消息,被丈人知得,忍著氣依原饋送。楊洪見他害怕,一發來得勤了。趙昂無可奈何,想要出去躲避幾時。恰好王員外又點著白糧解戶,趁這個機會與丈人商議,要往京中選官,願代去解糧,一舉兩便。
  王員外聞女婿要去選官,乃是美事,又替了這番勞祿,如何不肯。又與丈人要了千金,為干缺之用。親朋餞行已畢,臨期又去安放了楊洪,方才上路。
  話分兩頭。再說張廷秀在南京做戲,將近一年,不得歸家。一日,有禮部一位官長喚去承應。那官長姓邵名承恩,進士出身,官為禮部主事,本貫浙江台州府寧海縣人氏。夫人朱氏,生育數胎,止留得一個女兒,年方一十五歲,工容賢德俱全。那日卻是邵爺六十誕辰,同僚稱賀,開筵款待。廷秀當場扮演,卻如真的一般,滿座稱贊。那邵爺深通相法,見廷秀相貌堂堂,後來必有好處﹔又恐看錯了,到半本時,喚廷秀近前仔細一觀,果是個未發積的公卿,只可惜落於下賤。
  問了姓名,暗自留意。到酒闌人散,吩咐眾戲子都去,止留正生在此,承應夫人,明日差人送來。潘忠恐廷秀脫身去了,滿懷不欲,怎奈官府吩咐,可敢不依!連聲答應。引著一班徒弟自去。
  廷秀隨著邵爺直到後堂。只見堂中燈燭輝煌,擺著筵席,夫人同小姐向前相迎。眾家人各自遠遠站立。廷秀也立在半邊。堂中伏侍,俱是丫鬟之輩。先是小姐拜壽,然後夫人把盞稱慶。邵爺回敬過了,方才就坐,喚廷秀叩見夫人,在旁唱曲。廷秀唱了一套,邵爺問道:「張廷秀,我看你相貌魁梧,決非下流之人。你且實說:是何處人氏?今年幾歲了?為甚習此下賤之事?細細說來,我自有處。」廷秀見問,向前細訴前後始末根由,又道:「小的年紀十八,如今扮戲,實出無奈,非是甘心為此。」邵爺聞言,嗟嘆良久,乃道:「原來你抱此大冤。今若流為戲子,那有出頭之日!既會讀書,必能詩詞,隨意作一首來,看是何如。」即令左右取過文房四寶,放在旁邊一只桌上。廷秀拈起筆來,不解思索,頃刻而成,呈上。邵爺舉目觀看,乃是一首壽詞,詞名《千秋歲》,詞云:
  瓊台琪草,玄鶴翔雲表,華筵上笙歌繞。玉京瑤島,客笑傲、乾坤校齊拍手唱道:長春人不老。北闕龍章耀,南極祥光照,海屋內、籌添了。青鳥銜箋至,傳報群仙到,同嵩祝萬年稱壽考。
  邵爺看了這詞,不勝之喜,連聲稱好,乃道:「夫人,此子才貌兼美,定有公卿之分﹔意欲螟蛉為子,夫人以為何如?」
  夫人道:「此乃美事,有何不可!」邵爺與廷秀道:「我今年已六十,尚無子嗣,你若肯時,便請個先生教你,也強如當場獻醜。」廷秀道:「若得老爺提拔,便是再生之恩。但小人出身微賤,恐為父子玷辱老爺。」邵爺道:「何出此言!」當下四雙八拜,認了父母,又與小姐拜為姐妹。就把椅子坐在旁邊,改名邵翼明。吩咐家人都稱大相公﹔如有違慢,定行重責,不在話下。且說潘忠那晚眼也不合,清早便來伺候。等到午上,不見出來,只得央門上人稟知。邵爺喚進去說道:「張廷秀本是良家之子,被人謀害,虧你們救了,暫為戲子。如今我已收留了。你們另自合人罷。」教家人取五兩銀子賞他。潘忠聽見邵爺留了廷秀,開了口半晌還合不下,無可奈何,只得叩頭作謝而去。
  邵爺即日就請個先生,收拾書房讀書。廷秀雖然荒廢多時,恰喜得晝夜勤學,埋頭兩個多月,做來文字,渾如錦繡一般。邵爺好不快活。那年正值鄉試之期,即便援例入監。到秋間應試,中了第五名正魁。喜得邵爺眼花沒縫。廷秀謝過主司,來票邵爺,要到蘇州救父。邵爺道:「你且慢著!不如先去會試。若得連科,謀選彼處地方,查訪仇人正法,豈不痛快!倘或不中,也先差人訪出仇家,然後我同你去,與地方官說知,拿來問罪。如今若去,便是打草驚蛇,必被躲過,可不勞而無功,卻又錯了會試!」廷秀見說得有理,只得依允。
  那時邵爺滿意欲將小姐配他。因先繼為子,恐人談論。自不好啟齒,倩媒略露其意。廷秀一則為父冤未泄,二則未知玉姐志向何如,不肯先作負心之人。與邵爺說明,止住此事,收拾上京會試。正是:未行雪恥酬凶事,先作攀花折桂人。
