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深刻。同时在犹豫了一阵后,又给吕大钧和吕大忠写了信,向他们对此事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韩冈也不在乎被人批评是背后论人短长,以他的身份地位,加上吕大临犯的错,无人能用这个罪名批评他。而韩冈之所以会这么做,是为了向张载的几位重要弟子展示自己的立场,自己并不是程门弟子,受教于程颢是事实,但依然是气学一脉。他不想让自己之前对程颢程颐两位的敬重,当成是投入程门的标志。
不论回话如何,韩冈有信心将除蓝田吕氏以外的几位张门弟子,都拉到自己这边来。吕大临所做的行状,只要公布开来,都会让所有的气学一脉感到愤怒。加上韩冈这位地位最高的弟子态度十分明确,就不用担心有人顾忌他的立场。
但这只是见招拆招的应对,如果不能解决气学核心缺失的问题,再多的计算都是无用功。
韩冈对此已经有了觉悟,他本来也有成为气学学派核心的打算。经过这几天来对计划的不断推演,也算是有了足够的把握。
唯一担心的就是到底能不能来得及,程颐不久便会入关中讲学,目标自然是关学弟子。如今的这个时代,道统之争近乎于你死我活,但门户之见的程度并不深。在气学的墙角被彻底撬光之前,韩冈就必须表现出气学衣钵传人的实力——不是靠官位、而是靠学术。
‘时不我待啊。’
韩冈很明白时间的紧迫,而他的信心依然充足,在都转运使的任上,不论政事还是学术,他都打算将自己的地位彻底确立。
道边的建筑越发的多了起来,道上的行人也多了,离着唐州城就剩二十里。
韩冈望着前方,前天抵达方城垭口时,沈括派出来的人已经在那里候着了。穿过方城山,进入唐州地界后,这一个个驿馆铺递的过来,都能看到沈括的人。唐州城就在眼前,“沈存中也该出来了。”
……………………
沈括的确出来了,论地位、论关系、论恩德,他都不能不出来迎接韩冈。
带着满城的官吏,还有城中耆老,沈括出城十里相迎。连同唐州教坊司中的妓女都带出来,用着远比洛阳要盛大百倍的场面,迎接都转运使韩冈的到来。
沈括从京城贬谪而出,由高位一落而下。加上又是毁了名声,从心情上,当然是十分失落的。不过上天也没有就此抛弃他,一个绝佳的机会落在他的面前。
韩冈为了保证打通襄汉漕运,而请动了天子,将他的贬谪之地定在了唐州,而不是更远的南方。幸运的得到这个机会的沈括,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很是勤力的在襄汉漕渠上挥洒着自己的才智和汗水。而在筹备襄汉漕运工程的同时,他也出色的尽了一名知州的责任。
在盛大的欢迎场面上,韩冈与沈括见了面。看着沈括凹陷下去的双颊和凸出来的颧骨,韩冈不禁有些感慨:“存中清减了不少,只看信上,哪里知道有着这般辛苦。”
“还好,还好。”沈括连声说着,转而却又笑了起来,“若不是有这番辛苦,也不敢来见玉昆你。”
寒暄了两句,沈括便将他手下的属僚一个个都引见过来,韩冈一一见过礼,接着又与当地的父老说了些惯例的废话。
说起来,以韩冈的感觉,唐州的当地人中,真正欢迎他的只有那些个在旁努力做着壁花的官妓——多半是因为韩冈年少位高,外形看着又不错而已——其他人则是看着谦卑,但实际上都只是在应付故事。
韩冈估摸着,这或许是因为自己是重启襄汉漕运的倡议者,由此在唐州兴起大役的缘故。这世上有远见的不多,被触犯到一点利益就立刻跳起来的人却是不少。还没见面就被人讨厌了,韩冈也只能摇头感叹。
迎客的一遍流程走完,韩冈便上马往唐州城过去,沈括则紧随在后。
一路上看着道路两面的田地,韩冈和沈括脸上都有掩不住的喜色。
唐州这里有水稻、有小麦。小麦经过了一个冬天的蛰伏,到了三月的时候,已经长得郁郁匆匆,水稻长势亦是喜人,沈括指着满眼的绿意炫耀似的展示给韩冈:“今年的收成不会差,当是个好年景。”
韩冈笑着点头:“若能丰收,今冬兴工可就省心省力了。”
沈括答道:“京西这几年收成都不差,府库充盈,无论是入冬后的工役,还是眼下动用厢军铺设”
从熙宁五年起,大宋各地年年灾异,基本上各路都轮上了,唯有京西一路没什么大的灾害,正如沈括所说,年年收成都不差。
时间已经是傍晚了,正是寻常人家一日两餐的晚饭时候。一道道炊烟腾上天空。韩冈望着远山近水,发现炊烟的数量并不算多,“怎么人家都聚在官道附近,远一点的地方似乎就没有了。都说京西诸军州户口远比京畿少,想不到还当真如此。”
