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有些來歷,便改著口道:「天下盡有同名同姓的,豈敢討你的便宜?我且問你,那令曾叔祖,如今到哪裡去了?」
瞽者道:「這說話長哩。直在隋文帝開皇四年,我那叔曾祖也是七十歲,要到雲門山穴裡,訪甚麼神仙洞府,備下了許多麻繩,一吊吊將下去。你道這個穴裡,可是下去得的?自然死了。元來我家合族全仗他一個的福力。自他死後,家事都就零落﹔況又遭著兵火,遂把我合族子孫都滅盡了,單留得我一個現世報還在這裡,卻又無男無女,靠唱道情度日。」
李清暗忖道:「元來錯認我死在雲門穴裡了。」又問道:「他吊下雲門穴去,也只一年裡面,怎麼家事就這等零落得快?合族的人也這等死滅得盡?」瞽者道:「哎呀!敢是你老翁說夢哩。如今須不是開皇四年,是大唐朝高宗皇帝永徽五年了。隋文帝坐了二十四年天下,傳與煬帝,也做了十四年,被宇文化及謀殺了,因此天下大亂。卻是唐太宗打了天下,又讓與父親做皇帝,叫做高祖,坐了九年。太宗自家坐了二十三年。
如今皇帝就是太宗的太子,又登基五年了。從開皇四年算起,共是七十二年。我那叔曾祖去世時節,我只有得五歲,如今現活七十六歲了,你還說道快哩。」
李清又道:「聞得李家族裡,有五六千丁,便隔得七十三年,也不該就都死滅,只剩得你一個。」瞽者道:「老翁你怎知這個緣故?只因我族裡人,都也有些本事,會光著手賺得錢的。不料隋煬帝死後,有個王世充造反,到我青州,看見我家族裡人丁精壯,盡皆拿去當軍。那王世充又十分不濟,屢戰屢敗,遂把手下軍馬都消折了。我那時若不虧著是個帶殘疾的,也留不到今日。」李清聽了這一篇說話,如夢初覺,如醉方醒,把一肚子疑心,才得明白。身邊只有三四十文錢,盡數送與瞽者,也不與他說明這些緣故,便作別轉身,再進青州城來。
一路想道:「古詩有云:『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果然有這等異事!我從開皇四年吊下雲門穴去,往還能得幾日,豈知又是唐高宗永徽五年,相隔七十二年了。人世光陰,這樣容易過的!若是我在裡面多住幾時,卻不連這青州城也沒有了。如今我的子孫已都做故人,自己住的高房大屋,又皆屬了別姓,這也不必說起。只是我身邊沒有半分錢鈔,眼前又別無熟識可以挪借,教我把甚麼度日?左右也是個死,那仙長何苦定要趕我回來怎的?」嘆了幾聲,想了一會,猛然省道:「我李清這般懵懂,怎麼思量還要做仙哩?我臨出門時,仙長明明說我回家來,怕沒飯吃,曾教我到他書架上拿本書去,如今現在袖裡,何不取出書來,看道另做甚麼生意?」
你道這本書,是甚麼書?元來是本醫書,專治小兒的病症,也不多幾個方子在上面。那李清看見,方才悟道:「仙長曾對我說,此去不消七十多年,依舊容我來到那裡。我想這七十年,非比雲門穴底下,須在人世上好幾時,不是容易過的。況我老人家,從來藥材行裡不曾著腳,怎便莽莽廣廣的要去行醫﹔且又沒些本錢,置辦藥料﹔不如到藥鋪裡尋個老成人,與他商量,好做理會。」剛剛走得三百餘步,就有一個白粉招牌,上寫著道:積祖金鋪出賣川廣道地生熟藥材。
當下李清看見便大喜道:「仙長傳授我的第三句偈語說道:『傍金而居。』這不是姓金的了?世稱神仙未卜先知,豈不信哉!豈不信哉!」只見鋪中坐的,還不上二十多歲,叫做金大郎。李清連忙向前,與他唱個喏,問道:「你這藥材,還是現賣,也肯賒賣?」金大郎道:「別人家買藥的,都要現錢才賣﹔只有行醫開鋪的,是長久主顧,但要藥料,只上個帳簿取去,或一季或一月一算,總數還錢,叫做半賒半現。」李清便扯個謊道:「我原是個幼科醫人,一向背著包沿村走的,如今年紀老了,也要開個鋪面,坐地行醫,不知哪裡有空房,可以賃住?乞賜指引,也好與貴鋪做個主顧。」金大郎道:「就是我家隔壁,有一間空房,不見門上貼著『招賃』兩字麼?只怕窄狹,不夠居住。」李清道:「我老身別無家小,便一間也盡夠了。只是鋪前須要豎面招牌,鋪內須要藥箱藥刀,各色家伙,方才像個行醫的。這幾件,都在哪裡去置辦?不知可也賒得否?」金大郎道:「我鋪裡盡有現成餘下的在此,我一發都借了你去。待生意興旺時,連那藥帳,一總算還與我,豈不兩得其便?」
