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起身走出了屋子。黎落颜因为怕冷,也没有跟着出去,立马蜷着身子缩进了临时做成的那张木榻上,睡得并不安心,总觉得那老和尚三两下功夫做成的这张床会突然散掉,睡在上面,他总是惴惴不安,却也只能将就着睡着。
今夜无月,浓重的夜色将白日里的所有景致掩盖,长廊上尽头响起“蹬蹬”的脚步声。
倚坐在柱子下的谢不敏此刻满腹心事,也没注意那渐渐清晰的脚步声,只是专注地注视着手中的锦盒,却一直不曾打开。
直到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他才抬头看着面前的老和尚,发现那人手中提着两大桶凉水,心里疑惑:“大师夜里打这些凉水做什么用?”
说着话的同时,谢不敏顺便将那锦盒收了起来,缓缓地站起了身。而那老和尚自然注意到了他一系列的动作,心领神会地一笑,却反问了一句:“这些水若在施主手中,施主又会做什么用?”
谢不敏顿时愣住了,下意识地望着了其中一桶水,可见水中的映像,称着浓浓的夜色,脸上的表情也似蒙上了一层黑纱,看不清。他正走近,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平静的水面突然被打碎,水中的影像立时变得支离破碎,再也拼不到一处。
抬头,他一脸茫然地看向打碎水面的老和尚,而老和尚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着。等到水面渐渐平静,他才指引着谢不敏再次看向水面,笑着问道:“看清自己了么?”
良久,谢不敏才慢慢直起身子,对着那老和尚感激地抱拳:“多谢大师点化。”
那老和尚云淡风轻一笑,便拎着两桶水远去了,嘴中反复念着几句诗。
“青山几度变黄山,世事纷飞总不干;眼内有尘三界窄,心头无事一床宽。”
听着那几句诗,谢不敏会心一笑,心境澄明了几分。他虽懂得这些道理,但深陷红尘情爱中,反倒蒙蔽了自己的心,使他看不清自己,亦看不穿情爱二字。
在廊下伫立了半晌,谢不敏也终于有勇气打开那只锦盒,也打开了记忆之门。
那些回忆终究是疼痛的,顺着记忆的河流一路寻找,才发现,伴随着的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喜悦。
心中的思念果真只有自己最清楚,不管那个人做了什么,他仍愿意继续相信下去,继续守护下去。
毕竟,那个人是他愿与之结发执手一生的人啊,是他最珍惜的妻啊!
日间醒来时,谢不敏便见黎落颜趴在自己床头,托着腮盯着他。睁眼便见到一颗头颅,谢不敏着实被惊了一下,却是什么也没说,直接下床穿戴起来。
等洗漱完毕,谢不敏发觉自从自己醒来后,黎落颜就一直盯着他,看得他心口发颤。
在谢不敏看来,黎落颜这反常的态度的确有些不对劲,他真怕这孩子病糊涂了。于是,他上前抚了抚他的额头,发现没有发烧的迹象,也松了一口气,便询问道:“你自己感觉如何?”
面对谢不敏的问题,黎落颜也不含糊,思索了片刻,才一字一句地答道:“四肢发软,食欲不佳,畏寒。”
见他面色较之前好了许多,人也精神了不少,谢不敏对他说的那些症状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只嘱咐他按时吃药,好好调养身子,以便尽快上路。而黎落颜一听他还打算在这破地方待着,心里就有一万个不愿意,连忙开口反驳道:“本主不要待在这儿!这就收拾东西走人!”
说干就干,不一会儿的功夫,黎落颜便抱着一个布包来到谢不敏面前,将那布包递到谢不敏面前,扬眉道:“初尘姐姐也不喜这个地方!”
谢不敏弯唇浅笑,从他手中接过布包,垂目笑道:“你倒知晓师姐的喜恶。”
黎落颜偏过头,狠狠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扫了谢不敏一眼,便踏出了屋子。
谢不敏并没有立马追出去,将布包小心翼翼地斜挎在背上后,才慢腾腾地出了屋子。见那老和尚正与黎落颜在一处说着什么,而黎落颜的态度一直不太友善,这令谢不敏有些过意不去,正想过去和缓和缓气氛,却不想听到那老和尚笑呵呵地说道:“小娃娃,今后要是没了归处,就来投奔为师啊。”
黎落颜厌恶地别开目光,见谢不敏已到,也不再理会那老和尚,语气不善地对谢不敏囔道:“谢大夫,别再磨蹭了,速速离开这破地方!”
