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地叹了口气，身体一下子瘫倒在地，好在一旁的边从洵眼疾手快，上前抢住了对方的身体。将对方扶到床榻上后，他又毕恭毕敬地说道：“父皇，孩儿令您失望了。”
  那皇帝此时已是精疲力竭，无力地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道：“罢了。你既然不喜欢这个位置，我也成全了你。”
  边从洵不想对方的态度转变得如此快，略感诧异后，那人又道：“从汤也不算冤枉了你，你与那芘芣园主之间的事虽不算大错，但是，造成如今的局面也有你的份，这份罪不能饶恕。我只想问你，那芘芣园主到底是谁值得你如此维护？”
  问出那句话，皇帝的眼神也变得犀利。边从洵沉吟半晌，又抬头看了看病榻上的人，沉声道：“边泽国前太子。”
  皇帝的双目顿时大亮，紧紧地盯着边从洵的眼，只听他笑着补充了一句：“他是从湮大哥。”
  皇帝仍是紧紧地盯着边从洵，神情已呆滞。许久，他的嘴角才露出一抹自嘲的笑，看着边从洵的目光带着几分诡异的笑意，喃喃道：“那个时候，他竟然没死？”
  再看向边从洵，皇帝见他一脸凝重，也不再多说，闭上眼，挥了挥手：“你走罢。”
  边从洵默默地看了那人半晌，躬了躬身，便退了出去。而在他离去后，榻上的皇帝却突然睁开了眼，背对着床边的人有些不悦地道：“不是让你走么？”
  床头的女子神色冷清，面上无甚表情，听了对方的那些话，她也无动于衷，依然平静地注视着床榻上这位行将枯木的老皇帝。皇帝有些疑惑，翻身坐起，目光已不再平静：“你是何人？”
  此刻迎着屋内的灯火看去，这位深夜降临皇帝寝宫的白衣女子不是白梦非是谁？
  那皇帝刚想开口叫人，一柄明晃晃的剑已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他也有所顾忌地闭了嘴，依然问着对方刚才没有作答的问题：“姑娘是何人？”
  白梦非冷声答道：“白柂国宁和郡主白梦非。”
  皇帝喃喃：“宁和郡主？你难道就是……”
  此时的皇帝已猜到了对方为何会拿剑指着自己了，之前慌乱的心情已不再，反而淡然了许多。见对方脸上经久不变的冷然，他笑了笑，却是无比欣慰：“原来还有人活着啊，你姐姐该含笑九泉了。”
  白梦非神色微动，冷冷地瞅着眼前的人，剑尖更贴近了几分：“别提她！”
  对于那位亲姊，白梦非只有恨！那个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女人，为了那个有妇之夫，竟然不惜出卖自己家人，出卖国家利益，只是为了取得那个男人的欢心，最后被那男人利用，害整个郡王府背上了谋反的罪名，落得个家破人亡。那个时候，若不是有园主救了她，她哪能活到至今。
  而这一切的阴谋计划，全是眼前的这位皇帝一手策划的，怂恿那个男人接受她那姐姐，只是为了铲除白柂国皇室的有力支撑。
  最后一次见她那姐姐，还是四年前，从她嘴里，白梦非也得知了郡王府被抄，这位边泽国皇帝是罪魁祸首。所以，这些年她竭尽所能地辅助边从湮，精心策划着一切报复的计划，只为边泽国与白柂国能两败俱伤。
  天下苍生，与她何干！
  至于她那姐姐，白梦非从来就没喜欢过，最后被自己所爱的男人杀了，也是她活该！谁叫那个女人不知好歹，以为对方对她好便是有情，仅仅因为嫉妒欲望，就残忍地杀害了那个男人的发妻！
  黎濬云，她也只在年少时见过他，那个时候，她那姐姐便迷上了对方，抛弃所有只为得到那个男人。知道对方已娶妻，她也无怨无悔地跟在对方身边，仅仅因为喜欢，便迷失了自己。
  这样愚蠢的人，白梦非根本不想再想起，也没有兴趣追究她死前的心情。
  此行，白梦非并不是为了取这位皇帝的性命，在任务没完成之前，他都不能死！
  那夜，白梦非交给了皇帝一个信函便离去了，而皇帝看了信函的内容后，竟一夜不得安睡。
  至于写信人是谁，信中说了些什么，旁人无处知晓，就连白梦非也不知道信中到底写了什么。
  她只是送信人。
  那个人临死前，将那封信交到她手上，只让她看准时机再交给那位边泽国皇帝。眼下，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数月，边泽国屡战屡胜的捷报接连不断地传入朝野，一直缠绵于病榻的皇帝突然昭告天下，宣布退位，由十四皇子边从渊继任皇位。
  这位年仅十岁的最小皇子并不受宠，如今突然被推上这个皇位，也是惶恐不安。朝中大臣更是不明白皇帝为何要在战事未结束之期退位，而且还是这位年幼的皇子？
