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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恒言_分节阅读_第44节
小说作者:冯梦龙   内容大小:1072.38 KB   下载:醒世恒言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4-12-13 13:35:00   加入书签
要同心,夫唱妻和種德深。
  萬貫錢財如糞土,一分仁義值千金。
  自此之後,施復每年養蠶,大有利息,漸漸活動。那育蠶有十體、二光、八宜等法,三息五廣之忌。第一要擇蠶種。蠶種好,做成繭小而明厚堅細,可以繅絲。如蠶種不好,但堪為綿纊,不能繅絲,其利便差數倍。第二要時運。有造化的,就蠶種不好,依般做成絲繭﹔若造化低的,好蠶種,也要變做綿繭。北蠶三眠,南蠶俱是四眠。眠起飼葉,各要及時。又蠶性畏寒怕熱,惟溫和為得候。晝夜之間,分為四時。朝暮類春秋,正晝如夏,深夜如冬,故調護最難。江南有謠云:
  做天莫做四月天,蠶要溫和麥要寒。
  秧要日時麻要雨,採桑娘子要晴乾。
  那施復一來蠶種揀得好,二來有些時運,凡養的蠶,並無一個綿繭,繅下絲來,細員勻緊,潔淨光瑩,再沒一根粗節不勻的。每筐蠶,又比別家分外多繅出許多絲來。照常織下的綢拿上市去,人看時光彩潤澤,都增價競買,比往常每匹平添錢方銀子。因有這些順溜,幾年間,就增上三四張綢機,家中頗頗饒裕。里中遂慶個號兒叫做施潤澤。卻又生下一個兒子,寄名觀音大士,叫做觀保,年才二歲,生得眉目清秀,到好個孩子。
  話休煩絮。那年又值養蠶之時,才過了三眠,合鎮闕了桑葉,施復家也只勾兩日之用,心下慌張,無處去買。大率蠶市時,天色不時陰雨,蠶受了寒濕之氣,又食了冷露之葉,便要僵死,十分之中,就只好存其半。這桑葉就有餘了。那年天氣溫暖,家家無恙,葉遂短闕。且說施復正沒處買桑葉,十分焦躁,忽見鄰家傳說洞庭山餘下桑葉甚多,合了十來家過湖去買。施復聽見,帶了些銀兩,把被窩打個包兒,也來趁船。這時已是未牌時候,開船搖櫓,離了本鎮。過了平望,來到一個鄉村,地名灘闕。這去處在太湖之傍,離盛澤有四十里之遠。天已傍晚,過湖不及,遂移舟進一小港泊住,穩纜停橈,打點收拾晚食,卻忘帶了打火刀石。眾人道:「那個上涯去取討個火種便好?」施復卻如神差鬼使一般,便答應道:「待我去。」取了一把麻骨,跳上岸來。見家家都閉著門兒。你道為何天色未晚,人家就閉了門?那養蠶人家,最忌生人來沖。從蠶出至成繭之時,約有四十來日,家家緊閉門戶,無人往來。任你天大事情,也不敢上門。
  當下施復走過幾家,初時甚以為怪,道:「這些人家,想是怕鬼拖了人去,日色還在天上,便都閉了門。」忽地想起道:「呸!自己是老看蠶,到忘記了這取火乃養蠶家最忌的。卻兜攬這帳!如今哪裡去討?」欲待轉來,又想道:「方才不應承來,到也罷了,若空身回轉,教別個來取得時,反是老大沒趣﹔或者有家兒不養蠶的也未可知。」依舊又走向前去。只見一家門兒半開半掩,他也不管三七廿一,做兩步跨到檐下,卻又不敢進去。站在門外,舒頸望著裡邊,叫聲:「有人麼?」裡邊一個女人走出來,問道!笆裁慈耍俊筆╘綽??媾闋判??潰骸按竽鎰櫻????嗲蟾齷鴝??!備救說潰骸罷饈苯塚??鶉思沂遣豢系摹V晃壹頤患苫洹1愕愀鯰□鬩膊環戀謾!筆╘吹潰骸叭淌耍??嘈渙耍奔唇??楣塹縈耄??救私庸??鄭??????慍齷鵠礎?
