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如今有甚事情?」
趙昂道:「從岳父去後,張木匠做了強盜,問成死罪在牢。小婿初時,還只道是被人誣陷。據他鄰里說來,卻真有這事。況且三官趁岳父不在家中,日遂以看父為由,留戀嫖賭。親鄰曉得的,無不議論岳父:扳個強盜親家,招個敗子女婿。連小婿也無顏見人。當初若聽了小婿之言,決無有今日之事!」
起初王員外已有八九分不悅,又被趙昂這班言語一說,湊成一十二分,氣得啞口無言,沉吟半晌,方才道:「當初是我一時見不到,錯怪了你!成就這事,如今懊悔無及!」趙昂便道:「依小婿之見,尚有挽回。」王員外忙問道:「你且說怎地可以挽回?」趙昂道:「若是畢姻過了,這便無可奈何。如今幸喜未曾成親,岳父何不等廷秀回家,責罵一場,驅逐出門,一面就央媒的尋個門當戶對人家,將玉姐嫁去。他年紀又小,又無親族,何人與他理論這事!設或告到官司,見已婚配,必無斷與之理。況且是強盜之子,官府自然又當別論。是恁般,還不被人笑話。若不聽小婿之言,後來使玉姐身無所倚,出乖露醜,玷辱門風,那時懊悔,卻不遲了?」王員外若是個有主意的,還該往別處訪問個的確,也不做了有始無終薄幸之人﹔只因他是個直性漢子,不曾轉這念頭,遂聽信了趙昂言語,點頭道是。曉得渾家平昔喜歡廷秀,恐怕攔阻,也不到後邊與他說知,同趙昂坐在廳中,專等廷秀回來不題。
且說廷秀至家,見過母親,也恐丈人尋問,急急就回家。
到廳前見丈人與趙昂坐著說話,便上前作揖。王憲也不回禮,變著臉問道:「你不在學中讀書,卻到何處去游蕩?」廷秀看見詞色不善,心中驚駭。答道:「因母親有病,回去探看。」王員外道:「這也罷了。且問你:自我去後,做有多少功課?可將來看。」廷秀道:「只為爹爹被陷,終日奔走,不曾十分讀書,功課甚少。」王員外怒道:「當初指望你讀書有些好處,故此不計貧富,養你為子,又聘你為婿。那知你家是個不良之人,做下這般勾當,玷辱我家。你這畜生,又不學好,乘我出外,終日游蕩嫖賭,被人取笑!我的女兒從小嬌養起來,若嫁你恁樣無籍,有甚出頭日子!這裡不是你安身之處,快快出門,饒你一頓孤拐。若再遲延,我就要打了。」那些童僕,看見家主盤問這事,恐怕叫來對證,都四散走開。
廷秀見丈人忽地心變,心中苦楚,哭倒在地道:「孩兒父子蒙爹爹大恩,正圖報效,不幸被人誣陷,懸望爹爹歸家救拔。不知何人嗔怪孩兒,搬鬥是非,離間我父子。孩兒倘有不到之處,但憑責罰,死而無怨。若要孩兒出門,這是斷然不去!」一頭說,一頭哭,好不淒慘。趙昂恐丈人回心轉來,便襯道:「三官,只是你不該這樣沒正經,如今哭也遲了。」廷秀道:「我何嘗幹這等勾當,卻從空生造!」趙昂道:「這話一發差了。那個與你有仇,造言謗你?況岳父又不是肯聽是非的。必定做下一遭兩次,露人眼目。如今岳父察聽的實,方才著惱,怎麼反歸怨別人?」廷秀道:「有那個看見的,須叫他來對證!」王員外罵道:「畜生!若要不知,除非不為。你在外胡行,那個不曉得,尚要抵賴。」便搶過一根棒子,劈頭就打道:「畜生,還不快走!」廷秀反向前抱住痛哭道:「爹爹,就打死也決不去的。」趙昂急忙扯問道:「三官,岳父是這樣執性的,你且依他暫去,待氣平了,少不得又要想你,那時卻不原是父子翁婿。如今正在氣惱上,你便哭死,料必不聽。」
廷秀見丈人聲勢凶狠,趙昂又從旁尖言冷語幫扶,心中明白是他攛掇,料道安身不住,乃道:「既如此,待我拜謝了母親去罷。」王員外哪裡肯容,連先生也不許他見。趙昂推著廷秀背上,往外面走,道:「三官,你怎麼恁樣不識氣,只要見岳母做甚?」將他推出大門而去,正是:人情若比初相識,到底終無怨恨心。
且說徐氏在裡面聽得堂中喧嚷哭泣,只道王員外打小廝們,哪裡想到廷秀身上,故此不在其意。童僕們也沒一個露些聲息。到午後聞得先生也打發去了,心中有些疑惑,問眾家人,都推不知。至晚,王員外進房,詢問其故,才曉得廷秀被人搬了是非趕逐去了。徐氏再三與他分解,勸員外原收留回來。怎奈王員外被讒言蠱惑,立意不肯,反道徐氏護短。
那玉姐心如刀割,又不敢在爹媽面前明言,只好背地裡啼哭。
徐氏放心不下,幾遍私自差人去請他來見。那些童僕與趙昂通是一路,只推尋訪不著。