  然而，在几日后的登基大典上，这位小皇帝表现出的沉稳睿智已消除了朝中官员的担忧。
  时边泽国建国130年，天渊十八年七月。
  次年，边泽国改年号为“承平”。





    正文 第133章 恩怨（2）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3-8-29 10:19:55 本章字数:3000

   第133章 恩怨（2）
  【洵儿对你仁至义尽，错本不在他。】
  当远在边关的边从汤收到幼帝的一纸书信时，傅进正巧走近营帐，看到的就是拿着一张纸若有所思的边从汤。
  一年来，两人并肩作战，从白石岭一直打到边关，同时，因为有了秦垣国出兵援助，总算将白柂国军队逼出了边界。如今，只需一鼓作气，将敌军彻底逼出国境。
  然而，这一年来，原本无话不谈的好友，关系似乎较以前疏远了许多。一年里，两人在一起讨论的多是军事上的问题，不似当年一起镇守边关、并肩作战的随意洒脱，竟然生生生出了一道缝隙。当然，这二人心中都心知肚明，却没有谁当着对方的面将那隔断两人情感的因素说出来。
  说出来，多年的情便彻底断了。
  看到在自己面前坐下的傅进，边从汤收了手中的信，淡淡地笑道：“远之，你我缘尽于此了。”
  傅进没想到这一刻来得如此突然，愣了半晌，却还是毫不在意地笑道：“足矣！”
  边从汤欣慰一笑，歪着头打量着眼前的人。他与这人相识了数十年，有些话不用说，彼此也能明白。他的心思，他的计谋，如何能瞒得过对方呢？无论知与不知，对方依旧能如之前那般对待他。只因身边众多人，只有对方是真心待他的，而他的真心亦不假。因此，他所做的那些事才不愿牵扯到对方。
  如今，尘埃落定，即使他有心让自己建功立业，以洗刷身上的罪孽。然，他的罪行如何能这样一笔勾销？他所犯下的罪如何得到世人的原谅？
  终究是过大于功，唯有一死，方能减轻身上的罪孽。
  若是没有这份觉悟，他又怎会冒险做出这些？多少生灵涂炭，多少哀鸿遍野，如何能减轻这份罪孽？唯有一死！
  伴随着两人的只有无边的沉默。然而，这样宁静的时光对两人来说，已足够，过了今日，便再也没有这样静谧的时刻了。
  许久，边从汤才打开眼睑，望向面前多年的至交，似乎是思考了良久，才郑重地开了口：“远之，我有一事相求。”
  傅进只能愣愣地望着边从汤，直到边从汤说出那个请求，他的脸上才露出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最后，在边从汤认真的目光下，傅进郑重地点了头。
  而有了对方保证的边从汤却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这样，我也可以安心了。”
  傅进始终不开口说话，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慢慢闭上双目的人，最后，似乎是绞尽脑汁才说出了一句话：“你，好自为之。”
  说完，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营帐。
  边从汤半开眼眸，望着那道身影淡去，眼里的笑悲凉无比，却也透出丝丝释然。
  承平元年夏，幼帝下旨召回远在边关的边从汤，谢不敏作为随侍，也一同返回。只是在归途中，关于废太子边从洵的消息却不胫而走，零零散散的一些话，经过一番拼合，也能大致知晓大概。
  原是幼帝在召回边从汤的当日，亲自审了边从洵，确认其确实与芘芣园主有来往并在暗中给予帮助后，认为边从洵是知法犯法，纵容包庇了芘芣园对边泽国的侵害，也在一定程度上纵容了白柂国对边泽国的侵犯，其罪不容赦免。然，考虑到其确实在歼灭芘芣园一事上有功劳，也减轻了处罚，将废太子一家移出东宫，贬为庶民。
  可就在搬出东宫的前一晚，东宫突然起火。
  《国史•废太子传》记载，承平元年六月十三日夜，东宫起火，废太子从洵自 焚于东宫崇文殿，其妻女不知所踪。幼帝念其手足之情，以皇子之礼葬之，谥号“仁”。
  经过几日几夜马不停蹄地赶路，边从汤一行人总算在六月二十赶回了宫中。边从汤直接进宫单独见了幼帝边从渊，见面后，幼帝慰问了边从汤一番，赞扬他此次护国有功，应当继续努力。
  之前，边从汤几乎从未将这位最小的皇弟放在心上，如今这人做了皇帝，倒真令他刮目相看了。他哪里想得到这个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皇弟会成为如今的皇帝，而自己还要向他行君臣之礼。