谢不敏对着他点点头,又对着那老和尚弯了弯腰:“多谢大师的收留之恩。”
那老和尚毫不在意地道:“这座寺庙能在战乱中保存下来,也是得了佛祖庇佑。贫僧也是得了佛祖庇佑才能存活至今,即使这座寺庙已断了香火,贫僧终其一生也会守着。”
说着这些话,老和尚眼里透着悲悯的光芒,眼中似有老泪闪烁。然,下一秒,老和尚又变了一副笑脸,贴近谢不敏的耳,神秘兮兮地道:“实不相瞒,贫僧看那小娃娃今生有一劫,本想帮他化解劫难,可小娃娃不懂……”
这些佛家谶言,谢不敏从来不敢小瞧,听说黎落颜会有劫难,他也想到了那场劫难定与之前发生的事有关。但是,若现在黎落颜所面临的还不是那场大劫,那他将要面临的又是什么劫难?
“小娃娃六根聪慧,只要能放下执念,便可成佛。”
这些话玄得很,谢不敏也不能完全理解,他只能茫然地看着那老和尚,讷讷地开口问道:“大师名号?”
那老和尚淡然一笑,立马双手合十:“法号云隐。”
虽说是头次见到这位云隐老和尚,但是,云隐和尚的名号谢不敏早有耳闻。在白柂国与边泽国交战的时候,白柂国军队因为在北淞山上迷了路,误打误撞地进了山上的一座寺庙,经过一夜的烧杀掠夺,寺中无一人存活,却是下山为战乱中的百姓超度的云隐老和尚躲过了此劫。
昔日神圣的佛家之地变成了如今的血色修罗场,云隐和尚对着庙中众多同门弟子痛哭流涕,忍痛安葬了同庙之人后,云隐和尚依旧下山为民祈福,给战乱中的人送去了一道道福音,用自己仅有的积蓄救助着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鼓励人们挺过灾难,好好活下去!
战乱的年代里,云隐和尚尽可能地帮助那些受苦受难的人们。等到战乱过去,朝廷拨出赈款,一并赏赐了云隐和尚,让他用这些钱财修建寺庙,招收弟子。而令云隐和尚万万想不到的是,那些百姓不但不会感激他之前的付出,反而向外宣称他已暴毙,私吞了那些钱财。
原本,云隐和尚就没打算再修建那座庙,也不想要那笔赏赐。但是,经过这一变故后,云隐和尚也看淡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也顺了那些人的愿,一辈子待在山上,不再出世。
正文 第180章 舍利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3-8-29 10:20:09 本章字数:2799
第180章 舍利
【云隐大师受凡尘所累,却因为你守住了一方净土。】
谢不敏原本以为此次离去后,就不再有机会见得这位被世人遗忘的老和尚,也不会听到任何关于此人的消息。
然,世事总难料。
果不其然,朝廷已开始各处通缉着两人,一人是杀害朝廷官员的暗夜门门主,一人是劫走朝廷要犯的大夫。恁是谁,也难逃一死。
谢不敏本打算带着黎落颜一同回到龟山,转念一想,他便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索性向泽都前进。从桑白华口中得知他那师傅仍留在暗夜门内,足以证明朝廷并不是一定要铲除暗夜门,由此可推断,黎落颜不一定会死。师傅既然能保住暗夜门,自然有能力保住黎落颜,若将黎落颜送到师傅身边,那孩子也多了一线生的希望,师姐也该安心了。
至于他,在这个世上本就无亲无故,尽管有那么两个人真心待他,他也不想再连累任何人。若难逃一死,他只能接受这样的结局。个人的力量毕竟是渺茫的,他拿什么与这个世界的统治抗衡,又有什么资格埋怨这样荒唐的命运。
当初,他本有机会活着回到自己的世界,却因为内心的眷恋而选择了留下来。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如今也谈不上后悔,只是觉得这一生太过荒谬,他曾经坚守的信念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是命运也罢,权当是上天对他开了一个玩笑,他也不必觉得有何遗憾不甘。来此一遭,真爱过,也不枉此生了!