  施復接了,謝聲打攪,回身便走。走不上兩家門面,背後有人叫道:「那取火的轉來,掉落東西了。」施復聽得,想道:「卻不知掉了甚的?」又復走轉去。婦人說道:「你一個兜肚落在此了。」遞還施復。施復謝道:「難得大娘子這等善心。」
  婦人道:「何足為謝!向年我丈夫在盛澤賣絲,落掉六兩多銀子,遇著個好人拾得,住在那裡等候。我丈夫尋去,原封不動,把來還了,連酒也不要吃一滴兒。這樣人方是真正善心人!」施復見說,卻與他昔年還銀之事相合,甚是駭異,問道:「這事有幾年了?」婦人把指頭扳算道:「已有六年了。」施復道:「不瞞大娘子說,我也是盛澤人,六年前也曾拾過一個賣絲客人六兩多銀子,等候失主來尋,還了去。他要請我,也不要吃他的。但不知可就是大娘子的丈夫?」婦人道:「有這等事!待我教丈夫出來,認一認可是?」施復恐眾人性急,意欲不要,不想手中麻骨火將及點完,乃道:「大娘子,相認的事甚緩,求得個黃同紙去引火時,一發感謝不盡。」婦人也不回言,徑往裡邊去了。頃刻間,同一個後生跑出來。彼此睜眼一認,雖然隔了六年,面貌依然。正是昔年還銀義士。正是: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當下那後生躬身作揖道:「常想老哥,無從叩拜,不想今日天賜下顧。」施復還禮不迭。二人作過揖,那婦人也來見個禮。後生道:「向年承老哥厚情,只因一時倉忙,忘記問得尊姓大號住處。後來幾遍到貴鎮賣絲,問主人家,卻又不相認。
  四面尋訪數次,再不能遇見,不期到在敝鄉相會。請裡面坐。」
  施復道:「多承盛情垂念,但有幾個朋友,在舟中等候火去作晚食,不消坐罷。」後生道:「何不一發請來?」施復道:「豈有此理!」後生道:「既如此,送了火去來坐罷。」便教渾家取個火來,婦人即忙進去。後生問道:「老哥尊姓大號?今到哪裡去?」施復道:「小子姓施名復,號潤澤。今因缺了桑葉,要往洞庭山去買。」後生道:「若要桑葉,我家盡有,老哥今晚住在寒舍,讓眾人自去。明日把船送到宅上,可好麼?」施復見說他家有葉,好不歡喜,乃道:「若宅上有時,便省了小子過湖,待我回覆眾人自去。」婦人將出火來,後生接了,說:「我與老哥同去。」又吩咐渾家,快收拾夜飯。
  當下二人拿了火來至船邊,把火遞上船去。眾人一個個眼都望穿,將施復埋怨道:「討個火甚麼難事!卻去這許多時?」
  施復道:「不要說起,這裡也都看蠶,沒處去討。落後相遇著這位相熟朋友,說了幾句話,故此遲了,莫要見怪!」又道:「這朋友偶有葉餘在家中,我已買下,不得相陪列位過湖了。
  包袱在艙中,相煩拿來與我。」眾人檢出付與。那後生便來接道:「待我拿罷!」施復叫道:「列位,暫時拋撇,歸家相會。」
  別了眾人,隨那後生轉來,乃問道:「適來忙促,不曾問得老哥貴姓大號。」答道:「小子姓朱名恩,表德子義。」施復道:「今年貴庚多少?」答道:「二十八歲。」施復道:「恁樣,小子叨長老哥八年!」又問:「令尊令堂同居麼?」朱恩道:「先父棄世多年,止有老母在堂,今年六十八歲了,吃一口長素。」
  二人一頭說,不覺已至門首。朱恩推開門,請施復屋裡坐下。那桌上已點得燈燭。朱恩放下包裹道:「大嫂快把茶來。」
