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員外要過繼兒子一事,與渾家說知。夫妻歡天喜地。就是廷秀見說要請先生教他讀書,也甚欲得。
話休絮煩。王員外揀了吉日,做下一身新衣,送來穿著。
張權將廷秀打扮起來,真個人是衣妝,佛是金妝,廷秀穿了一身華麗衣服,比前愈加丰采,全不像貧家之子。當下廷秀拜別母親,作辭兄弟。陳氏又將言訓誨,教他孝順親熱,謙恭下氣。廷秀唯唯。雖然不是長別,母子未免流淚。張權親自送到王家。只見廳上大排著筵席,親朋滿座。見說到了,盡來迎接。到廳與眾親戚作揖過了,先引去到拜過家廟,然後請王員外夫婦到廳上坐了,廷秀上前四雙八拜,又與趙昂夫婦對拜,又到裡邊與玉姐相見。其餘內外男女親戚,一一拜見已畢,入席飲酒。就改名王廷秀。與玉姐兩下同年,因小兩個月,排行三官。廷秀在席上謙恭揖讓,禮數甚周,親友無不稱贊。內中止有趙昂夫婦心中不悅。當日大吹大擂,鼓樂喧天,直至更餘而散。次日,張權同著次子來謝過了王員外,依先到大廳上去做生活。王員外數日內便聘了個先生到家,又對張權說道:「二令郎這樣青年美質,豈可將他埋沒,何不教他同廷秀一齊讀書,就在這裡吃現成茶飯?」張權道:「只是又來相擾,小子心上不安。」王員外道:「如今已是一家,何出此言!」自此文秀也在王家讀書。張權另叫副手相幫,不題。且說文秀弟兄棄書原不多時,都還記得。那先生見二子聰明,盡心指教。一年之間,三場俱通。此時王員外家火已是做完,張權趁了若干工銀。王員外分外又資助些銀兩,依舊在家開店過日。雖然將上不足,也還比下有餘。
且說王員外次女玉姐,年已一十五歲,未有親事,做媒的絡繹不絕。王員外因是愛女,要揀個有才貌的女婿,不知說過多少人家,再沒有中意的。看見廷秀勤謹讀書,到有心就要把他為婿。還恐不能成就,私下詢問先生。先生極口稱贊二子文章,必然是個大器。王員外見先生贊得太過,只道是面諛之詞,反放心不下。即討幾篇文字,送與相識老學觀看,所言與先生相合。心下喜歡,來對渾家商議。徐氏也愛廷秀人材出眾,又肯讀書,一力攛掇。王員外主意已定,央族弟王三叔往張家為媒。王三叔得了言語,一徑來到張家,把王員外要贅廷秀為婿的話,說與張權。張權推托門戶不當,不肯應承。王三叔道:「此是家兄因愛令郎才貌,異日定有些好處,故此情願。又非你去求他,何必推辭。」張權方才依允。
王三叔回覆了王員外,便去擇選吉日行聘。不題。
單表趙昂夫妻初時見王員外承繼張廷秀為子,又請先生教他讀書,心中已是不樂,只不好來阻當。今日見說要將玉姐贅他為婿,愈加妒忌。夫妻兩個商議了一番,要來攔阻這事。當下趙昂先走入來見王員外道:「有句話兒,本不該小婿多口。只是既在此間,事同一體,不得不說,又恐說時,反要招怪。不敢啟齒。」王員外道:「我有甚差誤處,得你點撥,乃是正理,怎麼怪你!」趙昂道:「便是小姨的親事。向來有多少名門舊族求親,岳父都不應承﹔如何卻要配與三官?我想他是個小戶出身,岳父承繼在家,不過是個養子,原不算十分正經,無人議論。今若贅做女婿,豈不被人笑話!」王員外笑道:「賢婿,這事不勞你過憂,我自有主見在此。常言道:『會嫁嫁對頭,不會嫁嫁門樓。』我為這親事,不知揀過多少子弟,並沒有一個入眼。他雖是小家子出身,生得相貌堂堂,人材出眾,況且又肯讀書,做的文字人人稱贊,說他定有科甲之分。放著恁般目知眼見的到不嫁,難道到在那些酒包飯袋裡去搜覓?若揀個好的,也還有指望。倘一時沒眼色,配著個不僧不俗、如醉如痴的蠢材,豈不反誤了終身!如今縱有人笑話,不過是一時。倘後來有些好處,方見我有先見之明。」趙昂聽說,呵呵的笑道:「若論他相貌,也還有幾分可聽。若說他會做文字,人人稱贊,這便差了。且不要論別處,只這蘇州城裡有無數高才絕學,朝吟暮讀,受盡了燈窗之苦,尚不能勾飛黃騰達。他才開荒田,讀得年把書,就要想中舉人進士!岳父你且想,每科普天下只中得三百個進士,就如篩眼裡隔出來一般,如何把來看的恁般容易?這些稱贊文字的,皆欺你不曉得其中道理,見你這樣認真,難好敗興,把湊趣的話兒哄你。如何便信以為實!」
王員外正要開言,傍邊轉過瑞姐道:「爹爹,憑著我們這樣人家,妹子恁般容貌,怕沒有門當戶對人家來對親,卻與這木匠的兒子為妻?豈不玷辱門風,被人恥笑!據我看起來,這斧頭鋸子,便是他的本等,曉得文字怎麼樣做的!我妹子做了匠人的妻子,有甚好處!後來怎好與他相往?」王員外見說,心中大怒,道:「他既為了我的子婿,傳授這些家私,縱然讀書不成,就坐吃到老,也還有餘。那見得原做木匠,與你難好相往!我看起來,他目下雖窮,後來只怕你還趕他腳跟不著哩。那個要你管這樣閑帳,可不扯淡麼!」一頭說,徑望裡邊而走。羞得趙昂夫妻滿面通紅,連聲道:「干我甚事!