“不过户口再少也比熙河路要好,唐州好歹也有八万户,熙河一路的汉人户口,如今当也没有超过五万才是。”沈括信心十足的对韩冈说道,“襄汉漕运打通之后,沿线州县的户口会渐渐多起来的。就像现如今的淮南西路,开国前连番遭劫,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但开国后,依靠汴水,如今一路之地,各州各县都是富庶无比。”
襄汉漕渠之事,关系到他是否能将功赎罪的关键,容不得沈括不放在心上。甚至说牵肠挂肚都可以。对于漕运开通后的好处,也是如数家珍。
一边说话,一边前进,很快就得抵达了唐州城。一行人入城之后,直往州衙而来,这便是给韩冈的接风宴。说奢侈也不算奢侈,但菜肴和酒水也绝不便宜。如果沈括抵达唐州后,都是如此使用公使钱,到了年终查账,他少不了会有些麻烦。
韩冈并没有提醒,沈括做了那么多年官员,政治智慧欠缺,但头脑不差,此事不会不知,既然如此铺陈,想必会有积极的解决办法。
第36章 可能与世作津梁(二)
【自动更新没弄好,两章都耽误了,】
韩冈和沈括的话题,还是局限在如今的任务上:“汝州的旧渠,我一路过来的时候,用了两天仔细看了一遍。情况也不错,与唐州一样通水通航,也就是过方城垭口的地方处断掉。”
“所以说襄汉漕运就只有一个问题,就是方城垭口。打通此处,整条道路便畅通了”
“规划要做好。”韩冈沉声说着,“筑路的工匠大约是五月的时候能到。调集唐州、汝州和邓州三州厢军三千人参与工役,在冬天之前,漕运便能开通了。”
“轨道应该不会这么难修吧?”沈括惊讶的问道,“才六十余里,来回两条线也就一百二、一百三。”
韩冈道:“轨道两端的港口,光是用来拉货的挽马,少说也要两百匹。还有调度、车辆,都需要时间来训练。”
“原来如此。”沈括连连点头,对韩冈笑道:“还是玉昆你考虑得周全,沈括的确是欠考虑了。”
“存中兄只是忙得没去多想罢了。”韩冈摇摇头。
沈括是故意装傻,这么一个聪明人,又是为了他自己的前途,怎么可能不前前后后盘算个通透。不过他要装傻奉承自己就让他做好了,拆穿了说不定就留下芥蒂了。
“关于如何打通方城垭口,在下以已经有些想法。其实只要设坝拦水,将沙河水位提升三倍。那方城垭口那一段就能减少一半的人工。”
“但难度不小,且船只过大坝也是一桩难事,多级船闸如何跟大坝连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比起之前的困境,还是简单多了。大不了再旁开一条河,就像灵渠一般。而灵渠的斗门提水,最大的错误就是斗门和斗门之间隔得距离太长,灵渠便是因为这个原因,一个时辰也不过提水半尺,斗门间距如果只有两三艘船那么长,转眼就能将水位提起来。玉昆你创设的多级船闸,比起斗门有用得多。”
韩冈摇了摇头,他不是乐观主义者,也不是悲观主义者,他是极端现实的人:“要先建起来再说,如今是图纸上的推测,实际上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韩冈顿了一下,打个巴掌,要立刻给块糖吃,古今中外都是这般做事:“只要襄汉漕运打通,日后可能会依六路发运司【汴水】和三门白波发运司【黄河】例,在襄汉漕渠上也设立一发运司。”
“国之命脉,自然不能归于地方。”沈括眼神中闪着兴奋,“此事若成,可是相当于修了半条汴河的功劳。”
‘半条汴河吗?’韩冈淡然一笑。
沈括虽然是当时罕有人能及的大才,但襄汉漕渠实在太耀眼了,让他没有去在意对物流运输意义更大的一项发明。
可对于韩冈来说,哪一个更有意义,根本不用多想。只要轨道在襄汉漕运上发挥足够的功效,之前仅仅用在港口和矿山中的轨道,就会从此在国中推广开来。相比起勾连四方的官道来,如今的轨道,修筑、维持和使用的费用都要小上许多,而运力和运费的对比,也是轨道更为优胜。
物流是工商业发展的关键,相比起开凿耗时耗力的运河来,轨道对物流促进要还是会更大一点,而韩冈的远期规划,都少不了一个稳定的物流体系。
不过眼下最大的问题,还是一个稳定的朝堂。
“不知存中听说了没有,吴冲卿已经外放去扬州了。”喝了几杯酒,韩冈漫不经意的跟沈括提到最近朝堂上的人事变动。
