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酒宴正是热火朝天的大厅,传来阵阵荒腔走板的小调,端着酒菜的仆役从门中鱼贯而入,而捧着空菜碟和酒壶的仆人则鱼贯而出。
吕大钧皱着眉向身后看了一眼,拉着兄弟往僻静的地方走去。吕大临沉默的随着吕大钧的步伐,久久不能回答。
吕大钧也不等吕大临的回答了,他边走边说:“有望宰执,却近乎于放弃了未来晋身两府的机会,宁可开罪天子,也要推广他的大道。韩冈向道之心,不比与叔你稍差!”
“二哥此言差矣!”吕大临绝不会承认自己跟韩冈有哪里相似,站定了:“小弟自知学问浅薄,如今乃是求道,而韩冈则是要将自己旁门之术,直接标榜为大道、正道!”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大了起来,“韩冈之学,只得一偏。他的笔记,二哥你不是也看过了吗,里面有几句涉及经义?!”
韩冈前些日子遣人将他的新书《桂窗丛谈》送到横渠书院苏昞处,书院中的学子当时是人人传抄。一个月的时间,虽不能说在关中士林传扬开了,但以吕大钧的身份,手上拿到一份抄本却不足为奇。
吕大钧知道,吕大临手中也有一份抄本。他瞥了弟弟一眼,无月的朔日,只有黯淡的灯光,看不出吕大临脸上的表情。
“见过人家盖屋建宅吗?”此时两人已经站在了院墙边,吕大钧指着一丈高的墙壁,“总是先要将地面给夯实了,然后才会立柱架梁、砌砖夯土。数丈高的楼阁,都是从地基开始。韩冈也是一般。他从身边事说起,螟蛉义子的谬误、浮力的原理、彩虹的真相,乃至牛痘的发现,一点一滴都是围绕着‘格物致知’四个字而来。看着不涉大道,可都是在为他的学术夯筑地基,等到有一天,韩冈正式开始涉及天人大道,那便是水到渠成,无物再可阻挡!”
“也要他能做到!”听到兄长对韩冈所作所为的推测,吕大临毫不动摇,“在经义上,他还差得远!”
“日渐日新,以韩冈之材,难道还不能学吗?!”吕大钧质问道:“韩冈不及而立。至少有三十年,甚至四十年、五十年的时间,去补充,去完善,最后去宣讲他的气学。你若是有心坚持自己的大道,日后必然会有几十年的时间与他相争,这个准备,你做好了没有?!”
吕大临眼神凝定如钢,无所畏惧的与吕大钧对视着,一字一顿:“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愚兄不是要阻拦你。在正叔先生门下,愚兄也所得甚多。闻道有先后,达者即为师。正叔先生即是达者,愚兄虽是年长,却是远远不如,所以正叔先生讲学时,也是洗耳恭听,最后深有所得。”吕大钧顿了一顿,“而韩冈年虽少,但在格物致知四个字上,亦是达者,试问与叔你,在此一节上有他看得透吗?”
吕大临张口欲辩,却被吕大钧给打断了,“与叔你既然认为韩冈所学不正,那就得想办法去驳斥他!但在此之前,你必须认清你的对手,去好好想一想你的对手的长处,去深入了解过他的观点……甚至去学习他的道、他的术,而不是一味的排斥。排斥韩冈的所言种种,并不代表你就赢了,只会让人认为你浅薄!”
吕大钧的一番话如同狂风骤雨般劈头盖脸砸向吕大临,而吕大临的神色则是愈见冷漠,却没有任何屈服的神色。
吕大钧都有点口干舌燥了,但他依然坚持:“如果你有秦始皇的本事,能焚书坑儒倒也罢了。可你压不了韩冈,相反的,韩冈日后还能轻易压倒你。等他坐上宰相的位置,如今正当红的新学,不是被韩氏气学所顶替,就是两者并行。到时候,你站在那里?”他叹了一声,“韩冈当日致书关中,将与叔你写的行状一番宣扬。几封信一出,气学门下顿时同仇敌忾,一下就被他凝聚住了人心。现在关中士林,人人都知道,韩冈是气学赤帜,日后必能承袭子厚先生之教,为气学光大门楣。故而人心不散,门庭犹在。而你现在,又有什么?”
“韩冈用心不正!”吕大临如同一头倔驴,完全听不进去。
“哦,是吗?……”吕大钧说了这么多,却说不动自己的弟弟,一时间都有些心灰意冷,“‘向道之心从无一日而绝’,看来是我听错了!”
“二哥!”吕大临悲愤的叫道。
“话说出口了,可谓是掷地有声,但你真的做到了吗?不论韩冈的用心,他的学问是实实在在的。”吕大钧双眉挑起,怒声质问着吕大临:“先圣问礼于老聃,问乐于苌弘,问官于郯子,学琴于师襄。此四子,无一人可及先圣,先圣尤躬问而学之。韩冈若学无所长,能有现在声望?能有现在的地位?能有如此多的功劳和实绩?不论是非好赖,一概贬低,你这是向道的做法!?”
