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到荒郊野外呢?
我一愣。不是我要带紫紫出去,是因为蒋月娇要杀我们,我们才不幸坠落深沟……
但是,这些话,我一句也没有说出口。而且,我更正。我不是一愣,而是被迫愣住。
警察叔叔身后的玻璃上寒光闪过。那上面映照着一面墙,墙的上面伸出了一张脸和一只手。脸是蒋月娇的脸。手是蒋月娇的手。脸带着奸计得逞的表情。手捂住了我的嘴。
当然,这个时候会有花香,嗜血的,和我作对的。
我惊惧地凝视着玻璃,并在那上面看见了自己此刻的处境。墙壁上,又陆续伸出了六只手,像钉在墙上的六副枷锁,分别困住了我的肩、左手、右手、腰、左脚和右脚。我像一个囚犯,不,我就是一个囚犯,被牢牢地制在了椅子上。不能动,也不能出声,甚至呼吸困难。
“李飞同学!李飞同学?”警察叔叔狐疑地看着沉默的我。
我想冲口说出全部的真相。但是,我无法。我,被迫沉默。
见我爱奇不语,警察叔叔递给我一杯热水,别有深意地说:“小伙子,你还年轻,如果犯了什么错,现在承认还有机会。你也知道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错愕地抬头,却看见了警察叔叔认真的眼神。我知道,他一定误会了什么。
茶杯中腾起的白雾,像一缕轻纱隔在我和警察叔叔中间。
我看着他,朦朦胧胧。他看着我,朦朦胧胧。而我们看着事实的真相,也似这阵白雾,朦朦胧胧。
3
夜里,我坐在重症室的门口,隔着玻璃,望着里面的紫紫。
仪器上的数据,稳定了许多。我对天祈求,希望恢复正常的,不止是这些数字,还有紫紫本人。
东川的事,我去查过了。
我们掉落的废弃矿沟,曾经出过一起矿难,12个工人被埋地下。黑心的矿老板害怕承担责任,连夜坐上了逃往广州的飞机,半个月后在香港被捕。可是,那12个工人已经成了冤魂。
他们在临死前经历过怎样的挣扎?无助?痛苦?伤心?委屈?怨恨?还是永远等不到的希望?
“来啊……来啊……”那是怎样的一种迫切心情?希望过后的失望又将演变成怎样的绝望?就像,我现在的心情吗?
我把右手掌心贴在重症室的玻璃窗上。它正好隔着玻璃远远地与紫紫的手重合。
看起来就像我牵着她的手。看起来就像一切都不曾发生。看起来就像有人真正拉住了她的手——不,不是看起来,而是事实。
冰冷的地板上,裂了一个黑洞,从那里面伸出了红色的衣袖,衣袖里面包裹的,是一双熟悉而残忍的手。
紫紫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呼吸器上的白雾蒸腾得很厉害,胸口也剧烈地起伏了起来。
我狂奔过去,病房的门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残忍的花香出现在这最残忍的时刻。
我迅速地感到眩晕,眼黑,浑身无力,颓然地瘫倒在门边,眼泪横流。
病房内,地板下,又先后伸出了六双黑手。一双拔掉了紫紫手上的注射器;一双脱掉了紫紫脸上的氧气面罩;一双关掉了连着呼吸器的电源;一双掀开了盖在紫紫身上的被单;另外两双托着紫紫的身体,离开了病床。
而包裹在红色衣袖内的那双手,狠命地掖着紫紫的身体,就要将她拖向未知的地下。
“不要!不要——不要……”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捶打着房门,已经泣不成声,“蒋月娇,为什么?为什么啊?你们不是姐妹吗?”
红袖中的手迟疑了。
“蒋月娇,你知道吗?那天紫紫来找我,就是想让我叫几个男生来安慰你们。”
红袖中的手停住了。
“蒋月娇,在紫紫的心里,你永远是她最好的姐妹。所以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她,好吗?”说完这些,我已哭得肝肠寸断。
而红袖中的手,随着我凄厉的哭声和越来越无力的拍门声,不住地颤抖着,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剧烈……
蓦地,眼前一昏,我再一次陷入了黑暗。
在那之前,我感觉那诡异的花香散开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
但我希望,不是。
第十缕. 爸爸妈妈
1
扎西朗日为紫紫在网上发了一篇名为“拯救生命,寻找RH阴性血型”的帖子。
一时间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许多好心人士纷纷来函来电,表示关心和支持。(在此谢谢天下所有无私、善良、热心的人们!)