  話分兩頭。且說張文秀自到河南,已改名褚嗣茂。褚長者夫妻珍重如寶,延師讀書。文秀因日夜思念父母兄長,身子雖居河南,那肝腸還掛在蘇州,那有心情看到書上。眼巴巴望著褚長者往下路去販布,跟他回家。誰知褚長者年紀老邁,家道已富,褚媽媽勸他棄了這行生意,只在家中營運。文秀聞得這個消息,一發憂鬱成玻褚長者請醫調治,再三解勸。約莫住了一年光景,正值宗師考取童生。文秀帶病去赴試,便得入泮。常言道:「福至心靈。」文秀入泮之後,到將歸家念頭撇過一邊,想道:「我如今進身有路了,且趕一名遺才入常倘得僥幸聯科及第,那時教父報仇,豈不易如翻掌!」
  有了這般志氣,少不得天隨人願,果然有了科舉,三場已畢,名標榜上。赴過鹿鳴宴,回到家中拜見父母。喜得褚長者老夫妻天花亂墜。那時親鄰慶賀,賓客填門,把文秀好不奉承。
  多少富室豪門,情願送千金禮物聘他為婿。文秀一心在父親身上,哪裡肯要!忙忙的約了兩個同年,收拾行李,帶領僕從起身會試。褚長者老夫妻直送到十里外,方才分別。
  在路曉行夜宿,非止一日,到了京都。覓個寓所安下。也是天使其然,廷秀、文秀兄弟恰好作寓在一處。左右間壁,時常會面。此時居移氣,養移體,已非舊日枯槁之容了。然骨韻猶存,不免睹影思形。只是一個是浙江邵翼明貴介公子,一個是河南褚嗣茂富室之兒,做夢也不想到親弟兄頭上。不一日,三場已畢,同寓舉人候榜,拉去行院中游串,作東戲耍。
  只有邵、褚二人,堅執不行。褚嗣茂遂於寓中,邀請邵翼明閑講,以遣寂寞。兩下生談,愈覺情熱。嗣茂遂問:「邵兄何以不往曲中行走?莫非尊大人家訓嚴切?」翼明潸然下淚答道:「小弟有傷心之事,就是今日會試,亦非得已,況於閑串,那有心情!只是尊兄為何也不去行走?如此少年老成,實是難得。」嗣茂淒然長嘆道:「若說起小弟心事,比仁兄加倍不堪。還候仁兄高發,替小弟做個報仇泄恨之人。」翼明見話頭有些相近,便道:「你我雖則隔省同年,今日天涯相聚,便如骨肉一般。兄之仇,即吾仇也。何不明言,與小弟知之?」
  嗣茂沉吟未答。連連被逼,只得敘出真情。才說得幾句,不待詞畢,翼明便道:「原來你就是文秀兄弟,則我就是你哥哥張廷秀!」兩下抱頭大哭,各敘冒姓來歷。且喜都中鄉科,京都相會。一則以悲,一則以喜。
  分明久旱逢甘雨,賽過他鄉遇故知。
  莫問洞房花燭夜,且看金榜掛名時。
  春榜既發,邵翼明、褚嗣茂俱中在百名之內。到得殿試,弟兄俱在二甲。觀政已過,翼明選南直隸常州府推官,嗣茂考選了庶吉士,入在翰林。救父心急,遂告個給假,與翼明同回蘇州。一面寫書打發家人歸河南,迎褚長者夫妻至蘇州相會,然後入京,不題。
  弟兄二人離了京師,由陸路而回。到了南京,廷秀先來拜見邵爺,老夫婦不勝歡喜。廷秀稟道:「兄弟文秀得河南褚長者救撈,改名褚嗣茂,亦中同榜進士,考選庶吉士,與兒同回,要見爹爹。」邵爺大驚道:「天下有此奇事!快請相見!」
  家人連忙請進。文秀到了廳上,扯把椅兒正中放下,請邵爺上坐,行拜見之禮。邵爺哪裡肯要,說道:「豈有此理!足下乃是尊客,老夫安敢僭妄?」文秀道:「家兄蒙老伯收錄為子,某即猶子也,理合拜見。」兩下謙讓一回,邵爺只得受了半禮。
  文秀又請老夫人出來拜見。邵爺備起慶喜筵席,直飲至更餘方止。次日,本衙門同僚知得,盡來拜訪。弟兄二人以次答拜。
  是日午間小飲,邵爺問文秀道:「尊夫人還是向日聘在蘇州?還是在河南娶的?」文秀道:「小侄因遭家難,尚未曾聘得。」邵爺道:「原來賢侄還沒有姻事。老夫不揣,止有一女,年十六歲了。雖無容德,頗曉女紅。賢侄倘不棄嫌,情願奉侍箕帚。」文秀道:「多感老伯俯就,豈敢有違!但未得父母之命,不敢擅專。」廷秀道:「爹爹既有這段美情,俟至蘇州,稟過父母,然後行聘便了。」邵爺道:「這也有理。」正話間,只聽得外邊喧嚷,教人問時,卻是報邵爺升任福建提學僉事。