“韩冈那并不是道啊!……”吕大临也是委屈无比。
吕大钧却更怒:“韩冈有事例为凭据,日后他说话,必然有人虔信不疑。你呢,到时候你拿什么证据来证明自己,跟韩冈辩论?就是先圣,也要笔削春秋!”他恨铁不成钢,“好好想想吧!”
吕大钧说罢,拂袖而去,只留下了吕大临孤伶伶的站在寒夜中。
吕大临并不认为自己错了,大道本就不在那些细枝末节上。韩冈自己曾经都说过那是旁艺。自己也并不是否定韩冈的才能和成就,只是认为他表现出来的那一部分成绩仅仅只是术和技而已,离着自然大道有着很远的一段距离。
吕大临只是没想到自家的兄长竟然认为自己都是妒贤嫉能。他心中一阵阵的抽痛,牙关死死咬紧,几乎要迸出血来。
“所谓好学者,不迁怒,不贰过。与叔……当自省。”
从夜色中,悠悠传来一句话,是程颐的声音。
“先生!”吕大临连忙回头。
不远处的院墙下,一扇小门吱呀打开。一个略嫌削瘦的身影从门处走了过来,正是方才自称不胜酒力、提前退席的程颐。
程颐本来是准备在年节前回洛阳的,可是一听到牛痘传世,便立刻做出了在关西在留上一年的决定。
他的看法跟吕大钧相同,韩冈是放弃了自己的前途,冒着巨大的风险来宣扬自己的道。凭借着牛痘在天下万邦的推广,韩冈对格物致知的释义,以及与其紧密联系的气学,都因此而更进一步的发扬光大。
韩冈苦心如此,可比辞官授徒更要艰难上十分。不仅是要承受着天子的压力,还要靠自己为整个学派保驾护航。
任何一们学派,没有高官显宦的襄助,想授徒传世,那是极困难的。
泰山孙复,安定胡瑗,徂徕石介,全都是靠当时的宰执重臣在背后支持,才能国子监中立足。而盱江李觏,因为无人在朝中匡助,现在他的传人已经寻之不见,只有一部分观点被王安石所吸收。
张载若无韩冈,气学出不了关中。而二程年纪不大时便广有声名,那是有洛阳诸位元老重臣一力推重的缘故。
韩冈现在没有后台帮他宣讲他的学术,只能自己亲历亲为,而气学门墙,还得靠他来支持。一人身兼两职,却还要咬牙支撑,甚至不惜为此开罪天子。
这样的坚持,有着压倒性的力量!
程颐作为旁观者,看着也是不免要感慨许久。
“和叔说的是不错的。求学不论高下。和叔立乡约,任道担当,其风力甚劲。与此事上,吾亦要向和叔请教。”
程颐的气度让吕大临感佩不已,但对韩冈的看法,他依然不改!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韩冈曲解大义,如何能容忍?!
程颐只当没看到吕大临脸上的倔强,继续说道:“先圣求学四方,礼乐官制皆得授于人,也曾说过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但有一条大关节却始终没有动摇——”
看了一下侧耳恭听的吕大临,程颐铿锵有力的说道:“大道不曾改!”
第三章 时移机转关百虑(七)
大年夜的横渠书院,还有弟子逗留其间。
关中交通不算方便,留居在书院中过年的学生还有三四十人之多。也都是家境贫寒的学生,如同当年的韩冈,没钱回乡,其中有些人甚至连束脩都给不起。
幸好横渠书院名下的田地今年丰收,田租充裕,加上来自四方的捐赠,也支撑得起这些学生的日常食宿。
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吃完,苏昞在院中走了一圈消食,回来后就看见还有几个学生聚在一起,一人端坐在椅上,一人则用手指点着他的额头。旁边的人围着笑,而坐在椅上的那一位不知为何脸胀得通红。
“这是在做什么?”苏昞走过去。
几名学生连忙站成一排,坐着的也站起来了,看起来慌慌张张的。用一根手指抵着人额头的那一位低头回话:“回先生的话,学生几个今日看《桂窗丛谈》,上有重心一篇,说了不少道理。学生愚钝,只看文字难以领会,现在只是准备试验一下。”
苏昞闻言一笑,韩冈的新书他都翻遍了,那一篇也看了。上面说的东西的确很有趣。虽然是日常所见,甚至是每一个人无意识都在做的,可偏偏几千年下来,没有人真正能说出其中的缘由。
“试验的结果怎样?”苏炳问道。
那名学生恭恭敬敬:“书中果然是说的没错。坐在椅子上,身子不前移,不将重心移到脚上,除非能用手支撑,否则就必定站不起来。”
其他几名学生一起配合着点头。
“打赌了吧?”