帖子发出的第三天,一个叫妮金的苗族女孩特意坐了几个小时的牛车,又赶了很久的长途汽车赶到医院为紫紫献了血。
妮金有一双灵气的大眼,苹果一样的圆脸上,总是藏着羞涩的笑。
“哥,我真的能救姐么?”妮金总是眨着美丽的大眼这样问我。
每一次,我都感动得热泪盈眶。
输液器连接着两颗美丽的心,同时也连接着两个善良的灵魂,热腾腾的血液在两个纯净的女孩身体里交流着。
我已止不住泪水,“能啊!妹子!”
回给我的,是天下最纯美的笑容。
“哥,我听说你是大学生?”
“是啊!”
“真好啊!再过几个月我就要高考了,希望我也能考上大学!”
“能啊!妹子!”
回给她的,是天下最真诚的祝福。
“哥,我口渴了,你能帮我买瓶水么?”
“能啊!妹子!”
等我回来,病床上已空无一人,只有一张字条,一笔一划,字迹娟秀认真:
“哥,我回去了。希望姐早日康复。等考上大学,我再来找你们。”
我已止不住哭出声。
2
14个小时候后,紫紫终于睁开了眼睛。
得知了妮金的事情,紫紫感动得哭倒在我怀里,“等我好了,一定当面去谢谢她!”
我抱着她,也是眼眶红润。
同时流泪的,还有刚进入病房的蒋月娇。
“林紫……”蒋月娇提着一袋水果,立在门边,轻轻地喊着。
看见来人,紫紫绽开了灿烂的笑颜,“娇娇,你站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啊!”
蒋月娇破涕为笑,“林紫,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
三个女人一台戏,两个女人三分之二台戏。
我知趣地退出了病房,把空间让给了两个阔别舞台许久的演员。
很奇怪,事后,紫紫只对我们掉下深沟以后的部分事情留有印象,而对蒋月娇要杀她的事却混沌不知。而蒋月娇也忘了一切,她的室友更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切的一切,我也解释不清楚。但那天晚上,当蒋月娇的手拉住紫紫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迟疑和悔悟。那种情感,我愿意相信它是真的。
3
病房外,紫紫的父母沉默地坐在门口的长椅上。
“叔叔。阿姨。”我礼貌地喊道。
紫紫的母亲流泪了。
紫紫的父亲走上前来,扶住了我的肩,“小伙子,林紫都跟我们说了,我们……”话到这里,他哽咽了。
“没什么的叔叔,你们的心情我懂,如果躺下的是我,我爸爸……”话到这里,我也哽住了。
“小伙子,以后有空来我们家吃饭,我让阿姨给你做点好吃的。”
“谢谢叔叔。”我由衷地说完这句话,推开了紫紫的病房,坐到了紫紫的床边。
“李飞老公,你怎么了?怎么眼眶是红的?”
“你爸爸叫我到你们家吃饭。”我说
“这么快就要见家长了!”紫紫可爱的努起了嘴,“你怕不怕?”
“不是已经见过了吗?”我刮了她的鼻子一下,“你的父母是好人。”
“怎么了啊你?伤春悲秋的!我的父母是好人,你不高兴吗?”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小飞,有些事你现在不懂,长大就懂了。”外婆的最后一句话在脑中频频响起。
外婆啊,为什么二十一岁了,我还是不懂这句话?我不是已经长大了吗?
有些事,我该懂的,为什么我现在还是不懂?有些事,我以为我已经忘记的,为什么现在还是那么在意?
“爸爸……妈妈……呜呜……”打断我思绪的,是一阵男孩的哭声。
刘宝峰,5岁,全身67%烫伤,治疗费共计已付尚欠父母因无力支付此费用,抛弃他至今已达17个小时。
这就是我见到的男孩。
脖子以下全是骇人的烫疤,一双泪眼孤绝而无助。
医生推着他从紫紫的病房前经过时,我的心中莫名涌起了一阵愤愤不平。
爸爸?哼!