按下徐氏母子,且說廷秀離了王家,心中又苦又惱,不顧高低,亂撞回來。只見文秀正在門首,問道:「哥哥如何又走轉來?」廷秀氣塞咽喉,哪裡答得出半個字兒。文秀道:「哥哥因甚氣得這般模樣?」廷秀停了一回,方將上項事,說與兄弟。文秀道:「世態炎涼,自來如此,不足為異。只是王員外平昔待我父子何等破格,今才到家,驀地生起事端。趙昂又在旁幫扶,必然都是他的緣故。如今且莫與母親說知,恐曉得了,愈加煩惱。」廷秀道:「賢弟之言甚是。」次日,來到牢中,看覷父親。那時張權虧了種義,棒瘡已好,身體如舊。
廷秀也將其事哭訴。張權聞得,嗟嘆王員外有始無終。種義便道:「恁般說起來,莫不你的事情,也是趙昂所為?」張權道:「我與他素無仇隙,恐沒這事!」廷秀道:「只有定親時,聞得他夫妻說我家是木匠,阻當岳父不要贅我。岳父不聽,反受了一場搶白。或者這個緣故上起的。」種義道:「這樣說,自然是他了。如今且不要管是與不是,目下新按院將到鎮江,小官人可央人寫張狀子去告。只說趙昂將銀買囑捕人強盜,故此扳害。待他們自去分辨。若果然是他陷害,動起刑具,少不得內中有人招稱出來。若不是時,也沒甚大害。」張權父子連聲道是。廷秀作別出監。兄弟商議停當,央人寫下狀詞,要往鎮江去告狀。
常言道:「機不密,禍先行。」這樣事體,只宜悄然商議。
那張權是個老實頭,不曾經歷事體的﹔種義又是粗直之人,說話全不照管,早被一個禁子聽見。這禁子與楊洪乃是姑舅弟兄,聞此消息,飛風便去報知。楊洪聽得,吃了一嚇,連忙來尋趙昂商議。走到王員外門首,不敢直入。見個小廝進去,央他傳報說:「有府前姓楊的,要尋趙相公說話。」趙昂料是楊洪,即便出來相見,問道:「楊兄有甚話說?」楊洪扯到一個僻靜所在,將「張廷秀已曉得你我害他,即日要往按院去告狀。倘若准了,到審問時,用起刑具,一時熬不得,招出真情,反坐轉來,卻不自害自身!幸喜表弟聞得來報,故此特來商議。」趙昂聽了,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乃道:「如此卻怎麼好?」楊洪道:「一不做,二不休,尊相便拚用幾兩銀子,我便拚折些工夫,連這兩個小廝一並送了,方才斬草除根。」趙昂道:「銀子是小事,只沒有個妙策。」楊洪道:「不打緊,他們是個窮鬼,料道雇船不起,少不得是趁船。我便裝起捕盜船來,教我兄弟同兩個副手,泊在閶門。再令表弟去打聽了起身日子,暗隨他出城,招攬下船。我便先到鎮江伺候。孩子家那知路徑。載他徑到江中,攛入水裡,可不乾淨?」趙昂大喜。教楊洪少待,便去取出三十兩銀子,送與楊洪道:「煩兄用心,務除其根!事成之日,再當重謝。」楊洪收了銀子,作別而去。
且說廷秀打聽得按院已到,央人寫了狀詞,要往鎮江去告。那時陳氏病體痊愈,已知王員外趕逐回來,也只索無奈。
見說要去告狀,對廷秀道:「你從未出路,獨自個去,我如何放心。須是弟兄同行,路上還有些商量。」廷秀道:「若得兄弟去便好,只是母親在家,無人伏侍。」陳氏道:「來往不過數日,況且養娘在家陪伴,不消牽掛。」廷秀依著母親,收拾盤纏,來到監中,別過父親,背上行李,徑出閶門來搭船。剛走到渡僧橋,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二位小官人往哪裡去?」
廷秀道:「往鎮江去。」那人道:「到鎮江有便船在此,又快當,又安穩。」廷秀聽說有便船,便立住腳,與文秀說道:「若是便船,到強如在航船上挨擠。」文秀道:「任憑哥哥主張。」廷秀對船家說道:「你船在哪裡?可就開麼?」船家道:「我們是本府理刑廳捉來差往公幹的,私己搭一二人,路上去買酒吃。
若沒人也就罷了,有甚擔閣。」廷秀道:「既如此,帶了我們去。」船家引他下了船,住在稍上。少頃,只見一人背著行李而來,稍公接著上船。那人便問:「這兩個孩子是何人?」稍公道:「這兩個小官人,也要往鎮江的,容小人們帶他去,趁幾文錢,路上買酒吃。望乞方便。」那人道:「止這兩個,便容了你,多便使不得。」稍公道:「只此兩個,也是偶然遇著,豈敢多搭。」說罷,連忙開船。