那李清虧得金大郎一力周旋,就在他藥鋪間壁住下,想起:「當初在雲門山上與親族告別之時,曾有詩云:『翻笑壺公曾得道,猶煩市上有懸壺。』不意今日回來,又要行醫,卻不應了兩句讖語。」遂在門前,橫吊起一面小牌,寫著「縣壺處」三個字。直豎起一面大牌,寫著「李氏專醫小兒疑難雜症」十個字。鋪內一應什物家伙,無不完備。真個裝一佛像一佛,自然像個專門的太醫起來。
恰好這一年青州城裡,不論大小人家,都害時行天氣,叫做小兒瘟,但沾著的便死。那幼科就沒請處,連大方脈的,也請了去。豈知這病偏生利害,隨你有名先生下的藥,只當投在水裡,眼睜睜都看他死了。只有李清這老兒古怪,不消自到病人家裡切脈看病,只要說個症候,怎生模樣,便信手撮上一帖藥,也不論這藥料,有貴有賤,也不論見效不見效,但是一帖,要一百個錢。若討他兩帖的,便道:「我的藥,怎麼還用兩帖?」情願退還了錢,連這一帖也不發了。那討藥的人,都也半信半不信,無奈病勢危急,只得也贖一帖,回去吃看。
你道有這等妙藥?才到得小兒口裡,病就好一半,一咽咽下肚裡去,便全然好了。還有拿得藥回去,小兒已是死了的,但要煎的藥香,沖在那小兒鼻孔內,就醒將轉來。這名頭就滿城傳遍,都稱他做李一帖。
從此後,也不知醫好了多少小兒,也不知賺過了多少錢鈔。我想李清是個單身子,日逐用度有限,除算還了房錢藥錢,和那什物家伙錢以外,贏餘的難道似平時積攢生日禮一般,都爛掉在家裡?畢竟有個來處,也有個去處。元來李清這一次回來,大不似當初性子,有積無散。除還了金大郎鋪內賒下各色家伙,並生熟藥料的錢,其餘只勾了日逐用度,盡數將來賑濟貧乏,略不留難。這叫做廣行方便,無量功德。以此聲名,越加傳播。莫說青州一郡,遍齊魯地方,但是要做醫的,聞得李一帖名頭,那一個不來拜從門下,希圖學些方術!只見李清再不看甚醫書,又不親到病人家裡診脈,凡遇討藥人來,收了銅錢便撮上一帖藥,又不多幾樣藥味。也有說來病症是一樣的,倒與他各樣的藥﹔也有說來病症是各樣的,倒與他一樣藥。但見拿藥去吃的,無有不效。眾皆茫然,莫測其故,只得覓個空間,小心請教。李清道:「你等疑我不曾看脈,就要下藥,不知醫道中,本以望聞問切目為神聖工巧,可見看脈是醫家第四等,不是上等。況小兒科與大方脈不同,他氣血未全,有何脈息可以看得?總之,醫者,意也。
無過要心下明,指下明,把一個意思揣摩將去。怎麼靠得死方子,就好療病?你等但看我的下藥,便當想我所以下藥的意思。那《大觀本草》這部書,卻不出在我山東的,你等熟讀《本草》,先知了藥性,才好用藥。上者要看本年是甚司天,就與他分個溫涼﹔二者看害病的是那地方人,或近山或近水,就與他分個燥濕﹔三者看是甚等樣人家,富貴的人,多分柔脆,貧賤的人,多分堅強,就與他分個消補:細細的問了症候,該用何等藥味,然後出些巧思,按著君臣佐使,加減成方,自然藥與病合,病隨藥去。所以古人將用藥比之用兵,全在用得藥當,不在藥多。趙恬徒讀父書,終致敗滅,此其鑒也!」眾等皆拜謝教而退。豈知李清身邊,自有薄薄的一本仙書,怎肯輕易泄漏?正是:小兒有命終須救,老子無書把甚看。
李清自唐高宗永徽五年,行醫開鋪起,真個光陰迅速,不覺過了第六年,又是顯慶五年,龍朔三年,麟德二年,乾封二年,總章二年,咸亨四年,上元二年,儀鳳三年,調露一年,永隆一年,開耀一年,一總共是二十七年了。這一年卻是永淳元年,忽然有個詔書下來,說御駕親幸泰山,要修漢武帝封禪的故事。你道如何叫做封禪?只為天下五座名山,稱為五岳。五岳之中無如泰山,尤為靈秀,上通於天,雲雨皆從此出。故有得道的皇帝,遇著天下太平,風調雨順,親到泰山頂上祭祀岳神,刻下一篇紀功德的頌,告成天地。那碑上刻的字,都是赤金填的,叫做金書。碑外又有個白玉石的套子,叫做玉檢。最是朝廷盛舉。那天帝是不好欺的,頌上略有些不實,便起怪風暴雨,不能終事。這也不是漢武帝一個創起的,直從大禹以前,就有七十九代,都曾封禪。後來只有秦始皇和漢武帝兩個,這怎叫得有道之君?無非要粉飾太平,侈人觀聽。畢竟秦始皇遇著大雨,只得躲避松樹底下﹔漢武帝下山,也被傷了左足。故此武帝之後,再沒有敢去封禪的。那唐高宗這次詔書,已是第三次了。青州地方,正是上泰山的必由去處,刺史官接了詔,不免點起排門夫,填街砌路,迎候聖駕。那李清既有鋪面,便也編在人夫數內,催去著役。