妈妈?哼!
4
夜里,我在病房外的长廊里走来走去,耳边总是不时地回响起刘宝峰路过的哭声。
那哭声凄厉瘆人,惹得我心烦意乱,只好在走廊里来回地踱着步子。
月色惨白,独照窗前,映出了走廊尽头的一抹幽影。
“谁?”我轻声问着,挪步靠近。
那影子仿佛受到猎枪惊吓的小动物,晃了一下,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我顺着影子消失的地方寻去,转了一个弯,来到了医生的值班室。
房门狭着一条缝,我向里面望去——男医生瘫坐在椅子上,二手二脚朝天,头后仰,口吐白沫,看样子是什么急病发作了。
我骇了一跳,连忙奔到了隔壁的护士值班室,想叫值班护士过来看看,那里的门却紧紧地锁着,任我如何拼命地拍门,也无人应我。
不祥的预感浮现。
我趴在地上,从门底向门里看去——中年护士反扑在椅子上,手脚向地,头发散乱,看样子也已经失去了意识。
经验和直觉双双告诉我,这绝对不是巧合,而是我的奇遇又犯了。
等待花香来临的时刻,我一间一间地推开走廊上的病房。
眼前的景致,几乎要让我昏厥。
病人们,病人的亲属们,护工们……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一种奇怪地方式躺着,口吐白沫,昏厥地睡着。白色的医院用品衬着他们苍白的脸,让一切看起来愈发惨白、诡异。我觉得我仿佛来到了白死魔的眠之城。
“啊——”一声尖叫划破寂静的夜空,鬼魅地响起。
我奔到走廊的另一端,烧伤科的年轻护士跌坐在地上,脸已经因为过度的惊吓而扭曲得不成样子了。
不…护士看着我背后的天花板颤颤微微地说着,已经无法连词成句。
花香起,我同时回头,看见了浮在半空中的刘宝峰。
“妈妈!”刘宝峰对着护士喊道,下巴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我不是!”护士惊叫着向后退去,背抵住了墙。
“呜呜……我要妈妈……”刘宝峰哭着,落到了地上,同时放开了本来捂住脸的手。
血色,烂肉,空洞一样的眼窝,几欲掉出的眼球。
护士在看见刘宝峰的脸时,即刻口吐白沫昏厥了过去,表情狰狞,造型奇诡。
“爸爸。”刘宝峰转向我。
脓液在他腐烂的脸上淌过,落到地上,竟然变成了血色。
“爸爸。”刘宝峰叫着,伸出了双手向我走来。
“不……”我直觉地后退。
刘宝峰却不依不饶,步步紧逼,在走廊上留下了一串血色的足印。
我的背触到了墙,已无路可逃。
“不……”我恐惧得闭上了眼睛,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刘宝峰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背靠着墙,挣扎无限。
心底是有个声音告诉我,那个孩子很可怜,他只是想要得到爱的拥抱。可是,那孩子的样子实在太恐怖了。我也是人,是人就有感官,是人就会害怕。我承认,我怕他,我不敢抱他。
“爸爸。”刘宝峰叫着,站到了我的面前。
“走开!”我猛摇着头,一把推开了他,眼睛始终紧紧地闭着。
我承认,我懦弱,我不敢看他。
“爸爸……”刘宝峰凄厉地叫着,让人心碎。
我终于抵挡不住,豁了出去,鼓起勇气眯起了眼睛。
眼逢里,刘宝峰的脸依然狰狞,唯一不同的是,我在那恐怖的脸上看见了一滴黯然滑落的液体——那是泪,和着浓,从他空洞的眼窝滑落。
“爸爸。”刘宝峰叫着,满是脓血的手触到了我的脸颊。
我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是,我没有拒绝他。
虽然整个过程中我紧闭着双眼,不敢看他。虽然事后,我百思不得其解,心中仍然暗自害怕。但是,在那一刻,我还是伸出了双手。
世间,有很多东西不能解释。人心,有很多东西不能看清。
那一夜,我抱着刘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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