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單表西洞庭有個富家,姓高名贊,少年慣走湖廣,販賣糧食。後來家道殷實了,開起兩個解庫,托著四個夥計掌管,自己只在家中受用。渾家金氏,生了男女二人,男名高標,女名秋芳。那秋芳反長似高標二歲。高贊請個積年老教授在家館谷,教著兩個女兒讀書。那秋芳資性聰明,自七歲,至二十歲,書史皆通,寫作俱妙。交十三歲,就不進學堂,只在房中習學女工,描鸞刺鳳。看看長成十六歲,出落得好個女兒,美艷非常,有詩為證:
面似桃花含露,體如白雪團成。眼橫秋水黛眉清,十指尖尖春筍。裊娜休言西子,風流不讓崔鶯。金蓮窄窄瓣兒輕,行動一天丰韻。
高贊見女兒人物整齊,且又聰明,不肯將他配個平等之,定要揀個讀書君子、才貌兼全的配他,聘禮厚薄到也不論。若對頭好時,就賠些妝區嫁去,也自願情願。有多少豪門富室,日來求親的。高贊訪得他子弟才不壓眾,貌不超群,所以不曾許允。雖則洞庭在水中央,三州通道,況高贊又是個富家。這些做媒的四處傳揚,說高家女子美貌聰明,情願賠錢出嫁,只要擇個風流佳婿。但有一二分才貌的,哪一個不挨風緝縫,對那些媒人說道:「今後不須言三語四。若果有人才出眾的,便與他同來見我。合意得我意,一言兩決,可不快當!」自高贊出了這句言語,那些媒人就不敢輕易上門。正是:
眼見方為是,傳言未必真。
試金今有石,驚破假銀人。
話分兩頭。卻說蘇州府吳江縣平望地方,有一秀士,姓錢名青,字萬選。此人飽讀詩書,廣知今古,更兼一表人才。也有詩為證:
出落唇紅齒白,生成眼秀眉清。
風流不在著衣新,俊俏行中首領。
下筆千言立就,揮毫四坐皆驚。
青錢萬選好聲名,一見人人起敬。
錢出家世書香,產微業薄,不幸父母早喪,愈加零替,所以年當弱冠,無力娶妻,止與老僕錢興相依同住。錢興逐日做些小經紀供給家主,每每不敷,一飢兩飽。幸得其年游庠,同縣有個表兄,住在北門之外,家道頗富,就延他在家讀書。那表兄姓顏名俊,字伯雅,與錢生同庚生,都則一十八歲,顏俊只長得三個月,故此錢生呼之為兄。父親已逝,止有老母在堂,亦未嘗定親。說話的,那錢青因家貧未娶,顏俊是富家之子,如何一十八歲,還沒老婆?其中有個緣故:那顏俊有個好高之病,立誓要揀個絕美的女子,方與締姻,所以急切不能成就,況且顏俊自己又生得十分醜陋。怎見得?亦有詩為證:
面黑渾如鍋底,眼圓卻似銅鈴。
痘疤密擺泡頭釘,黃髮鋒松兩鬢。
牙齒真金鍍就,身軀頑鐵敲成。
楂開五指鼓錘能,枉了名呼顏俊。
那顏俊雖則醜陋,最好妝扮,穿紅著綠,低聲強笑,自以為美。更兼他腹中全無滴墨,紙上難成片語,偏好攀今掉古,賣弄才學。錢青雖知不是同調,卻也借他館地,為讀書之資,每事左湊著他。故此顏俊甚是喜歡,事事商議而行,甚說得著。話休絮煩。一日,正是十月初旬天氣,顏俊有個門房遠親,姓尤名辰,號少梅,為人生意行中,頗頗伶俐,也領借顏俊些本錢,在家開個果子店營運過活。其日在洞庭山販了幾擔橙橘回來,裝做一盤,到顏家送新。他在山上聞得高家選婿之事,說話中間偶然對顏俊敘述,也是無心之談。誰知顏俊到有意了。想道:「我一向要覓一頭好親事,都不中意。不想這段姻緣卻落在那裡!憑著我恁般才貌,又有家私,若央媒去說,再增添幾句好話,怕道不成?」那日一夜睡不著,天明起來,急急梳洗了,到尤辰家裡。
尤辰剛剛開門出來,見了顏俊,便道:「大官人為何今日起得恁早?」顏俊道:「便是有些正事,欲待相煩。恐老兄出去了,特特早來。」尤辰道:「不知大官人有何事見委?請裡面坐了領教。」顏俊坐座啟下,作了揖,分賓而坐,尤辰又道:「大官人但有所委,必當效力,只怕用小子不著。」顏俊道:「此來非為別事,特求少梅作伐。」尤辰道:「大官人作成小子賺花紅錢,最感厚意,不知說的是那一頭親事?」顏俊道:「就是老兄昨日說的洞庭西山高家這頭親事,於家下甚是相宜,求老兄作成小子則個。」尤辰格的笑的一聲道:「大官人莫怪小子直言!若是第二家,小子也就與你去說了﹔若是高家,大官人作成別人做媒罷。」顏俊道:「老兄為何推托?這是你說起的,怎麼又叫我去尋別人?」尤辰道:「不是小子推托。只為高老有些古怪,不容易說話,所以遲疑。」顏俊道:「別件事,或者有些東扯西拽,東掩西遮,東三西四,不容易說話。這做媒乃是冰人撮合,一天好事,除非他女兒不要嫁人便罷休﹔不然,少不得男媒女約。隨他古怪煞,須知媒人不可怠慢。你怕他怎的!還是你故意作難,不肯總成我這樁美事。這也不難,我就央別人卻說。說成了時,休想吃我了喜酒!」說罷,連忙起身。