只為他面上不好看,故此好言相勸,何消如此發怒!只怕後來懊悔,想我們今日的說話便遲了!」
王員外也不理他,直至房中,怒氣不息。徐氏看見,便問道:「甚事氣的恁般模樣?」王員外將適來之事備細說知。徐氏也好生不悅。王員外因趙昂奚落廷秀,心中不忿,務要與他爭氣,到把行聘的事擱起,收拾五百兩銀子,將拜匣盛了,教一個心腹的家人拿著,自己悄悄送與張權,教他置買一所房子,棄了木匠行業,另開別店,然後擇日行聘。張權夫妻見王員外恁般慷慨,千恩萬謝,感激不盡。自古道:「無巧不成話。」張權正要尋覓大房,不想左間壁一個大布店,情願連店連房出脫與人,卻不是一事兩便。張權貪他現成,忍貴頂了這店,開張起來。又討下一房家人,一個養娘,家中置備得十分次第。然後王員外選日行聘,大開筵席,廣請親朋。雖則廷秀行聘,卻又不放回家。止有趙昂自覺沒趣,躲了出去。瑞姐也坐在房裡,不肯出來。因是贅婿,到是王員外送聘,張權回禮。諸色豐盛,鄰里無不喝采。
自此之後,張權店中日盛一日,挨擠不開,又聘了個伙計相幫。大凡人最是勢利,見張權恁般熱鬧,把張木匠三字撇過一邊,盡稱為張仰亭。正是: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鐵也增光。
話分兩頭。且說趙昂自那日被王員外搶白了,把怒氣都遷到張家父子身上。又見張權買房開店,料道是丈人暗地與他的銀子,越加忿怒,成了個不解之仇。思量要謀害他父子性命,獨並王員外家私,只是沒有下手之處,與老婆商議。那老婆道:「不難!我有個妙策在此,教他有口難分,死於獄底。」
趙昂滿心歡喜,請問其策。那婆娘道:「誰不曉得張權是個窮木匠。今驟然買了房子,開張大店,只有你我便知道是老不死將銀子買的。那些鄰里如何知得,心下定然疑惑。如今老厭物要親解白糧到京。乘他起身去後,拚幾十兩銀子買囑捕人,教強盜扳他同伙打劫,窩頓贓物在家。就拘鄰里審時,料必實說:當初其實窮的,不知如何驟富,合了強盜的言語。這個死罪哪裡逃得過去!房產家私,必然入官變賣。那時老厭物已不在家,他又是異鄉之人,又無親族,誰人去照管。這條性命,決無活理!等張木匠死了,慢慢用軟計在老厭物面前冷丟,推張廷秀出門。再尋個計策,做成圈套,裝在玉姐名下,只說與人有奸。老厭物是直性的人,聽得了恁樣話,自然逼他上路。去了這個禍根,還有甚人來分得我家的東西!」
趙昂見說,連連稱妙,只等王員外起身解糧,便來動手。
且說王員外因田產廣多,點了個白糧解戶。欲要包與人去,恐不了事,只得親往。隨便帶些玉器,到京發賣,一舉兩得。遂將家中事體料理停當,即日起身。吩咐廷秀用心讀書,又教渾家好生看待。大凡人結交富家,自然有許多的禮數。像王員外這般遠行,少不得親戚都要餞送,有好幾日酒席。那張權一來是大恩人,二來又是新親家,一發理之當然,自不必說。時臨行這日,張權父子三人直送至船上而別。
卻說趙昂眼巴巴等丈人去後,要尋捕人陷害張權,卻又沒有個熟腳,問兀誰好?忽地思量起來:「幼時有個同窗楊洪,聞得見今充當捕人,何不去投他。但不知住在哪裡。」暗想道:「且走到府前去訪問,料必有人曉得。」即與老婆娘要了五十兩銀子,打做一包,又取了些散碎銀兩,忙忙走到府門口,只見做公的,東一堆,西一簇,好生熱鬧。趙昂有事在身,無心觀看,向一個年老公差,舉一舉手道:「上下可曉得巡捕楊洪住在何處?」那公差答道:「便是楊黑心麼?他住在烏鵲橋巷內,剛方走進總捕廳裡去了。」趙昂謝聲:「承教了。」飛向總捕廳衙前來看,只見楊洪從裡邊走出。趙昂上前迎住拱手道:「有一件事,特來相求。屈兄一步。」楊洪道:「有甚見諭,就此說也不妨。」趙昂道:「這裡不是說話之處。」兩下廝挽著出了府門,到一個酒店中,揀副僻靜座頭坐下,敘了些疏闊寒溫。酒保將酒果嗄飯擺來。兩人吃了一回,趙昂開言低低道:「此來相煩,不為別事。因有個仇家,欲要在兄身上,吩咐個強盜扳他,了其性命,出這口惡氣。」便摸出銀子來,放在桌上,把包攤開道:「白銀五十兩,先送與兄。事就之日,再送五十兩,湊成一百。千萬不要推托。」