你道這人是何等樣人?就是楊洪兄弟楊江。稍公便是副手。當下楊江問道:「二位小官人姓甚?住在何處?到鎮江去何干?」廷秀說了姓名居處,又說父親被人陷害緣由,如今要往按院告狀。楊江道:「原來是好人家兒女,可憐,可憐!你住在稍上不便,也到艙中來坐。」廷秀道:「如此多謝了!」弟兄搬到艙中住下。楊江一路殷勤,到買酒肉相請,又許他到衙門上看顧。弟兄二人,感激不盡。那船乃是捕盜的快船,趁著順風,連夜而走。次日傍晚就到了鎮江。船家與廷秀討了船錢,假意催促上岸。廷秀取了行李,便要起身。楊江道:「你這船家,忒煞不行方便!這兩位小官人,從不曾出路的。此時天色已晚,教他哪裡去尋宿處?」又向廷秀道:「莫要理他!今夜且在舟中住了,明早同上涯去尋寓所安下,就到察院前去打聽按院幾時按臨,卻不又省了今夜房錢?」廷秀弟兄只認做好人,連聲稱謝,依原把包裹放下。楊江取出錢鈔,教稍公買辦些酒肉,吩咐移船到穩處安歇。稍公答應,將船直撐出西門閘外,沿江闊處停泊。稍公安排魚肉,送入艙裡。楊江滿斟苦勸,將廷秀弟兄灌得大醉,人事不省,倒在艙中。那時,楊洪已約定在此等候。稍公口中呼哨一聲,便跳下船。即忙解纜開船,悄悄的搖出江口,順溜而下。過了焦山,到一寬闊處,取出索子,將他弟兄捆綁起來,恰如兩只餛飩相似。
二子身上疼痛,從醉夢中驚醒,掙扎不動,卻待喊叫,被楊洪、楊江扛起,向江中撲通的攛將下去。眼見得二子性命休了:可憐世上聰明子,化作江中浪宕魂。
你想長江中是何等樣水!那水從四川、湖廣、江西一路上流沖將下來,渾如滾湯一般緊急,到了鎮江,直溜入海,就是落下一塊砂石,少不得隨流而下。偏有廷秀弟兄,撇入水中,卻反逆流上去。楊洪、楊江望見,也道奇怪,撥轉船頭趕上,各提起篙子,照著頭上便射。說時遲,那時快,篙子離身不上一尺,早被三四個大浪,把二子直涌開去,連船險些兒掀翻,那篙子便不能傷。楊江料道必無活理,原移至沿口泊下。次早開船,歸到蘇州,回覆了趙昂。趙昂心中大喜,又找了三十兩銀子。楊洪兀自嫌少,兩下面紅頸赤而別。不在話下。
且說河南府有一人喚做褚衛,年紀六十已外,平昔好善,夫妻二人,吃著一口長齋。並無兒女,專在江南販布營生。一日正裝著一大船布匹,出了鎮江,望河南進發。行不上三十餘里,天色將晚,風逆浪大,只得隨幫停泊江中。睡到半夜,聽得船旁像有物□響,他也不在其意。方欲合眼,又像有人推醒一般,那船旁□得越響了,隱隱又有人聲。心中奇怪,爬起來,開了篷窗,打一看時,只見水面上浮著一人,口內微微有聲。褚衛慌忙叫起水手,撈救上船。打起火來看時,卻是十五六歲一個小廝,生得眉清目秀,渾身綁縛,微微止有一息。與他下了索子,燒起熱湯灌了幾口,那孩子漸漸醒轉,嘔出許多清水。褚衛將乾衣與他換了,詢其緣故。小廝哭訴道:「小人名喚張文秀,只因父親被人陷害在牢,同哥哥廷秀,來鎮江按院告狀,趁了個便船,說是蘇州理刑差人,一路假意殷勤照顧。昨夜到了鎮江,又留住在船,將酒灌醉我弟兄,雙雙綁入水中。正不曉得他是何人,害我等性命!天幸得遇恩人救拔,但不知恩人高姓大名?這裡是何處?離鎮江多少路了?怎地送得小人歸家,決不忘恩!」
褚衛本是好善之人,見他說得苦楚,心下十分可憐。初時到有送他回去之念,忽地想起:「鎮江到此乃是逆水,怎麼反淌了上來?莫非此子後來有些好處,暗中自有鬼神護佑麼?
我今尚無子嗣,何不留他,回去做個螟蛉之子,卻不是好?」
乃哄他道:「我是河南褚衛,販布回去。這裡離鎮江已遠,有一千餘里,怎能送你歸家?況昨夜謀你的必是對頭差來心腹,故此下這樣毒手。今依舊回家,必然又尋別事來害你。我今又無兒子。若不棄嫌,認做父子,隨歸家去。明年帶你下來,訪出昨夜之人,然後去告理,救你父親,可不好麼?」文秀雖然記掛父母,到此無可奈何,只得依允。就拜褚衛為父,改名褚嗣茂,帶上河南不題。
且說張廷秀被楊洪捆入水中,自分必死。不想半沉半浮,被大浪直涌到一個沙洲邊蘆葦之旁。到了天明,只見船只甚多,俱在江中往來,叫喊不聞。至午後,有一只船旁洲而來,廷秀連叫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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