几个学生脸色都变了,脸上的笑都没了,一个个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书院中自有规条,除了射柳、投壶这样合乎儒家礼仪的赌赛,其余赌博一概禁止。如今几人明知故犯,又被山长苏昞捉个正着,一顿责罚肯定就免不了了。
苏昞却笑了起来:“今天是新年,是要为师下不为例,还是一以贯之?”
几名学生这下犹豫起来了。下不为例,这件事就算揭过;一以贯之,可就是逃不脱责罚。
还是那名指着同学脑门的学生站了出来,向苏昞躬身道:“先生,此事因张营而起,甘领责罚。不过诸兄乃是受张营牵连,惟愿先生罪责止吾一人。”
张营出来请罪,其他几名学生立刻争先恐后,“先生,此事不是景前一人之过,学生皆有份!”
几个弟子争相请罪,苏昞一时心情大好,笑道:“既然你们知错,也不需重罚了,抄经书好了。纸墨自己去领,将五经都抄写一通下来,上元节前要完成。”
学生们连忙恭声应诺。抄书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自家读的书全都是亲笔抄写而来。墨和纸又不便宜,许多好书都抄不起。苏昞这是明着责罚,暗地里帮忙呢。
种建中走在雪地中,脚下的雪吱呀作响。
放眼书院内外,满眼都是雪光。
年前的这一场大雪,挡住了种建中回乡的道路。
雪橇车能压在雪地上不陷下去,但拉车的马却做不到。一步一个坑的慢慢向前走,本来能来得及在除夕之前赶回京兆府老宅,眼下却不得不在横渠书院中歇息。
其实原本到了宝鸡就该歇下来了,是种建中觉得应该顺便跟师门联络一下感情。而且横渠书院里面怎么说都是有不少自家同门,总比孤伶伶的在宝鸡县过年好,便又赶了一阵。午后抵达书院,与苏昞和其他学子也是聊了好一通,顺便还祭拜了先圣和张载。
“哥,早点歇息吧,还真的要守岁啊!”种师中站在走廊上,远远地冲种建中喊着。
种建中和种师中两兄弟。种师中是得荫补的官,但他离二十五岁还有几年时间,没资格出来接受实职差遣,只能跟着兄长东奔西跑。
从延州至渭州,又从渭州回京兆府,来回赶了十几天的路,中间只在渭州歇了一天,种师中已经没力气了,再能熬的身子骨也吃不消连日在山川间的奔驰。沿途驿马给他们换了个遍,骨架子都散了。
“彝叔、端孺。”苏昞这时进了客房所在的小院。
“季明兄。”种建中带着弟弟上前行礼。
“还没有歇息?”苏昞说道。
“除夕当是守岁。”种建中笑说着。身后的种师中却低头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这个时候还奔波在外,彝叔你们兄弟俩也是辛苦。”
种建中叹了口气,请了苏昞进房中坐下:“出站之后,各路难合兵,又不便联络,只能事前先打个商量。”
“若是设立宣抚司,统管整个战局,也许情况会好一点。”
“季明兄,给你说句实话。六路诸将,还没一个指挥过十万大军。包括家中叔伯也是一样。
”种建中道,“而且陕西之地,多山谷、多沟壑,本来就不是能展开大军作战的地方。就算设立宣抚司,到了下面,还是得自行其事。将陕西缘边分作五路,难道是没缘由的吗?实是地势如此,不得已啊。平戎万全阵,河北能布,陕西可是布不开。”
平戎万全阵是当年太宗皇帝亲自设计的阵图,命河北依图布阵,是一套用十余万兵力在平原上布下阔达二十里的战阵。辽人入侵时的确不会往上撞,他们会直接了当的绕过去。
“记得当年韩子华相公领陕西宣抚司的时候,当时光是鄜延路就有十一万大军,全军兵力超过三十万……”
“那是连乡兵、民夫都算进来的数字,真正能上阵厮杀,可堪一战的禁军,一路最多也只有三五万。”有句话种建中还留在肚子里,如果将空额减去,兵力会更少,“不过这一次,如果对西夏开战,厢军、乡兵弓箭手都会上阵,就算不能与铁鹞子厮杀,拿着神臂弓守寨子总不会有问题。”
“其实可以让泾原、秦凤和熙河三路攻打兴灵,环庆、鄜延攻打银夏。两边本来就是秦凤转运司和永兴军路转运司负责支援粮秣,各自合兵也是一个办法。”
种建中摇了摇头:“季明兄,那可是兴庆府!”
苏昞怔了一下,也摇摇头,不说话了。
的确,种建中的拒绝很有道理,那可是西夏国都兴庆府。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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