  聲猶未了,渾家已把出兩杯茶,就門簾內遞與朱恩。朱恩接過來,遞一杯與施復,自己拿一杯相陪,又問道:「大嫂,雞可曾宰麼?」渾家道:「專等你來相幫。」朱恩聽了,連忙把茶放下,跳起身要去捉雞。原來這雞就罩在堂屋中左邊。施復即上前扯住道:「既承相愛,即小菜飯兒也是老哥的盛情,何必殺生!況且此時雞已上宿,不爭我來又害他性命,於心何忍!」朱恩曉得他是個質直之人,遂依他說,仍復坐下道:「既如此說,明日宰來相請。」叫渾家道:「不要宰雞了,隨分有現成東西,快將來吃罷,莫餓壞了客人。酒燙熱些。」
  施復道:「正是忙日子,卻來蒿惱。幸喜老哥家沒忌諱還好。」朱恩道:「不瞞你說,舊時敝鄉這一帶,第一忌諱是我家,如今只有我家無忌諱。」施復道:「這卻為何?」朱恩道:「自從那年老哥還銀之後,我就悟了這道理。凡事是有個定數,斷不由人,故此絕不忌諱,依原年年十分利息。乃知人家都是自己見神見鬼,全不在忌諱上來。妖由人興,信有之也。」
  施復道:「老哥是明理之人,說得極是。」朱恩又道:「又有一節奇事,常年我家養十筐蠶,自己園上葉吃不來,還要買些。
  今年看了十五筐,這園上桑又不曾增一棵兩棵,如今夠了自家,尚餘許多,卻好又濟了老哥之用。這桑葉卻像為老哥而生,可不是個定數?」施復道:「老哥高見,甚是有理。就如你我相會,也是個定數。向日你因失銀與我識面,今日我亦因失物,尊嫂見還。方才言及前情,又得相會。」朱恩道:「看起來,我與老哥乃前生結下緣分,才得如此。意欲結為兄弟,不知尊意若何?」施復道:「小子別無兄弟,若不相棄,可知好哩。」當下二人就堂中八拜為交,認為兄弟。施復又請朱恩母親出來拜見了。朱恩重復喚渾家出來,見了結義伯伯。一家都歡歡喜喜。
  不一時,將出酒肴,無非魚肉之類。二人對酌。朱恩問道:「大哥有幾位令郎?」施復答道:「只有一個,剛才二歲,不知賢弟有幾個?」朱恩道:「止有一個女兒,也才二歲。」便教渾家抱出來,與施復觀看。朱恩又道:「大哥,我與你兄弟之間,再結個兒女親家何如?」施復道:「如此最好,但恐家寒攀陪不起。」朱恩道:「大哥何出此言!」兩下聯了姻事,愈加親熱。杯來盞去,直飲至更餘方止。
  朱恩尋扇板門,把凳子兩頭閣著,支個鋪兒在堂中右邊,將薦席鋪上。施復打開包裹,取出被來丹好。朱恩叫聲安置,將中門閉上,向裡面去了。施復吹息燈火,上鋪臥下,翻來覆去,再睡不著。只聽得雞在籠中不住吱吱喳喳,想道:「這雞為甚麼只管咭 F?」約莫一個更次,眾雞忽然亂叫起來,卻像被甚麼咬住一般。施復只道是黃鼠狼來偷雞,霍地立起身,將衣服披著急來看這雞。說時遲,那時快,才下鋪,走不上三四步,只聽得一時響亮,如山崩地裂,不知甚東西打在鋪上,把施復嚇得半步也走不動。
  且說朱恩同母親渾家正在那裡飼蠶,聽得雞叫,也認做黃鼠狼來偷,急點火出來看。才動步,忽聽見這一響,驚得跌足叫苦道:「不好了!是我害了哥哥性命也!怎麼處?」飛奔出來。母妻也驚駭,道:「壞了,壞了!」接腳追隨。朱恩開了中門,才跨出腳,就見施復站在中間,又驚又喜道:「哥哥,險些兒嚇殺我也!虧你如何走得起身,脫了這禍?」施復道:「若不是雞叫得慌,起身來看,此時已為虀粉矣。不知是甚東西打將下來?」朱恩道:「乃是一根車軸閣在上邊,不知怎地卻掉下來?」將火照時,那扇門打得粉碎,凳子都跌倒了。
  車軸滾在壁邊,有巴斗粗大。施復看了,伸出舌頭縮不上去。
  此時朱恩母妻見施復無恙,已自進去了。那雞也寂然無聲。朱恩道:「哥哥起初不要殺雞,誰想就虧他救了性命。」二人遂立誓戒了殺生。有詩為證:
  昔聞楊寶酬恩雀,今見施君報德雞。
  物性有知皆似此,人情好殺復何為?