沈括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听说了。宰相的交替,对全国都有影响,王珪就任、吴充去职,这两个消息没几天就传到了沈括的耳中了。
他实在不知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虽然他向吴充投书示好,反被吴充给卖了,但为此公开的幸灾乐祸实在不太好,在自家里乐一乐就可以了,可要是自己感叹遗憾一番,也未免太做作了些。
而且往深里去想,这也不算什么好消息。自己刚刚叛出新党,天子就利用相位的转移,向天下昭告他主张新法的心意绝未动摇。从这一件事上,沈括知道,短时间内想再回京城是不可能了。
沈括喝了一杯酒:“连着换了几个宰相了,朝中政局如同乱麻,说不定介甫相公有可能被天子下诏起复,以稳定朝纲。”
韩冈深深瞥了沈括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略嫌讥讽的微笑,没接口。
沈括脸皮红了一下,很是有些尴尬,话出口后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在王安石离任后,捅了免役法一刀的就是他,而且之前大赞免役法,让此法推行全国的也是他。沈括嘴张了张,一时间就变得不知该说什么好,讷讷难言。
韩冈不为己甚,摇了摇头,叹道:“现在已经不是熙宁八年了。”
登基已经有十一年了,作为天子,赵顼已经有了足够的权威来控制朝堂,而国内外眼下还算稳定的局势,也让赵顼可以放手调整他的政府。
这样的情况下,他又何必将王安石请回来,两任宰相还好说,一旦三度宣麻,王安石的地位和声望就会打了滚的往上走,而赵顼在世人心目中的评价,恐怕就会变成了一个无法控制局面的无能皇帝吧——试问当今的天子会甘心吗?
只要对朝局稍有了解,就都该清楚,除非出了大事,否则王安石已经是回不来了。
沈括叹了口气,“若有介甫相公在,朝堂上必不至有此动荡。”
韩冈哂笑着:“有空说这个,还不如想想下一名参知政事究竟会是谁?政事堂中如今只有一相一参。人手太少,轮值都不够,东府肯定要进人。”
“……这要看天子的想法了。”沈括想了一想后说了一句废话。
韩冈点点头,却是深有感触:“的确是得看天子的想法……不过眼下能让天子满意的却不多啊。”
沈括又瞅了瞅了韩冈,声音微沉:“可惜了王子纯。”
韩冈一笑,很是无奈。
一般来说,在眼下宰相一再更替的情况下,政事堂中,需要再添一位能够久任的参知政事,以维护政事堂的稳定。
能担任参知政事的人选很多,基本上过了直学士一级,资历和地位就差不多了——韩冈是特例,得排除在外——比如翰林、三司、御史中丞、开封知府,或是在京外任职的一些资历合格的官员。当然,也有可能从枢密院调任——东府比起西府,一向是要高上半级,枢密副使转任参知政事,更是合情合理。而从资历来说,在枢密院中坐了五年的王韶,已经有足够的资本。
其实从一开始,没人能想到王韶可以在枢密院中待上五年。就连王韶他本人,都认为会在两三年之后离京出外,去西北的某一路,做个经略安抚使,过几年重新入京。来回几次,枢密使能做、参知政事也能做了。
可这五年间,大宋军事上的不断胜利,让天子一时不愿将稳定运作的西府大加变动,王韶也就得以跟吴充、蔡挺一起,将枢密院最高层的几个位子,把持到了去年。
到了如今,王韶已经不需要再去边州培养他的资历,就在朝堂上的他,进入政事堂,稳定如今的朝局,当然是顺理成章。而从他的政治派别上,也是天子如今所喜的中立派。这一切,都使得他在诸多合格人选中,排在最前面。
——如果他没被人弹劾的话。
就在韩冈离开洛阳的前一日,从京城传来消息,蔡确在以相州一案将宰相吴充、御史中丞邓润甫一起干掉之后,作为新近上任的御史中丞,又上表弹劾王韶滥任乡党、援引失当,乃是国之大蠹,要处之而后快。
但凡御史中丞上任后,基本上都要在两府中找个靶子练一练手,同时也是以此来向乌台中的下属,证明自己的能力。
不过王韶被蔡确咬上,这个原因只占很小的一部分,更多的,还是东府中的那几个位子。
韩冈无奈的摇摇头,王韶的确荐用乡党的时候比较多,这份弹章不能说是污蔑。但卡着这个时机上表弹劾——而且罪名不是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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