他带着黎落颜虽巧妙地躲过了多场追捕,但终究还是栽了跟头。
当云隐和尚再次出现在两人面前时,谢不敏直觉这人出现得蹊跷,总觉得不对劲,但那人的的确确是云隐和尚,不似人假扮。
那个坐在枯木下打坐的老僧的确是半月前收留两人的云隐和尚。
但是,对于不再下山的云隐和尚而言,离开北淞,实乃罕见,这也是谢不敏起疑的原因。询问一番,发现那人的确是循着两人的足迹一路追随至此,谢不敏心头更疑,当下便问道:“大师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那云隐和尚眯着眼笑道:“贫僧已是行将枯木之人,算准了自己的日子,不得已,还是出面见了二位施主,想求二位帮个忙。”
听闻此话,黎落颜冷言讥道:“不过施恩一次,索求报答的执着倒是令人佩服。”
黎落颜的话带着些许尖酸刻薄味,那老和尚听后不但不怒,反倒欣慰一笑:“小娃娃,师傅圆寂后,化出的舍利倒可以帮你渡劫。”
黎落颜嗤了嗤鼻,原想打击那老和尚,却被谢不敏的一道目光及时阻止了。他心里不耐,只在暗地里小声道:“那些虚妄之语,鬼才信!”
再说,他压根就没想过要做这人的徒弟,这人倒会自作主张,开口闭口就自称师傅,当真是不害臊的老秃驴!
然而,听闻此人真会死去,黎落颜却感到一阵空虚,好似海上漂泊的小船失去了方向,找不到停靠的岸点。他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只觉得人的生命太脆弱,稍纵即逝。
儿时的他,在见过了爹爹亲手杀害了娘亲后,他便觉得杀人全在一念之间,无论亲疏。只要有能力号召众人,杀人全凭他一声令下,从不怜悯。
生命,不过弹指间。
但是,身边的人离他而去,加上自己如今的遭遇,他才觉生命不应该被屠杀!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他亦不过如此。为何先前的他不懂得生命的可贵?为何他就不能放下执念?
看着别人的死亡,原来真的会感到悲哀啊!
当天晚上,云隐和尚便坐化了,那具身体祭出了两颗完整的舍利。
将那两颗舍利交给黎落颜后,谢不敏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如此,大师这一世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黎落颜茫然地看向谢不敏,低声道:“功德圆满又能如何,终究是死了。”
谢不敏的目光沉了沉:“如你之前那般,追求的又是什么?”
这句话似是触到了黎落颜的痛处,他开始变得慌乱,赶紧用言语遮掩内心的不安:“总之,本主绝不会步那老秃驴的后尘!”
谢不敏点头,也不再逼他直面自己的内心,而是说了一句令黎落颜做梦也没想过的话。
“云隐大师受凡尘所累,却因为你守住了一方净土。如此,他才想将生命中最珍贵的舍利交给你,护你一生平安。”
黎落颜茫然地听着,总觉得谢不敏说得这些话无凭无据,难以让人信服。但是,想想这老和尚一路默默追随而至,其行为让人难以理解,经谢不敏这一解释,倒也能说通几分。只是,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帮了那人什么,能助其功德圆满?
谢不敏看出了黎落颜的疑问,不过,他自己也不能给他准确的解释,只能猜测着:“也许,你的出现触动了大师的回忆,让大师渡过了心劫。”
黎落颜不置可否,他也不想再纠缠这样的问题。帮着谢不敏料理了那云隐和尚的后事后,便连夜向着泽都的方向赶路。
这一路行去,又花去了半个月,对两人的追捕似乎松懈了许多,这令两人十分纳闷。不过,对于这种松懈,谢不敏更不敢就此松懈,怕这只是朝廷设的障眼法,想以此来降低两人的警惕心。
然,黎落颜却是在这一路上,思想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云隐和尚的死触动了他太多的回忆,也回忆起了那些他最不愿回想的往事,亲人的死亡,爹爹的死,他明明感到了悲伤,却害怕那种不可自拔的情感,便那份情绪生生地扼杀了,刻意去回避。
而对莫初尘,他的情感一向很分明,不像对爹爹那样复杂难辨。一直以来,在他还未坐上这门主之位,只是作为一座庄园的小小庄主时,莫初尘便时常来陪他。他毕竟是个孩子,对于莫初尘的友善,他自然不会拒绝,长此以往,反而十分依赖这份难得的关爱,只想一个人独占那份爱。
然,那个人的心太大,装的全是世间的信与义。为了这些,竟然背离了暗夜门,背离了爹爹,也背离了将来的暗夜门之主。
他气她的背离,气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爱护自己,所以才想以死吓唬她,却偏偏吓不住她。他以为她不会再管他,却不想她为了救他,甘愿以死相拼。
最终,他还是将她逼上了死路,却连最后一面也见不上。
即使叫着她“姐姐”,至今,他也不知道她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心中明明有着自己的爱,为何能将那人拱手让人?在她心中,情与义真的是最重要的么?
直到见证了那云隐和尚的死,他多少明白了一些道理:有些东西,即使赔上性命去守护,也是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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