其時青州自有了李清行醫,羞得那幼科先生都關了鋪門,再沒個敢出頭的。若教他去做夫砌路,萬一小兒們有個急病,一時怎麼就請得他到,討得藥吃?因此合郡的人,都到州裡去替他稟脫。少不得推幾個能言會語的做頭,向前稟道:「現今行醫的李清已是九十七歲近百的人,有甚麼氣力當夫?我們情願替他出錢,另顧精壯少年應役,仍留他在鋪裡,也好保全我一州的小兒性命。」元來李清開鋪這一年,依還說是七十歲,因此人只認他九十七歲,那知他已是一百六十八歲了。
從來律上凡七十以上的,即係是年老,准免差役。所以合郡的人,借這個名色,要與他顧工替役,仍留他在鋪行醫。
豈知州刺史是嶺南人,他那地方最是信巫不信醫的,說道:「雖然李清已有九十七歲,想他筋力強健,盡好做工,怎麼手裡撮得藥,偏修不得路?不見姜太公八十二歲還要輔佐周武王,興兵上陣。既做了朝廷的百姓,死也則索要做,躲避到哪裡去?總便他會醫小兒,難道偌大一坐青州,只有他幼科一個?查他開鋪以來,只得二十七年,以前的青州人家小兒,也不曾見都死絕了。怎麼獨獨除下他一個名字,何以服眾?」隨他含郡的人再三苦稟,只是不聽。急得那許多人,就沒個處置。都走到李清鋪前商議,要央個緊要的分上,再去與州官說。李清道:「多謝列位盛情!以我老朽看來,到不去說也罷。你道一些小事,有何難聽。那州官這等拘執,無過慮著聖駕親來,非尋常上司之比。少有不當,便是砍頭的罪過。故此只要正身著役,恐怕顧工的做出事來,以後不好查究。做官的肚腸,大概如此,斷然不肯再聽人說。但我揣度事勢,這詔書也多分要停止的。在麟德二年一次,調露元年又一次。如今卻是第三次。既是前兩次不來,難道這一次又來得成?包你五日裡面,就有決裂。不若且放下膽,憑他怎生樣差撥便了!」
眾人聽了這篇說話,都怪道:「眼見得州裡早晚就要僉了牌,分了路數,押夫著役,如火急一般,那老兒倒說得冰也似冷。若是詔書一日不停止,怕你一日不做夫!我們倒思量與他央個分上,保求頂替,他偏生自要去當。想是在鋪裡收錢不迭,只要到州裡去領他二分一日的工食哩。」都冷笑一聲,各自散去。豈知高宗皇帝這一次已是決意要到泰山封禪,詔下禮部官,草定了一應儀注,只待擇個黃道吉日,御駕啟行﹔忽然患了個痿痺的症候,兩只腳都站不起來,怎麼還去行得這等大禮?因此青州上司,隔不得三日之內,移文下來,將前詔停止。那合郡的人,方信李清神見,越加嘆服。
元來山東地面,方術之士最多,自秦始皇好道,遣徐福載了五百個童男童女到蓬萊山,採不死之藥。那徐福就是齊人。後來漢武帝也好道,拜李少君為文成將軍,欒大為五利將軍,日逐在通天台、竹宮、桂館祈求神仙下降。那少君、欒大也是齊人。所以世代相傳,常有此輩。一向看見李清自七十歲開醫鋪起,過了二十七年,已是近百的人,再不見他添了一些兒老態,反覺得精神顏色,越越強壯,都猜是有內養的。如今又見他預知過往未來之事,一定是得道之人,與董奉、韓康一般,隱名賣藥。因此那些方士,紛紛然都來拜從門下,參玄訪道,希圖窺他底蘊。屢屢叩問李清,求傳大道。李清只推著老朽,元沒甚知覺,唯有三十歲起,便絕了欲,萬事都不營心,圖個靜養而已,所以一向沒病沒痛,或者在此。
方士們疑他隱諱,不肯輕泄,卻又問道:「壽便養得,那過去未來之事,須不是容易曉得的。不知老師有何法術,就預期五日內當有停止詔書消息?」李清道:「我哪裡真是活神仙,能未卜先知的人?豈不知孔夫子萍實商羊故事!只是平日裡聽得童謠,揣度將去,偶然符合。蓋因童謠出於無心,最是天地間一點靈機,所以有心的試他,無有不驗。我從永徽五年在此開醫鋪起,聽見龍朔年間,就有個童謠,料你等也該記得的。那童謠上說道:上泰山高,高幾層?不怕上不得,倒怕不得登。
三度征兵馬,旁道打騰騰。三度去,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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