自古道:「公人見錢,猶如蒼蠅見血。」那楊洪見了雪白的一大包銀子,怎不動火!連叫:「且收過了說話,恐被人看見,不當穩便。」趙昂依舊包好,放在半邊。楊洪道:「且說那仇家是何等樣人?姓甚名誰?有甚家事?拿了時,可有親丁出來打官司告狀的麼?」趙昂道:「他名叫張權,江西小木匠出身,住在閶門皇華亭側。舊時原是個窮漢,近日得了一注不明不白的錢財,買起一所大房,開張布店。止有兩個兒子,都還是黃毛小廝。此外更無別人,不消慮得。」楊洪道:「這樣不打緊!前日剛拿五個強盜,是打劫龐縣丞的。因總捕侯爺公出,尚未到官。待我吩咐了,叫他當堂招出,包你穩穩問他個死罪。那時就獄中結果他性命,如翻掌之易了。」趙昂深深作揖道:「全仗老兄著力!正數之外,另自有報。」楊洪道:「我與尊相從小相知,怎說恁樣客話!」把銀子袖過。兩下又吃了一大回酒,起身會鈔。臨出店門,趙昂又千叮萬囑。
楊洪道:「不須多話,包你妥當!」拱拱手,原向府內去了。趙昂回到家裡,把上項事說與老婆知道。兩人暗自歡喜。
且說楊洪得了銀子,也不通伙計得知,到衙前完了些公事,回到家中,將銀交與老婆藏好,便去買些魚肉安排起來。
又打一大壺酒,燙得滾熱,又煮一大鍋飯。收拾停當,把中門閉上,走到後邊,將匙鑰開了阱房。那五個強盜見他進門,只道又來拷打,都慌張了,口中只是哀告。楊洪笑道:「我豈是要打你!只為我們這些伙計,見我不動手,只道有甚私弊,故此不得不依他們轉動。兩日見你眾人吃這些痛苦,心中好生不忍。今日趁伙計都不在此,特買些酒肉與你們將息一日,好去見官。」那些強盜見說不去打他,反有酒肉來吃,喜出望外,一個個千恩萬謝。須臾搬進,擺做一台。卻是每人一碗肉,一碗魚,一大碗酒,兩大碗飯。楊洪先將一名開了鐵鏈,放他飲啖。那強盜連日沒有酒肉到口,又受了許多痛苦,一見了,猶如餓虎見羊,不勾大嚼,頃刻吃個乾淨。吃完了,依舊鎖好。又放一個起來。那未吃的口中好不流涎。不一時輪流都吃遍了。
楊洪收過家火,又走進來問道:「你們曾偷過閶門外開布店張木匠張權的東西麼?」都道:「沒有。」楊洪道:「既沒有,為何曉得你們事露,連日叫人來叮囑,要快些了你們性命?你們各自去想一想,或者有些甚麼冤仇?」眾強盜真個各去胡思亂想。內中一個道:「是了,是了!三月前我曾在閶門外一個布店買布,為爭等子頭上起,被我痛罵了一常想是他懷恨在心,故此要來傷我們性命。」楊洪便趁勢道:「這等,不消說起是了,但不過是件小事,怎麼就要害許多人的性命?那人心腸卻也太狠!」眾強盜見說,一個個咬牙切齒。楊洪道:「你們要報仇,有甚難處!明日解審時,當堂招他是個同伙,一向打劫的贓物,都窩在他家。況他又是驟發,咬實了,必然難脫,卻教他陪你吃苦。況他家中有錢,也落得他使用。」
又說道:「切不要就招,待拷問到後邊,眾口一詞招出,方像真的。」眾人俱各歡喜,道:「還是楊阿叔有見識。」楊洪又說了他出身細底,又吩咐莫與伙計們得知。「他們通得了錢,都是一路。」眾強盜牢記在心。楊洪見事已諧,心中歡喜,依舊將門鎖好,又來到府前打聽,侯同知晚上回府,便會同了眾捕快,次日解官。有詩為證:
只因強盜設捕人,誰知捕人賽強盜!
買放真盜扳平民,官法縱免幽亦報。
次早,眾捕快都至楊洪家裡,寫了一張解呈,拿了贓物,帶著這班強盜來到總捕廳前伺候。不多時,侯爺升堂。楊洪同眾捕快將強盜解進,跪在廳前,把解呈遞上,稟道:「前日在平望地方,擒獲強盜一起五名,正是打劫龐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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