  邵爺不覺喜溢於面,即吩咐家人犒勞報事的去了。廷秀弟兄起身把盞稱賀。邵爺道:「如今總是一路,再過幾日同行何如?」
  廷秀道:「待兒輩先行,在蘇州相候罷。」邵爺依允。
  次日,即雇了船只,作別邵爺,帶領僕從,離了南京。順流而下,只一日已抵鎮江。吩咐船家,路上不許泄漏是常州理刑,舟人那敢怠慢。過了鎮江、丹陽,風水順溜,兩日已到蘇州,把船泊在胥門馬頭上。弟兄二人只做平人打扮,帶了些銀兩,也不教僕從跟隨,悄悄的來到司獄司前。望見自家門首,便覺淒然淚下。走入門來,見母親正坐在矮凳上,一頭績麻,一邊流淚。上前叫道:「母親,孩兒回來了!」哭拜於地。陳氏打磨淚眼,觀看道:「我的親兒,你們一向在哪裡不回?險些想殺了我!」相抱大哭。二子各將被害得救之故,細說一遍,又低低說道:「孩兒如今俱得中進士,選常州府推官,兄弟考選庶吉士。只因記掛爹媽,未去赴任,先來觀看母親。但不知爹爹身子安否?」
  陳氏聽見兒子都已做官,喜從天降,把一天愁緒撇開,便道:「你爹全虧了種義,一向到也安樂。如今恤刑坐於常熟,解審去了。只在明後日回來。你既做了官,怎地救得出獄?」
  廷秀道:「出獄是個易事。但沒處查那害我父子的仇人,出這口惡氣。」文秀道:「且救出了爹爹,再作區處。」廷秀又問道:「向來王員外可曾有人來詢問?媳婦還是守節在家,還是另嫁人了?」陳氏道:「自你去後,從無個小使來走遭。我又日夜啼哭,也沒心腸去問得。到是王三叔在門首經過說起,方曉得王員外要將媳婦改配,不從,上了吊救醒的。如今又隔年餘,不知可能依舊守節?我幾遍要去,一則養娘又死,無人同去﹔二則想他既已斷絕我家,去也甘受怠慢,故此卻又中止。你今只記他好處,休記他歹處。總使媳婦已改嫁,明日也該去報謝。」廷秀聽了這話,又增一番淒慘,齊答道:「母親之言有理!」廷秀向文秀道:「爹爹又不在此,且去尋一乘轎來,請母親到船上去罷。」文秀即去雇下。陳氏收拾了幾件衣服,其餘粗重家火,盡皆棄下。上了轎子,直至河口下船。
  可憐母子數年隔別,死裡逃生﹔今日衣錦還鄉,方得相會。這才是:兄弟同榜,錦上添花﹔母子相逢,雪中送炭。
  次早,二人穿起公服,各乘四人轎,來到府中。太爺還未升堂,先來拜理刑朱推官。那朱四府乃山東人氏,父親朱布政與邵爺卻是同年。相見之間,十分款洽。朱四府道:「二位老先生至此,緣何館驛中通不來報?」廷秀道:「學生乃小舟來的,不曾干涉驛遞,故爾不知。」朱四府道:「尊舟泊在那一門?」廷秀道:「舟已打發去了,在專諸巷王玉器家作寓。」
  朱四府又道:「還在何日上任?」廷秀道:「尚有冤事在蘇,還要求老先生昭雪,因此未曾定期。」朱四府道:「老先生有何冤事?」廷秀教朱爺屏退左右,將昔年父親被陷前後情節,細細說出。朱四府驚駭道:「原來二位老先生乃是同胞,卻又罹此奇冤!待太老先生常熟解審回時,即當差人送到寓所,查究仇家治罪。」弟兄一齊稱謝。別了朱四府,又來拜太守,也將情事細說。俗語道:「官官相為。」見放者兄弟兩個進士,莫說果然冤枉,便是真正強盜,少不得也要周旋。當下太守說話,也與朱四府相同。廷秀弟兄作謝相別,回到船裡。對兄弟道:「我如今扮作貧人模樣,先到專諸巷打探,看王員外如何光景。你便慢慢隨後衣冠而來。」商議停當,廷秀穿起一件破青衣,戴個帽子,一徑奔到王員外家來。
  且說趙昂二年前解糧至京,選了山西平陽府洪同縣縣丞。
  這個縣丞,乃是數一數二的美缺,頂針捱住。趙昂用了若干銀子,方才謀得。在家候缺年餘,前官方滿,擇吉起身。這日在家作別親友,設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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