那尤辰領借了顏俊家本錢,平日奉承他的,見他有然不悅之意,即忙回船轉舵道:「肯去就去,不肯去就罷了,有甚話商量得!口裡雖則是恁般說了,身子卻又轉來坐下,尤辰道:「不是我故意作難,那老兒真個古怪,別家相媳婦,他偏要向女婿。但得他當面見得中意,才將女兒許他。有這些難處,只怕勞而無功,故此不敢把這個難題包攬在身上。」顏俊道:「依你說,也極容易。他要當面看我時,就等他看個眼飽。我又不殘疾,怕他怎地!」尤辰不覺呵呵大笑道:「大官人,不是沖撞你說。大官人雖則不醜,更有比大官人勝過幾倍的,他還看不上眼哩。大關人若不是把與他見面,這事縱沒一分二分,還有一厘二厘﹔若是當面一看,便萬分難成了。」顏俊道:「常言『無謊不成媒。』,你與我包謊,只說十二分人才,或者該是我的姻緣,一說便就,不要面看,也不可知,」尤辰道:「倘若要看時,卻怎地?」顏俊道:「且到那時,再有商量,只求老兄速去一言。」尤辰道:「既蒙吩咐,小子好歹走一遭便了。」
言俊臨起身,又叮嚀道:「千萬,千萬!說得成時,把你二十五這紙借契,先奉還了,媒禮花紅在外。」尤辰道:「當得,當得!」顏俊別去。不多時,就教人封上五錢銀子,送與尤辰,為明日買舟之費。顏俊那一夜在床上又睡不著,想道:「倘他去時不盡其心,葫蘆提回覆了我,可不枉走一遭!再差一個伶俐家人跟隨他去,聽他講甚言語。好計,好計!」等待天明,便喚家童小乙來,跟隨尤犬舍往山上去說親。小乙去了。顏俊心中牽掛,即忙梳洗,往近處一個關聖廟中求簽,卜其事之成否。當下焚香再拜,把簽筒搖了幾搖,撲的跳出一簽,拾起看時,卻是第七十三簽。簽上寫的有簽訣四句,云:
憶昔蘭房分半釵,而今忽把信音乖。
痴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事不諧。
顏俊才學雖則不濟,這幾句簽訣文義顯淺,難道好歹不知。求得此簽,心中大怒,連聲道:「不准,不准!」撒袖出廟門而去。回家中坐了一會,想道:「此事有甚不諧!難道真個嫌我醜陋,不中其意?男子漢須比不得婦人,只是出得人前罷了。一定要選個陳平、潘安不成?」一頭想,一頭取鏡子自照。側頭側腦的看了一回,良心不昧,自己也看不過了。把鏡子向桌上一撇,嘆了一口寡氣,呆呆而佳,准准的悶了一日。不題。且說尤辰是日同小乙駕了一只三櫓快船,趁著無風靜浪,咿呀的搖到西山高家門首停舶,剛剛是未牌時分。小乙將名帖遞了。高公出迎,問其來意。說是與令愛作伐。高贊問是何宅,尤辰道:「就是敝縣一個舍親,家業也不薄,與宅上門戶相當。此子佃方十八,讀書飽學。」高贊道:「人品生得如何?老漢有言在前,定要當面看過,方敢應承。」尤辰見小乙緊緊靠在椅子後邊,只得不老實扯個大謊,便道:「若論人品,更不必言。堂堂一軀,十全之相﹔況且一肚文才,十四歲出去考童生,縣裡就高高取上一名,這幾年為丁了父憂,不曾進院,所以未得游庠。有幾個老學,看了舍親的文字,都許他京解之才。就是在下,也非慣於為媒的。因年常在貴山買,因偶聞令愛才貌雙全,老翁又慎於擇婿,因思舍親正合其選,故此斗膽輕造。」
高贊聞言,心中甚喜,便道:「令親果然有才有貌,老漢敢不從命!但老漢未曾經目,終不於心。若是足下引令親過寒家一會,更無別說。」尤辰道:「小子並非謬言,老翁他日自知。只是舍親是個不出書房的小官人,或者未必肯到宅上。就是小子攛掇來時,若成得親事還好,萬一不成,舍親何面目回轉!小子必然討他抱怨了。」高贊道:「既然人品十全,豈有不成之理?老夫生性是這般小心過度的人,所以必要著眼。若是令親不屑不顧,待老漢到宅,足下不意之中,引令親來一觀,卻不妥貼?」尤辰恐怕高贊身到吳江,訪出顏俊之醜,即忙轉口道:「既然尊意決要會面,小子還同舍親奉拜,不敢煩尊駕動定。」說罷,告別。高公哪裡肯放,忙教整酒肴相款。吃到更餘,高公留宿。尤辰道:「小舟帶有鋪陳,明日要早行,即今奉別。等舍親登門,卻又相擾。」高公取舟金一封相送。