  果然，这个十四弟不是省油的灯啊！
  天渊年间，历经两届太子，没有哪一人落得了个好下场，却是这位看似年幼的小皇子得了利。不过，在边从汤看来，如今谁做了皇帝都不要紧，只要边从洵没坐上这个位置，这么多年来的努力也没有白费，也不枉他为此而送掉了自己的性命。原本，他关心的就不是这个位置，纯粹只是为了报复，为了控诉皇室的不公。
  如今，那个人终于死了，他又何苦执着于世呢？
  是啊，若他的那个好二哥不在了，他内心的不平与仇恨也应该平息了。只是，内心却始终因为那个人的死而无法释怀，这样的心情让他愤怒，却无法排遣。
  因为如今的太上皇要见他，边从汤辞了幼帝便径直去了太上皇如今的住处——临渊殿。
  临渊殿只是一间普通的楼阁，丛丛青竹掩映间伴有流水的叮咚声，啾啾鸟语，阵阵花香，倒是个清幽的好地方。
  进得楼阁，在二楼的卧室内，那个人就那样安详地躺在窗口的阳光下，似乎在享受生命最后的时刻。听得动静，软榻上的人微微张开眼，那对眼里早已不见当年的风采，只有一片宁静，透着少有的睿智与祥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更是露出了一抹淡然悠远的笑，如南风悠悠，带走了夏日的烦躁与沉闷。
  眼前的人已不是朝堂上的皇帝，已然是位风烛残年的老者。看到这样的人，边从汤的心忽地一动，脚下的步伐却再也迈不出。等那人转过头来，对着他笑了笑，吩咐他上前，他才缓缓地走了过去，给那人行了一个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软榻上的太上皇抬了抬手，叹道：“如今的结果，你可满意？”
  边从汤忽地一怔，立在那人身前，良久才笑道：“此生无憾矣！”
  太上皇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睁开眼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苦笑道：“洵儿对你仁至义尽，错本不在他。”
  边从汤只觉得这句话太可笑，想要开口反驳，才发现自己已无话反驳。
  仁至义尽？
  那个人从来都是这样的呢。不管自己做了什么，他总是在忍让，总是在宽容。在众多兄弟姊妹中，因为母妃的关系，他一直都是孤立的，没有人愿意亲近他，即使被欺负了，他也不敢吭声，只能一个人躲在暗处默默流眼泪。然而，在那些人当中，还是有一个人愿意亲近他，愿意在他被欺负时站出来替他说话，愿意向他伸出一只手。
  “五弟，我是你二哥，要是被欺负了，就告诉二哥。”
  在他的印象里，只有大哥会那样亲昵地唤他一声“五弟”，那样带着些许爱怜些许宠溺地唤着他。大哥走后，却突然跑出来这么一位二哥，这位夺走了大哥一切的二哥，他根本喜欢不起来。如果不是因为他，大哥也不会被父皇送去做人质，更不会有去无回。
  但是，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在他被欺负时站出来帮助他呢？
  即使知道他恨他，他依然一如既往地对待他。之前就算察觉到了自己会对他不利，他却依然笑着对他说：“如果这样能减轻你的仇恨，让你心甘情愿地叫我一声‘二哥’，替你背负这份罪孽有何不可？欠下的债，终究是要还的……只求你别再错下去了。”





    正文 第134章 恩怨（3）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3-8-29 10:19:55 本章字数:3163

   第134章 恩怨（3）
  【当年的因，如今的果，陛下已无权决定他人生死！】
  太上皇给边从汤看了一份包裹，边从汤也算是明白了眼前这位老人为何突然会退位，至此也知道了那位芘芣园主的真正身份，突然觉得人生恍如一场梦；而他的这场梦背负了太多的仇恨罪孽，片刻的温馨也总是被他自己打破。
  这场梦，太累。即使醒了，依旧得不到安息。
  太多的过错，太多的罪过，已令他茫然了，已不知孰是孰非。
  原来，自己所做的一切早在一个人的预料之中，而那个人竟然看到了更深处。
  是啊，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又何尝是为了自己呢？这世间，真正会为边从湮的死而不得安生的人不止有他，还有那个一直默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