  當下朱恩點上燈燭,卷起鋪蓋,取出稻草,就地上打個鋪兒與施復睡了。到次早起身,外邊卻已下雨。吃過早飯,施復便要回家。朱恩道:「難得大哥到此!須住一日,明早送回。」
  施復道:「你我正在忙時,總然留這一日,各不安穩,不如早些得我回去,等在閑時,大家寬心相敘幾日。」朱恩道:「不妨得!譬如今日到洞庭山去了,住在這裡話一日兒。」朱恩母親也出來苦留,施復只得住下。到已牌時分,忽然作起大風,揚沙拔木,非常利害。接著風就是一陣大雨。朱恩道:「大哥,天遣你遇著了我,不去得還好。他們過湖的,有些擔險哩。」

  施復道:「便是。不想起這等大風,真個好怕人子!」那風直吹至晚方息。雨也止了。施復又住了一宿,次日起身時,朱恩桑葉已採得完備。他家自有船只,都裝好了。吃了飯,打點起身。施復意欲還他葉錢,料道不肯要的,乃道:「賢弟,想你必不受我葉錢,我到不虛文了。但你家中脫不得身,送我去便擔閣兩日工夫,若有人顧一個搖去,卻不兩便?」朱恩道:「正要認著大哥家中,下次好來往,如何不要我去?家中也不消得我。」施復見他執意要去,不好阻擋,遂作別朱恩母妻,下了船。朱恩把船搖動,剛過午,就到了盛澤。
  施復把船泊住,兩人搬桑葉上岸。那些鄰家也因昨日這風,卻擔著愁擔子,俱在門首等侯消息,見施復到時,齊道:「好了,回來也!」急走來問道:「他們哪裡去了不見?共買得幾多葉?」施復答道:「我在灘闕遇著親戚家,有些餘葉送我,不曾同眾人過湖。」眾人俱道:「好造化,不知過湖的怎樣光景哩?」施復道:「料然沒事。」眾人道:「只願如此便好。」
  施復就央幾個相熟的,將葉相幫搬到家裡,謝聲有勞,眾人自去。渾家接著,道:「我正在這裡憂你,昨日恁樣大風,不知如何過了湖?」施復道:「且過來見了朱叔叔,慢慢與你細說。」朱恩上前深深作揖,喻氏還了禮。施復道:「賢弟請坐,大娘快取茶來,引孩子來見丈人。」喻氏從不曾見過朱恩,聽見叫他是賢弟,又稱他是孩子丈人,心中惑突,正不知是兀誰,忙忙點出兩杯茶,引出小廝來。施復接過茶,遞與朱恩,自己且不吃茶,便抱小廝過來,與朱恩看。朱恩見生得清秀,甚是歡喜,放下茶,接過來抱在手中。這小廝卻如相熟的一般,笑嘻嘻全不怕生。施復向渾家說道:「這朱叔叔便是向年失銀子的,他家住在灘闕。」喻氏道:「原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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