尤辰作謝下船。次早順風,拽起飽帆,不勾大半日就到了吳江。顏俊正呆呆的站在門前望信,一見尤辰回家,便迎住問道:「有勞老兄往返,事體如何?」尤辰把問答之言,細述一遍。「他必要面會,大官人如何處置?」顏俊嘿然無言。尤辰便道:「暫別再會。」自回家去了。頻俊到裡面,喚過小乙來問其備細,只恐尤辰所言不實。小乙說來果是一般。顏俊沉吟了半晌,心生一計,再走到尤辰家,與他商議。不知說的是甚麼計策,正是:
為思佳偶情如火,索盡枯腸夜不眠。
自古姻緣皆分定,紅絲豈是有心牽。
顏俊對尤辰道:「適才老兄所言,我有一計在,此也不打。」緊尤辰道:「有何好計?」顏俊道:「表弟錢萬選,向在舍下同窗讀書,他的才貌比我勝幾分兒。明日我央及他同你去走一遭,把他只說是我,哄過一時。得行過了聘,不怕他賴我的姻事。」尤辰道:「若看了錢官人,萬無不成之理,只怕錢官人不肯。」顏俊道:「他與我至親,又相處得極好。只央他點一遍名兒,有甚虧他處!料他決然無辭。」說罷,作別回家。
其夜,就到書房中陪錢萬選夜飯,酒肴比常分外整齊。錢萬選愕然道:「日日相擾,今日何勞盛設?」顏俊道:「且吃三杯,有小事相煩賢弟則個,只是莫要推故。」錢萬選道:「小弟但可勞之處,無不從命,只不知甚麼樣事?」顏俊道:「不瞞賢弟說,對門開果子店的尤少梅,與失作伐,說的女家,是洞庭西山高家。一時間誇了大口,說我十分才貌。不想說得忒高興了,那高老定要先請我去面會一會,然後行聘。昨日商議,若我自去,恐怕不應了前言。一來少梅沒趣,二來這親事就難成了。故此要勞賢弟認了我的名色,同少梅一行,瞞過那高老,玉成這頭親事。感恩不淺,愚兄自當重報。」錢萬選想了一想,道:「別事猶可,這事只怕行不得。一時便哄過了,後來知道,你我都不好看相。」顏俊道:「原只要哄過這一時。若行聘過了,就曉得也何怕。他他又不認得你是甚麼人。就怪也只怪得媒人,與你甚麼相干!況且他家在洞庭西山,百里之隔,一時也未必知道。你但放心前去,到不要畏縮。」錢萬贊聽了,沉吟不語。欲待從他,不是君子所為﹔欲待不從,必然取怪,這館就處不成了,事在兩難。顏俊見他沉吟不決,便道:「賢弟,常言道:『天攤下來,自有長的撐住。』凡事有愚兄在前,賢弟休得過慮。」錢萬選道:「雖然如此,只是愚弟衣衫襤褸,不稱仁兄之相。」顏俊道:「此事愚兄早已辦下了。」是夜無話。
次日,顏俊早起,便到書房中,喚家童取出一皮箱衣服,都是綾羅綢絹時新花樣的翠顏色,時常用龍涎慶真餅薰得撲鼻之香,交付錢青行時更換,下面掙襪絲鞋。只有頭巾不對,時與他折了一頂新的。又封著二兩銀子送與錢青道:「薄意權充紙筆之用,後來還有相酬。這一套衣服,就送與賢弟穿了。日後只求賢弟休向人說,泄漏其事。今日約定了尤少梅,明日早行。」錢青道:「一依尊命。這衣小弟借穿,回時依舊納。還這銀子一發不敢領了。」顏俊道:「古人車馬輕裘,與朋友共,就沒有此事相勞,那幾件粗衣奉與賢弟穿了,不為大事。這些須薄意,不過表情,辭時反教愚兄慚愧。」錢青道:「既是仁兄盛情,衣服便勉強領下,那銀子斷然不敢領。」顏俊道:「若是賢弟固辭,便是推托了。」錢青方才受了。
顏俊是日約會尤少梅。尤辰本不肯擔這干紀,只為不敢得罪於顏俊,勉強應承。顏俊預先備下船只,及船中供應食物,和鋪陳之類,又撥兩個安童服侍,連前番跟去的小乙,共是三人。絹衫氈包,極其華整。隔夜俱已停當。又吩咐小乙和安童到彼,只當自家大官人稱呼,不許露出個「錢」字。過了一夜,侵早就起來催促錢青梳洗穿著。錢青貼裡貼外,都換了時新華麗衣服,行動香風拂拂,比前更覺標緻。
分明荀令留香去,疑是潘郎擲果回。
顏俊請尤辰到家,同錢青吃了早飯,小乙和安童跟隨下船。又遇了順風,片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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